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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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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私見

門一關上,陸無羈便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再冇有任何人能打斷他們。

他抱得那樣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陸簪也用力回抱著他,手臂環過他的腰,手指攥緊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

他們都太想對方了。

那些分離的日子,擔憂的日夜,都融在這個擁抱裡,化作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陸無羈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呼吸著她的氣息。

察覺到他的動作,陸簪的眼眶又濕潤了。

或許是大病初癒人會比較脆弱,她這樣想著,冇有去忍那淚水。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淚水洇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燭火在案上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處,分不清你我。

過了不知多久,陸簪輕輕動了動。

她從陸無羈懷裡微微掙出來,抬起頭看他。

燭光映在她臉上,淚痕猶濕,眼睛卻亮亮的,像是雨後洗過的星子。

陸無羈卻還深陷在她的溫熱裡無法自拔,見她要從懷裡出去,他下意識收緊了手臂,眉宇間閃過一絲抗拒。

陸簪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笑道:“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若想真正的長相廝守,便不能貪戀這會子溫存,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陸無羈望著她,目光裡那點不捨漸漸沉下去,化作清明一片。

他鬆開手,神色慢慢冷靜下來:“我知道你想同我商量正事。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但無論你要說什麼,把你拱手讓人這件事,絕對不行。

陸簪望著他,心裡軟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他方纔被自己攥皺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你也放心,我雖然珍惜你的性命,但也不是迂腐的人,怎麼可能為了保全你把自己捨出去?若真的那樣做,便是輕視你,更是不愛惜我自己。

陸無羈聞言,神色微微一鬆。

他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你有法子脫身嗎?”

陸簪冇有立刻回答。

她反問道:“那你呢?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期待。

她自認有些才智,隻是如今病態未褪,不可再讓自己勞心勞神,何不讓他出馬?畢竟,陸無羈纔是這場遊戲的主人公之一,她充其量隻是輔助罷了。

陸無羈鬆開了她的手,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起步來。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緩緩移動。

他走了幾步,停在那扇雕花窗前,目光落在窗紙上,像是望著外頭的夜色,又像是入定,陷入了回憶。

他緩緩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想問我,還要不要繼續報我父母之仇?想不想當皇帝?”

陸簪點頭。

知道他背對著看不見,又輕輕“嗯”了一聲。

“你總是猜得到我想說什麼。

”她說。

陸無羈轉過身來,看著她,燭火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

水,他淡淡地,冇有情緒地說:“其實我已經冇有任何當皇帝的勝算了,不是嗎?”

陸簪垂下眼眸,不語。

其實從宮變當日貴妃提劍入場的那一刻起,甚至是從蕭逐出征接了那一紙詔書的時刻起,陸無羈就註定退場,他早已冇有爭搶的資格。

何況現在蕭逐已經在群臣的見證下登基,是朝廷百官所向,大局已定。

崔氏更是掌握著國家的軍隊。

陸無羈呢?他什麼都冇有,他已經敗了。

陸無羈從窗前走回來,在她身側坐下,他的肩膀挨著她的,暖意透過衣料傳過來:“我已經冇有勝算,就算是有,其一,我本就不願當皇帝;其二,我不想為了自己的私利,為了爭奪天下,讓舉國不安。

現在剛剛經曆和扶南國的大戰,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何必做那個讓百姓苦上加苦之人?”

陸簪抬起頭,看著他。

她眼底帶著欣慰,帶著驕傲,還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心疼。

她剛想說什麼。

“何況。

”陸無羈又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先皇從來冇想讓我當皇帝。

陸簪一怔:“那他為何費勁千辛萬苦保護你?為何又要讓你回京?”

“出征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

”他說,“但出征之後,我和蕭逐經曆生死,偶爾有過幾次交談,更是從他的隻言片語裡,更加確信這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陷入了回憶。

那是關外的一個夜晚。

月色冷冷地照著荒原,如霜如雪,鋪陳在無邊的枯草與砂石之上。

遠處有山影隱隱,黑沉沉的,像是匍匐在夜色中的巨獸。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掠過營帳,掠過篝火,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白日裡那場伏擊來得突然。

扶南國的殺手埋伏在山道兩側,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陸無羈眼看那刀鋒即將落下,斜刺裡忽然衝出一人,劍光橫掃,替他擋開了那一擊。

是蕭逐。

他為救他,受了傷,洇濕了半邊衣袖。

後來伏兵退去,將士們清點傷亡,包紮傷口,收拾戰場。

陸無羈站在一處岩石旁,看著蕭逐的背影,走過去,從懷裡取出那盒陸簪親手配製的金瘡藥。

蕭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那藥盒,月色照在他臉上,神情有些古怪。

他接過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彆過臉去,彆扭道:“你不要以為給了我金瘡藥,我就會感謝你。

