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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暖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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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一時靜極。

暮色漸合,斜陽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影。

陸風深深看了陸簪一眼,這孩子心思之縝密,見識之超卓,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他心中早已認同她所言,隻覺一介粗人,於學問上見識淺薄,家中大事素來由江雪拿主意,便起了身,拍了拍衣襬:“你們商量便是,我去瞧瞧院裡的柴火還夠不夠。

說罷大步走了出去,將一室靜謐留給三人。

江雪立於窗邊,望著院中那株在暮色裡沉默的老石榴樹,心中波瀾起伏。

陸簪所言,她何嘗不知?隻是這蘭溪雖小,卻是她與陸風精心挑選的避世之所,地處偏僻,民風淳樸,便於隱匿行蹤。

方纔她與陸風出門,便是為了巡視四周,見此處並無任何異狀,更覺安心。

她來回踱步,權衡著安穩與孩兒前程之間的輕重。

陸簪垂眸靜立,心中卻如潮湧。

她方纔那番言辭,字字為陸無羈前程考量,實則亦藏私心。

血海深仇,她一刻不敢忘。

憶及逃亡之路,前半程尚有嫂嫂相依為命,雖食不果腹、顛沛流離,心卻有所依傍。

後來嫂嫂亦故去,她孤身一人,一個稚齡女子行走於世,諸多不便,數次險遭不測,若非機警,隻怕早已……

那些驚恐無助,饑腸轆轆的日夜,刻骨銘心。

棲身陸家,不過是權宜之計,她需要時間長大,需得積蓄力量。

可蘭溪偏安一隅,訊息閉塞,若去往繁華之地,人來客往,方能探聽京中風向。

而陸無羈……

她悄悄抬眼望向身旁少年,他品貌才學皆是上選,若得名師指點,將來科場揚名,或許便是她重返京州的一線契機。

正當她暗自思忖之際,陸無羈忽而起身,行至江雪麵前,鄭重一禮:“母親,不必再思慮了。

孩兒讚同簪兒所言。

江雪看向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微澀:“無羈,你可會怪爹孃?”

“不怪。

”陸無羈語氣平靜。

“可終究是爹孃將你看管過嚴,拘束起來。

“孩兒不需好友,亦不喜與外界往來,此番決定,隻為自己能成為更好的人。

”陸無羈目光坦蕩,語氣並無波瀾。

聞得此言,江雪知孩子心意已定,且確實長大了,便不再猶豫:“既如此,我們,去臨安。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行李已陸續搬上馬車。

陸風一邊利落地套著馬,一邊笑道:“冇成想在這蘭溪,住了不足五日便要離去,當真如同露水姻緣一般短暫。

江雪將最後一包細軟放妥,聞言便道:“既已決定,便無需拖泥帶水。

馬車轆轆駛出小巷,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長街上行人寥寥。

車內,一家人倒也未有多少離愁,反因對前路的期待而略顯輕鬆。

陸簪忽而問道:“爹,娘,我們到了臨安,打算以何維生?”

陸風揚鞭輕笑,聲若洪鐘:“你爹我走南闖北,做過鏢師,行過商,也當過樵夫、漁夫和獵人,總有一身力氣和手藝,餓不著你們娘仨。

到了那邊,再見機行事便是。

陸簪沉吟片刻,道:“臨安富庶,商賈雲集,女兒覺得,重操舊業亦無不可。

記得爹孃提過,昔年在西北曾經營草藥與皮毛生意,這兩樣在江南亦是緊俏之物。

尤其皮毛,北貨南販,利潤頗豐;而藥材一道,若能尋得可靠貨源,辨識真偽,於這人口繁密之地,更是不愁銷路。

她將兩地物產,市場需求分析得清晰明瞭,江雪與陸風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與讚許。

陸風朗聲笑道:“好!就聽簪兒的!到了臨安,咱們這草藥皮毛鋪子,便再開起來!”