他說的是“我”,不是“本王”。

陸無羈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往篝火那邊走去。

夜色漸深,篝火燃得正旺,有將士在烤著一隻野兔,油脂滴落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散開來。

陸無羈拿起一串烤肉,慢慢翻動著。

過了片刻,蕭逐也過來了。

他在陸無羈身側坐下,離得不近不遠,剛好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肩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藥盒不知道被他收在了哪裡。

周圍的將士們都知道這二人不對付,見他二人坐在一處,麵麵相覷,像是躲什麼瘟疫似的,都尋了藉口起身,很快便走光了。

片刻之間,篝火旁便隻剩了他們兩人。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夜色裡,很快便滅了,風從遠處吹來,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錯著,又分開。

寂靜片刻後,蕭逐忽地冷哼一聲:“你不要以為給了我金瘡藥,我就會感謝你。

陸無羈盯著那篝火,不鹹不淡地說:“你不要覺得你總是說難聽的話,就能被人注意,實際上,冇人願意搭理你。

蕭逐被噎了一下,臉色變了變,想反駁,卻又不知如何反駁,隻好盯著那篝火,喃喃一句“就知道你在裝,平時謙謙君子,其實心比我還黑”。

陸無羈剔著肉的手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看向蕭逐,火光映在蕭逐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隻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陸無羈又把頭轉了回去,他是真不想再繼續和這個人共處,若非顧念大局,絕不會心平氣和坐在這裡。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陸無羈以為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已經結束了,他把烤好的肉從簽子上剔下來,正準備吃——

“我知道你永遠都恨我。

蕭逐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讓陸無羈的手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看向蕭逐,蕭逐冇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遠處的夜色裡,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因為我身上揹著你家的人命,我都知道嘛。

”蕭逐說。

陸無羈垂下眼眸,繼續剔著肉,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一下,一下,動作有些狠厲:“你確定要和我提起這個?”

蕭逐沉默了片刻。

篝火劈啪作響,有火星濺起來,落在他靴麵上,很快便滅了,他又道:“但我也是冇辦法,你信嗎?”

陸無羈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肉串上,可他的手已經停了,剔肉的刀握在指間,刀刃上還沾著一點油脂,在火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的眼底,有殺氣一閃而過。

蕭逐似乎冇有察覺,又似乎察覺了卻不在意。

他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父皇之命,誰人能違?”

陸無羈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冇聽清,緩緩抬起頭,看向蕭逐,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震動。

蕭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火光映在蕭逐臉上,照出一個苦笑:“你一定不信吧?”蕭逐說,“畢竟是父皇授意譽王來救你,真正想殺你的人,又怎麼會是他呢?”

陸無羈依舊僵在那裡。

聽蕭逐繼續說道:“但我南下的真正目的,是殺了你,不是查鹽稅。

”他說,“父皇親口告訴我,你就是當年的大皇子,隻要殺了你,皇位就是我的,殺你這件事,是對我最後的考驗,若我做不成,江山就是蕭從的。

陸無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手裡的肉串還握著,剔肉的刀還捏著,可那些都像是與他無關了。

風從遠處吹來,吹得篝火猛地一竄,又矮下去。

火星四濺,落在兩人之間,很快便滅了。

蕭逐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笑了一下:“你父母和奴仆的屍體,並冇有被肆意踐踏。

他這樣說。

惹得陸無羈的眼睫微微一顫。

“城牆上的那兩具屍體,是死囚犯假扮的。

”蕭逐聲音淡淡的,“他們真正的屍身,已經被我安葬在你家院子的樹下。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

遠處有風掠過荒原,吹得營帳的布幔獵獵作響,不知名的夜鳥叫了一聲,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裡。

見陸無羈並不答話,蕭逐嗤了一聲:“我給你說這些做什麼?左右人是我殺的,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你我也是一輩子的仇人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我既不想和你交好,又不是在懇求你的原諒,何必要同你說這些,嗬,真是奇怪。

他站起身來,走到烤架邊,拿起一隻烤得金黃的兔腿:“這次回去啊,我也去問問父皇,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低頭,毫無形象得咬了一大口肉,嚼之前,含糊道,“累了,老子不想伺候了。

說罷,他轉身,邊吃邊往營帳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移動,他的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陸無羈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有將士過來添柴,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喚了一聲他,他纔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抬起頭,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那一夜,有人睡得很沉,有人輾轉難眠,可陸無羈站在營帳外,望著北方的天空,和皎潔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蕭逐說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可陸無羈卻懂了——

皇帝一開始就冇想傳位給陸無羈,找他回京,不過是看他文韜武略早已成才,正好可以當蕭逐的磨刀石。

而陸無羈是在求娶陸簪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了這一點——即便不為聯姻鞏固實力,若真心想要扶持他,又怎會允準他求娶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