幾日後,臨安城西,一處比蘭溪小院寬敞不少的二進宅院悄然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江雪雖覺此地租金昂貴,仍咬牙租下了這處房子,隻因此處安靜,且房中多了一間獨立書房,可供無羈專心向學。

安頓下來後,江雪與陸風便終日在外奔走,一麵打聽城中情形,一麵為無羈尋訪名師,一麵也為重開鋪子張羅。

三個月彈指而過,鋪麵總算在城北的一條街巷落了腳,延請的西席先生也定了下來,是位姓杜的老秀才,學問紮實,為人端方。

鋪子開張首日,江雪與陸風一早便去店裡照應,開業之日人多眼雜,不宜讓陸簪和陸無羈拋頭露麵,且好生在家看顧門戶。

是夜,春風拂檻,院中移栽不久的一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月色下泛著靡靡軟光。

陸無羈溫書至晚,見陸簪遲遲未至飯廳,便去她房中喚她。

推開虛掩的房門,卻見陸簪蜷縮在床榻之上,身子微微發抖。

他眉頭立時鎖緊,幾步上前,目光在她麵上掃過,看她唇色發白,氣息紊亂的模樣,第一個念頭便是中毒或是急症發作。

他當即轉身,就要往外走。

“哥哥……”一聲虛弱的輕喚止住了他的腳步。

回頭見她勉力睜眼,貝齒緊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眼睫濕漉漉地顫著,聲音細弱:“你要去哪。

陸無羈道:“自然去為你請郎中。

陸簪強撐著起身,頗有些為難地道:“彆去,隻是初來月事,有些難忍罷了。

陸無羈身形頓住,這才恍然。

是了,她已十四,確是女子天癸將至的年紀。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喉結微動,半晌,才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我能做些什麼。

陸簪聞言,雙頰緋色更濃,她眸中水色瀲灩,唇瓣微啟又合,終是細聲道:“還要勞煩哥哥,替我尋些乾淨的細白布與棉絮來。

”她眼睫輕顫,語氣卻愈發坦然,“我需得自己縫製月事帶。

她說完這番話,眼波輕輕一轉,那目光如春水泛波,在搖曳的燈影裡平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嬌怯。

隻因讓一個男子去置辦這些,實在是有些難為情了。

陸無羈目光在她蒼白虛弱的臉上停留一瞬,眉頭微蹙:“你這樣,還能縫製?”

陸簪勉力想坐直些,卻因腹痛又軟了身子,聲音細弱:“我可以的。

“彆逞強。

”他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告訴我怎麼做,我來。

陸簪遲疑片刻,見他神色認真,便不再堅持,將月事帶的縫製方法細細說了。

陸無羈聽完,隻點了下頭,便取了針線布帛,在窗邊的矮凳上坐下。

窗外一樹海棠隨風搖曳,夜風過處,花瓣簌簌飄落,有幾片順著半開的窗欞落在他的肩頭。

他就那樣就著燭光,垂眸穿針引線,動作生疏卻專注。

陸簪靜靜望著他。

她從未想過,人生第一條月事帶,竟會是他做的。

陸無羈做事很利落,很快便縫好遞過來。

陸簪在他攙扶下勉強坐起,許是動作間牽扯了被褥,一抹暗紅痕跡不經意露了出來,她忙掖緊被角,垂眸笑道:“讓哥哥見笑了。

陸無羈目光掃過那抹紅,神色未變,隻道:“把臟衣換下,穿著不舒服。

方纔我已燒了熱水,這就提來,你擦洗一下罷。

陸簪素來愛乾淨,便點了頭。

不多時,陸無羈提進一桶熱水,又將一隻碗遞給陸簪。

碗中是深褐色的糖水,正嫋嫋地冒著白氣。

陸簪微微一怔,他方纔隻說會提熱水來,並未言其他,在這私密的窘境裡,一碗適時遞上的紅糖水,其意味遠不止驅寒止痛。

她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趁熱。

”他一如往常,言簡意賅。

“多謝哥哥。

”陸簪淺淺一笑,接過碗,低下頭,小口啜飲。

糖水的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彷彿連帶著將腹中的陣陣絞痛也熨帖了幾分。

“燙麼?”他站在一旁,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極慢地喝,忽然問了一句。

陸簪輕輕搖頭,聲音比方纔多了些許氣力:“還好。

她慢慢將整碗紅糖水慢慢飲儘,他則將西窗前的屏風擺正,又放下了帷幔,將木桶提進隔出的一方天地裡,而後出了門去。

她見他離開,才走到帷幔之後開始清洗。

不多時,陸無羈的身影又自外間轉回,取走了臟汙的床單衣物,又把被褥重新鋪整。

細微的水聲僅憑一方紗幔並不能完全隔絕。

在他俯身整理枕褥時,一陣清風恰巧拂過,皎潔的月光如水銀般瀉入,也輕輕拂動了垂落的帳幔,她模糊而纖細的身影朦朦朧朧地映在其上,正抬手將青絲綰起。

陸無羈的動作生硬地頓了一瞬。

他的目光掠過那道朦朧剪影,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湧過,隨即迅速收斂,恢複了慣常的沉靜,手下動作不自覺加快,飛速將床鋪打理妥當,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陸簪隻是簡單擦洗一番。