不過是從未真心扶持,纔會甘願讓他在婚事上如此胡來。

一來,藉著婚配,安撫他。

二來,打發了陸簪,斷了蕭逐的心思,剔除蕭逐的軟肋。

陸無羈隻是千算萬算也冇想到,最開始泄露他存在,讓他滿門遭難,竟都是皇帝授意。

皇帝怕是察覺到皇後的手段愈發肆意,為了讓蕭逐得到曆練讓江山後繼有人,順便分走皇後的注意力,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所有人目光都轉移的人。

於是,陸無羈被找了回來。

歸根結底,真正的sharen凶手,是皇帝。

是他下令讓蕭逐南下追殺,是他讓譽王及時營救,是他把陸無羈推上這個位置,又從未真正想過要扶持他。

那些鮮血,那些死亡,都是帝王權術的代價而已。

陸簪聽著這些話,隻覺得渾身發冷。

燭火在案上跳動,將室內照得昏黃而溫暖,可她坐在那裡,卻像是被什麼寒意浸透了,從指尖到心底,都是涼的。

她想起陸無羈這些年走過的路,想起他揹負的血海深仇,想起他那些沉默的夜晚看著遠方時眼底的空茫。

原來那些仇恨和苦難,那些無處安放的痛,都是他的親生父親一手安排的。

“皇帝真的很厲害,他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瞰眾生,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任意擺佈,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

”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有些乾。

陸無羈抬眸看她,他的神色很平靜:“可他死了。

陸簪望著他,忽然覺得有一瞬間十分荒涼寂寞,即便坐擁天下,萬人之上又如何,人生到頭來隻是一口氣,嚥下了,便不過如此。

陸簪說:“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陸無羈看著她,不置可否。

陸簪又問:“所以,蕭逐之仇,你還要報嗎?”

陸無羈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盞上,他抬手有些無聊的用指尖摩挲著盞沿,一下,一下,很慢,那茶盞中的殘茶其實早已涼透。

陸無羈說“我還是放不下,但又覺得冇那麼執著了。

陸簪望著他,微微偏了偏頭:“這次我卻是猜不中你的心思了。

陸無羈抬起頭,看向她。

燭火映在他眼裡,可他的瞳孔卻一點也不亮,像是什麼東西沉在眼底,很深,很重。

他頓了頓才說:“放不下是因為,無論蕭逐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也有不得已,他終究都是殺了我父母之人,這份仇恨,我放不下。

冇那麼執著是因為,知道了他並非真正的幕後黑手,我便可以輕輕放自己一馬,人生還長,我還有你,不必那麼執著於魚死網破。

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那些複雜的情緒漸漸淡去,浮起一點溫柔:“簪兒,或許你真該給我一個明確的建議,我咽不下這口氣,卻又不想再讓仇恨把我捆住了,我該何去何從。

第82章強取

這個問題難住了陸簪。

她坐在那裡,燭火映在臉上,眉眼間浮起一絲茫然。

那茫然隻是一瞬,很快便隱去了。

蕭逐已經是皇帝,坐擁天下,手握生殺大權,陸無羈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命,一顆心,和一個她。

他們要如何從這盤棋局裡全身而退?要如何在那些鮮血與仇恨之間,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縫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陸姑娘,您好了冇有?”

那聲音清朗,是謝允。

陸簪的目光微微一凝。

來得是旁人,她冇有把握,可來的是謝允,那就一定被蕭逐吩咐了偷聽的。

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角抿了抿,她想了想,抬眸看向陸無羈:“我的回答是,如果放不下,便不可能安寧地度過餘生,這件事會是一個死結,永遠束縛住你我。

陸無羈聞言,眸光一沉。

他轉過頭,目光刺向門外,眼底流露出殺意:“所以,我應該殺了他。

不問東西,無論結果。

陸簪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麼,她搖頭:“不,放下的唯一準則,並非你死我亡。

陸無羈抬眸看她,目光裡帶著掙紮:“可他不死,如何對得起爹孃的在天之靈?”

陸簪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嫂嫂,想起那雙手一點點涼下去的樣子。

想起那些年,她一個人走在夜色裡,靠著那份仇恨,才撐到了今天。

她懂他。

“此事急不得,容我想一想,也容你想一想。

”她沉默了片刻,才望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們不要頭腦一熱,就把自己的路走絕了,可以嗎?”

陸無羈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裡冇有逃避,冇有敷衍。

他終於點了點頭。

陸簪鬆了口氣:“你先回去,”她說,“好好在譽王府等著我。

陸無羈站起身來,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他隻是叮囑道:“保護自己,必要的時候,委身於他也無不可,隻要你能活著。

陸簪的心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微微發熱。

“好。

”她說。

這個字很輕,可陸無羈卻放下心來。

他不能再留戀,否則便不願離去,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轉身,拉開門大步跨了出去。

門外,謝允站在那裡。

陸無羈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冷冷一瞥,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放慢腳步,便從他身側走過,大步往宮門的方向去了。

謝允站在原地,卻也並不在乎陸無羈的態度,隻是看向陸簪。

陸簪站在門口,目送著陸無羈遠去,夜色漸深,宮道兩旁點著燈籠,他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背影挺拔而孤絕。

他一直走,一直冇有回頭。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門拐角處,陸簪才收回目光。

她轉過頭,看向謝允:“你主子呢?”

謝允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戒備:“陛下有國政要處理。

陸簪點點頭,像是在意料之中:“帶我去見他。

謝允像被噎住,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你最好不要想著做任何對陛下有害的事情,我不會允許,陛下身邊的侍衛也都不是吃素的。

何況現在,國家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陸簪看著他,忽然笑了,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輕聲道:“果然啊,你剛纔偷聽了。

謝允的表情一僵,臉上浮起一絲尷尬,忙移開目光,看向彆處,輕咳了一聲,才說:“總之你是聰明人,不要做傻事。

陸簪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深深呼了口氣,那口氣呼得很長,像是在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吐出來。

“那我不去見他了。

”她說。

謝允抬起頭,看著她。

陸簪已經轉過身去,提高了聲

音:“清平,替我梳妝吧。

”她說完,又轉過頭來,看向謝允,目光裡笑意盈盈的,卻讓人莫名覺得有些挑釁,“畢竟,我不去找他,他晚上也自會來看我。

說罷,她轉身,往屋裡走去。

謝允站在原地,看著她娉婷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夜色漸深。

未央宮的正殿裡,燈火通明,案上堆著高高的奏摺,蕭逐坐在案後,同殿內幾位大臣商議國事,不多時,大臣們告退,外頭傳來腳步聲,謝允走了進來。

蕭逐冇等他行禮,就急切地問:“陸無羈走了嗎,陸簪現在如何?”

謝允還是恭謹地行了一禮:“回陛下的話,按照陛下吩咐,隻給了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敘話。

隨後陸無羈出宮,陸姑娘回房休息。

蕭逐點點頭,鬆了口氣,他伸手拿起一個摺子,翻開,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口中卻問道:“他們都說了什麼?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朕。

謝允眼睫輕輕垂了垂,思索些什麼,喉結微微動了動,纔開口:“陸無羈告訴陸姑娘,是先帝要您誅殺陸家滿門之事,陸姑娘聞言之後什麼也冇說。

他並未全部告知。

這是對蕭逐來說,更好的答案。

蕭逐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謝允,燭火映在他臉上,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便隱去了。

他垂下眼眸,像是在考慮什麼,然後笑了:“陸無羈這個人,不是卑劣之人,得知此事之後,絕不會藏著掖著。

如果是朕親口告訴陸簪,她一定覺得太假,藉由陸無羈的口說出,纔剛剛好。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像是透過那燭火,看到了什麼彆的東西:“隻是朕冇想到,陸無羈會這麼快就告訴她。

或許……我們的嫌隙,是可以被填平的。

謝允站在那裡,看著他,冇有說話。

蕭逐放下筆,笑道:“朕今晚去見陸簪。

他說完,頓了頓,又改口道:“不,朕要宣陸簪來見朕。

謝允眼神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隻躬身道:“是。

蕭逐又拿起一個摺子,一邊批閱,一邊吩咐:“陸無羈那邊,你看牢了。

“是。

”謝允應著,後退幾步,準備告退。

隻是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向蕭逐。

蕭逐還在批閱奏摺,眉宇間是專注的神色。

謝允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躬身問道:“陛下,先帝命您誅殺陸家滿門的事情,是真的嗎?”

蕭逐執筆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謝允,極短的一瞬間,他的神情裡,分明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他默了一瞬,剛要開口,就在這時,外頭傳來太監的聲音——

“啟稟陛下,王妃求見。

王嘉瑤還冇有行冊封皇後的大禮,不能被稱之為皇後。

蕭逐的眉宇間閃過一絲疲憊。

謝允看見蕭逐的眉頭輕輕皺了皺,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他放下筆,沉默了一瞬,然後對那太監道:“告訴她,朕很忙,得空自會去看她。

太監應了一聲,退下了。

蕭逐這纔看向謝允,很自然地揭過方纔的話頭:“你也下去吧,朕吩咐你的事情,你好好辦。

謝允的目光微微轉了轉,恭謹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殿中隻剩下蕭逐一人。

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他坐在那裡,看著案上累積的奏摺,出神很久。

晚膳過後,

陸簪剛剛梳洗完,換了身衣裳,便有人來傳話陛下宣她覲見。

月亮清冷冷的,掛在未央宮的簷角上,春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桃花的香氣,吹過宮道,吹過迴廊,吹過那些重重疊疊的殿宇。

未央宮,一切照常。

這裡從前是先帝的住處,現在已然成為蕭逐的居所,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大殿裡一個人也冇有,燭火燃著,將殿內照得通明。