待她換好乾淨的中衣,掀開帳幔時,卻不由一怔——榻上那片狼藉的床單已不見蹤影,連她換下的臟衣也一併消失了。

她眉頭微動,推開房門,恰見院中,陸無羈正將她的衣物晾上竹竿。

月光如水,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長。

她扶著門框,靜靜望著。

他若有所覺,回身看來。

四目相對時,她淺淺一笑。

他擰起眉頭:“風涼,進去。

她笑著點頭,說:“好。

”卻仍倚門不動。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雖不解,也冇再多言,轉身去了廚房。

片刻後,他灌了個湯婆子出來,遞到她手裡:“回去躺著,我去熱飯。

陸簪什麼也冇說,就這麼抱著溫熱的湯婆子回到屋裡,半靠在榻上,看著床帳上的穗子發呆。

陸無羈很快端了熱好的飯菜進來。

他在榻邊坐下,執起湯匙,舀了粥,遞到她唇邊。

她微微一愣,卻並冇推脫,終是啟唇含住。

一勺一勺,他喂得耐心,她吃得安靜。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著,隨著火光輕輕晃動。

用過飯,他收拾了碗筷便離開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又端來一盤紅棗,問道:“還難受麼?”

陸簪搖頭:“好多了。

陸無羈點頭,放下東西後便轉身要走。

陸簪不由喚住:“哥哥若不急著溫書,陪我坐會兒可好?”

陸無羈腳步微頓。

見她笑:“爹孃都不在,也冇個人說話,怪冷清的。

陸無羈聞言,便在離床三步遠的矮凳上坐下。

燭光將他的側影投在粉牆上,挺拔卻疏離,陸簪望著兩人之間那段空蕩蕩的距離,忍不住往床裡側挪了挪,輕拍身旁的空處:“你過來坐罷。

他抬眸看她。

燭光映照下,她麵色仍帶著病後的蒼白,幾縷青絲鬆散地垂在頰邊,更襯得那張小臉尖俏可憐。

然而那雙望向他的眸子卻清亮如水,不見絲毫陰翳與忸怩。

她如此坦蕩,他便不再遲疑,起身到床沿從容坐下。

夜風從半開的窗隙潛入,帶著海棠的香氣,也帶來一絲春意料峭的寒,陸簪不自覺地蜷了蜷身子,被下的雙足互相摩挲著取暖。

“冷?”陸無羈問,目光落在微微起伏的被麵上。

陸簪蜷了蜷身子,聲音帶著些許鼻音:“腳有些冷。

陸無羈猶豫片刻,伸手探進被中,握住她冰涼的足踝,她驚得想要縮回,卻被他穩穩按住。

“哥哥……”陸簪囁嚅。

“無妨。

”陸無羈語氣平靜自然,“你尚未及笄,在我眼中仍是孩童,不必顧慮那些虛禮。

他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羅襪,將那暖意一點點渡給她。

陸簪不是不懂箇中微妙之情,隻默默掩住了,胡亂抓過枕邊的一卷書冊,假意翻閱,以掩窘態。

過了許久,或是覺得太過安靜,陸無羈便尋了個話頭,問道:“看的什麼書?”

“不過是一些詩詞閒篇。

”她聲音細弱。

“念來聽聽可好?”陸無羈問。

陸簪便依言,輕聲唸了一首晚唐韓偓的《夜深》:“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

夜深斜搭鞦韆索,樓閣朦朧煙雨中。

“甚好。

”陸無羈點評道,“春夜微寒,落花如雨,我亦念一首與你。

他略一沉吟,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抱柱立時風細細,繞廊行處思騰騰。

分明窗下聞裁翦,敲遍闌乾喚不應。

”此乃韓偓的《倚醉》。

念罷,兩人一時無話。

陸無羈正欲開口讓她歇下,遠處隱隱傳來了江雪清晰的語聲,由遠及近。

他當即起身:“爹孃回來了,我去迎一迎。

隨即轉身向外迎去,衣袂帶起微弱的風,拂動了榻邊垂落的帳幔。

陸簪看他消失在眼前,隻覺一室燈火溫然,窗外海棠香氣暗度,春夜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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