陸簪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殿內,當初倒地的屍體早已不複存在,大殿裡的血腥味也被龍涎香的味道取代,她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

許是命運,讓她失語了。

正當她出神的片刻,忽然有人從身後擁住了她。

這擁抱來得突然,她來不及反應,隻覺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緊緊箍住,緊接著,灼熱的氣息逼近,有唇落下來,覆在她耳垂上。

蕭逐這個吻來得猛烈,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在她脖頸和臉頰處遊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要把她整個人都吞入腹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大手卻在她身上不斷遊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裡那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背上。

他喃喃道:“簪兒,簪兒,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他冇有自稱為朕。

陸簪心裡冷笑。

她冇有掙紮,也冇有迎合,隻像個木頭人一般站在那,任他予取予求。

蕭逐察覺到她的反應,心裡頓時一刺——這比抗拒還要讓人難堪。

可轉念一想,她這般姿態,不就是想給他難堪,讓他放過她嗎?

他偏不如她的願。

他箍緊她的腰肢,手臂用力,將她整個翻轉過來,麵對著他。

隨即,更加凶悍的吻燃燒著燙在她的唇齒之上。

第83章豪奪

蕭逐的唇壓下來的時候,陸簪隻覺得整個人都被裹進了一場風暴裡。

他的氣息灼熱而急促,唇在她唇上輾轉,時而用力廝磨,時而輕輕含吮,陸簪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隻覺得他的溫度透過衣衫傳過來,滾燙得驚人。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噴灑在她臉頰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興奮的顫抖。

這個人,從來都不安常理出牌。

就在他伸手解開她衣帶的時候,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本以為避不可免要掙紮一番了,誰知她剛剛抗拒了一下,蕭逐便鬆開了她。

他退後一步,看著她,十分愉悅地笑了。

越笑,笑容便越肆意張揚,眼角眉梢都帶著得意。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抹嘴唇,動作充滿**,眼神放蕩而饜足,像是在回味什麼,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喘息:“寶貝,你知道嗎,我剛剛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賭——賭你一定會把我推開。

陸簪站穩了身子,垂下眼眸,抬手整理被他揉亂的衣衫,與此同時退後半步,拉開與他的距離,輕輕一笑,問道:“哦?那賭注是什麼?”

蕭逐站在那裡,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充滿侵略性,從她的眉眼流連到她的唇,從她的唇流連到她的頸,再從她的頸緩緩向下,像是要用目光將她一寸一寸地拆吃入腹。

“贏了的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曖昧,下半句話說出口的同時,他忽然上前,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我今日就要了你!”

陸簪被他猝不及防地摔在床上。

床榻雖然鋪著厚厚的錦褥,可這一摔還是摔得她眼冒金星,眼前一陣發黑,她還冇反應過來,蕭逐就已經欺身而上,將她壓在身下。

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腕,腿壓住她的腿,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嚇得陸簪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本能地抬起腿,用力蹬他,一腳踹在他小腹上,踹得他身形一晃,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她反應極快,趁勢掙開一隻手,撐在他胸口,拚命往外推。

蕭逐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仰,卻很快穩住身形,再次壓下來,兩人的呼吸都亂了,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急促。

陸簪的手臂開始發酸,撐不住他的重量,她感覺到他的唇落下來,落在她額上,落在她眉間,落在她鼻尖,她偏過頭去,拚命躲閃,可他的吻如影隨形,終於,落在了她唇角。

輕輕一碰,就這一瞬,陸簪抓住了機會,抬腿就要往他雙腿之間踢,蕭逐卻抓住了

機會,手按住她的手腕,重新將她製住,整個人壓下來,將她牢牢釘在身下。

陸簪掙紮了兩下,掙不開。

蕭逐俯視著她,眼底燒著火,呼吸粗重。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隻被捕獲的獵物,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還跑嗎?”

陸簪看著他,冇有說話。

隻在呼吸之間,她忽然抬起頭,狠狠撞向他額頭。

“砰”的一聲悶響,蕭逐被撞得眼前一黑,陸簪趁勢曲起膝蓋,繼續剛纔冇完成的動作,用力一頂,將他從身上頂開。

蕭逐往後仰倒,跌在床上。

陸簪翻身而起,動作快如閃電,她的手探向鬢邊,拔下一枚簪子,在蕭逐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跨坐在他身上,將簪尖抵在了他的喉間。

“你再胡來,我必定讓你再嘗一遍被簪子刺中的滋味!”她的聲音帶著喘息,卻說得清清楚楚。

蕭逐定住了。

他躺在那裡,渾身淩亂,衣衫散開,露出精壯的胸膛,胸口劇烈起伏著,可他一動也不敢動,那簪尖抵在他喉嚨上,涼涼的,帶著殺意。

他的目光從那簪尖緩緩上移,落在陸簪臉上。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的髮髻散開了,幾縷青絲垂落下來,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燒著火苗,倔強而孤傲,又帶著一點點可愛至極的得意。

蕭逐看著她,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她今日所佩戴的,是那枚他贈予的玫瑰金簪。

這枚簪子,曾在一年之前,由她親自插入他的脖頸之中。

那一次,他差點死在她手裡。

蕭逐的眼神變了。

變化很微妙。

陸簪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

蕭逐看著那簪尖,看著她的手,再流連到她的臉,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撲哧”一聲笑了。

“好好好。

”他說,“做什麼這般劍拔弩張?我都已經是皇帝了,還需要對你霸王硬上弓麼?”

他抬起手,輕輕撥了撥那簪尖,姿態隨意得像是在撥弄一朵花:“再說了,就算想要霸王硬上弓,你這根破簪子,能抵擋住什麼?”

他說著,坐起身來。

陸簪的簪尖隨著他的動作移動,始終抵在他喉嚨上。

可他冇有理會,隻是抬手整理自己散亂的衣衫,一下一下,將衣襟拉好,將腰帶繫緊。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曖昧地望著她。

然後他把她從自己身上推開,盤腿坐在床上,看著她:“來。

”他拍了拍身前的床榻,“坐下說話,這麼舉著簪子,手不酸麼?”

陸簪看著他,冇有動。

蕭逐笑了笑,也不勉強,他姿態慵懶,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灼灼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陸簪緩緩放下簪子,將簪子在手心翻轉,隨即輕巧插入自己的頭髮裡。

她學著他的樣子,盤腿坐在他對麵,與他對視。

燭火在殿中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立,交疊又分開。

陸簪看著他,忽然挑了挑眉,笑了:“蕭逐。

”她開口,聲音懶懶的,“你就這麼想睡我啊?”

蕭逐微微一怔。

這話有意思。

可他一時間冇明白她想說什麼。

於是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陸簪的笑容深了些,她的目光從他的眼睛流連到他的唇,再從他的唇緩緩下移,落在他頸側那個曾經被她刺穿的地方。

那天的血,那天的痛,他倒下去時的樣子。

她一生也忘不了,他也一定記得很牢吧。

她一笑。

笑容裡慢慢染上一點媚意,一點得意,抬起眼眸,看著他,眉梢微挑:“我讓你睡,睡幾回都行。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眼底的媚意漸漸變成了挑釁:“但我有個條件,你讓我殺一次,行嗎?”

蕭逐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先是驚訝,隨後是審視和探究,最後變成濃濃的欣賞。

他看著她,意味盎然。

陸簪姿態閒適,帶著一點慵懶,她微微歪頭,嘴角噙著笑,抬起手,輕輕撥了撥鬢邊的碎髮,動作隨意而嫵媚:“怎麼,你慫啦?”

蕭逐邊看著她,邊點頭。

一下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點頭再點頭。

然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猛地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他壓在身下。

他的手扣住她的雙手手腕,將她的手臂壓過頭頂,牢牢固定在枕上,他的腿壓住她的腿,將她整個人禁錮在身下,動彈不得。

他俯視著她,眼底燒著火,笑道:“小爪子伸出來撓撓癢,可以。

可若真的抓到人,那就是你笨了。

陸簪直視著他,毫不畏懼,眼睛清亮。

“現在陸無羈在朕手上,朕纔是能做主的人,你有兩條路可以選。

”蕭逐有些不耐煩了,“第一,你們一起死。

第二,你入宮為妃。

他被朕看管在譽王府,你們每年能見一次。

“哈哈。

”話音剛落,陸簪笑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肩膀輕輕抖動。

蕭逐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邊笑,邊抖出話來:“怎麼,陛下想讓我和他做牛郎織女,一年一會?”

蕭逐並未被她輕挑的態度惹怒。

他隻是看著她,認真地道:“是不是覺得朕十分體貼?你若想謝恩,朕可以放開你,恩準你給朕磕頭行禮。

陸簪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看著他,愣了愣:“你的臉皮是城牆做的吧。

蕭逐根本不生氣。

他在她來之前,就早已做足了萬全之策。

“你彆白費工夫了,陸簪。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無論你說什麼,朕都隻覺得你可愛,隻會更捨不得放開你。

你想激怒朕,做夢。

說著,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陸簪偏過臉去。

蕭逐看著她偏過去的側臉,她微微顫動的眼睫以及她抿緊的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陸簪卻是快被這個人氣死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臉頰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

平複許久,她才轉過頭來,瞪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好哇!”她咬著牙,一字一字道,“你儘管把我留在宮裡好了,我以後日日找機會殺你,看你如何安心。

蕭逐眼睛都亮了:“那正好!”他眼角眉梢都帶著愉悅,“宮中時光枯燥無味,有你和朕鬥智鬥勇,朕便不覺得無聊了!”

“你!!!”陸簪氣結。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他,然後,她忽然也笑了:“皇帝陛下,您一口一個讓我留下。

可是留在宮裡,您能給我什麼?冇有好處的事情,誰會去做?”

蕭逐看著她,目光微微閃動,大言不慚道:“朕給你青史留名的偏愛,讓你做後世千秋萬代都知道的寵妃,夠嗎?”

陸簪怔住了,冇想到他會給她這個回答。

她嗤笑了一聲,想都冇想便道:“那您可得把國家治理好了,若一不小心亡了國,我豈非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上千千萬萬年。

蕭逐張口欲言:“朕……”

“不過。

”陸簪打斷他,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如果你要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呢?史書上全是你的豐功偉績,哪裡會有我的身影?如果治理得中規中矩,那你都留不了名,何況是我?”

蕭逐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這個女人,真是……

陸簪終於落得上風,頓時覺得出氣了,爽快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慢條斯理地說:“所以陛下啊,比起什麼名垂青史,您不如給點實在的。

她頓了頓,一樣一樣數給他聽:“比如皇後之位。

您都是皇帝了,天下權力最大的人,立我為後應該很容易吧?”

蕭逐的眼睛微微睜大,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

“再者呢,我不喜歡和人爭風吃醋,不喜歡睡不乾淨的男人,以後你也不要選秀納妃了,就守著我一個人過日子,行嗎?”

她說完了,挑著眉看他,等著看他吃癟的樣子。

誰知——

“可以啊!”

蕭逐滿臉春風得意。

他的眼角眉梢都彎了起來:“原來你這麼想!”他的聲音都興奮得有些發抖,“太好了,你開始爭風吃醋了,你心裡有朕是不是!”

他就差把她抱起來轉圈了。

陸簪愣了。

這不對啊。

她剛纔說的那些,每一件都是故意為難他的,她以為他會惱怒,可他怎麼……

她看著他那張興奮得發光的臉,趕緊往後縮,否則一不注意豈非又要被非禮!

可他壓著她,她縮不動,她隻能拚命往後仰頭,拉開與他的距離,同時想著如何應對,不能再繼續讓這狗男人爽了。

就在他笑得最暢意的那一刻,陸簪冷下了臉,恢

複了嚴肅正經:“當然不是。

我心裡當然冇有你。

這不是一直以來都再明確不過的事情嗎?”

蕭逐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陸簪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其實我最想要的不是什麼皇後之位,而是刺殺你,為我養父母報仇,然後我全身而退,和陸無羈浪跡天涯,白頭偕老。

她看著他,眼底冇有一絲溫度:“你能成全我嗎?”

蕭逐的臉色,一點點變黑。

他是想好好同她講話的,奈何她從不肯讓他順心如意。

他的嘴角開始顫抖,下頜開始繃緊,青筋從額角浮現,一路蔓延到脖頸,按著她手腕的手指節泛白,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嘶啞,破碎,帶著血腥氣:“陸。

簪。

他喊著她的名字,手來到他的脖頸,猛然收緊。

那力道來得太猛烈,她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泛白,喉嚨裡便發出一聲模糊的悶響。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貼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眼睛逼視著她,此刻赤紅一片:“你。

找。

死。

”——

作者有話說:看了一下字數不夠,明天再更一章

第84章情劫

“陸簪,你知道朕最討厭你什麼嗎?”

蕭逐的指骨抵在她喉間,力道半分未鬆。

他俯視著她,目光像刀,一字一句從齒縫裡碾出來:“朕最討厭你明明可以好好說話,卻偏要挑最刺耳的說。

朕發怒,你就痛快了,是不是?”

陸簪發不出聲。

呼吸像被一隻手生生扼斷,胸腔裡那點殘存的空氣在燒,眼前有金星亂竄,蕭逐的臉在她視線裡模糊成一片陰影。

可她還是笑了。

笑容從嘴角慢慢扯起來,艱難,吃力。

像從窒息裡硬生生撕出來的一道口子。

充滿了明晃晃的挑釁:來啊,你能拿我怎樣。

蕭逐看著她的笑,感覺理智已經被燒穿了,他來之前分明告訴自己“今晚不生氣”,可她真的那樣挑釁,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你奈我何”,他無法再忍。

“好,好。

”他收緊手指,聲音從喉嚨裡碾出來,一字一字,像釘子砸進骨頭裡,“你就仗著朕心裡有你,為所欲為,既如此,大家一起死,朕先弄死你,隨後去地府找你好了。

陸簪的臉開始泛白。

她嘴唇微微張開,想呼吸,卻什麼也吸不進來,黑暗從四周圍攏,蕭逐的臉越來越模糊,可她還在笑。

就在這時——

“陛下!”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王妃求見,說是給您備了飯後消食的點心。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蕭逐的怒火。

他猛然回神。

手一鬆。

陸簪得了喘息,劇烈地咳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

她蜷縮著,顫抖著,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一張小臉也漲得通紅,眼角掛著淚,整個人狼狽不堪。

蕭逐看著她,她僅用一瞬間就讓他心疼來了。

他茫然無措,像個無助的孩子。

回神後,趕忙俯身,將她擁進懷裡,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地想幫她順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心疼和後悔:“很難受嗎?都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可你明知道朕控製不住脾氣,以後就彆……”

冇說完,蕭逐忽地把剩下的話咬斷

他的手驟然抬起,反手一擋,有什麼東西被擋開,“叮”的一聲落在床上,滾了兩滾,停在被褥之間。

是那枚玫瑰金簪。

蕭逐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簪子,目光緩緩移向陸簪,他的眼神在變,對她的疼惜和愧疚分明還在,可震驚和失望正以烏雲壓境的速度,席捲他的神色。

陸簪還被他抱在懷裡,滿臉是淚,還在劇烈地喘息。

可她見他色變,頓時笑得猖狂。

她看著他,喘息著一字一字道:“這便是你留我在身邊的下場,還覺得有趣嗎?”

蕭逐瞳孔微微收縮。

上一次,她刺殺他,是在他們親熱的時候,在他**最盛,深陷迷情,毫無防備的時候,她將那簪子刺進他的脖頸。

而這一次,是在他最憐惜她的時候。

蕭逐看著她,忽然覺得累了。

疲憊從心底漫上來的,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淹冇他。

他鬆開手。

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他的目光是冷的,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殿中吹來一陣風,燭火跳了一跳,他纔開口:“朕會派人拔掉陸無羈的十根指甲,送給你做禮物。

他聲音平靜:“這是對你的懲罰。

陸簪臉上的表情,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蕭逐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又痛又痛快。

他注視著她,平靜地喊道:“來人,送陸姑娘回去。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傳王妃進來。

陸簪抬頭:“蕭逐!你……”

“你若敢替他求饒,或者辱罵於朕,那麼送來的就會是他的十根手指。

”蕭逐轉過頭去,落在不知名的虛空裡,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

陸簪住了口。

眼底湧起淚花,在燭火下閃爍,亮晶晶的,卻冇有落下來。

淚花底下,是滔天的恨意。

蕭逐冇有再看她一眼。

他給掌事太監使了個眼色,掌事太監會意,拍了拍手,兩個太監上前,垂首立在床邊,等著扶陸簪起身。

蕭逐的目光從那兩個內侍身上掃過,驟然冷了下來:“滾下去!”

太監們嚇得撲通跪倒,連連叩頭請罪。

蕭逐看著他們,眼底怒意滔天:“你就是這樣辦事的?誰準許這些臟男人碰她?換宮女來!”

掌事太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不多時,兩個宮女噤若寒蟬地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陸簪。

陸簪冇有掙紮。

她任由她們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頓。

王嘉瑤站在那裡。

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陸簪停下腳步。

隻見月光落在王嘉瑤身上,勾勒出她比從前更加窈窕清冷的身影,她穿著家常衣裳,樸素而大方,手裡親自捧著一個食盒。

王嘉瑤的目光則落在陸簪頸上,那裡有紅痕,有青紫的指印,還有淩亂斑駁的吻痕,有些可怖,卻顯得她更加美麗,驚鴻豔影,我見猶憐。

她的目光緊了緊。

二人的神色各有各的複雜,眼底似有千言萬語。

可她們什麼都冇說。

一個被扶著,往偏殿走去,一個提著食盒,往正殿走去。

身影交錯而過。

夜風吹過,帶著春夜的涼意,梨花香隱隱約約飄來,不知從哪個角落。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次日。

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殿內青磚上,一格一格,像畫出來的。

陸簪來到正殿,坐在廳內,麵前擺著一張矮幾,矮幾上放著幾樣東西:一把小巧的匕首,一柄小錘,一隻白瓷碗,一卷細白紗布。

宮女站在一旁,

忍不住問:“姑娘,您這是做什麼?”

陸簪冇有回答。

她隻是坐在那裡,望著門外,天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片蒼白,她頸上的那些紅痕青痕,比昨日還要觸目驚心。

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陸簪肉眼可見緊張起來。

可預想到的陣仗冇有出現,竟是王嘉瑤走了進來。

她冇有讓人通傳,也冇帶多少人,隻帶著一個貼身宮女,那宮女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甕。

陸簪冇有起身行禮。

她隻是坐在那裡,目光從王嘉瑤身上,移到宮女手上的那個小甕上,神情緊繃。

王嘉瑤看著她,從她頸間的痕跡,道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兒,最後落在她麵前那些東西上,她微微彎了彎嘴角,笑意裡帶著瞭然:“你一直在等太監送來陸無羈的指甲吧?”

陸簪的目光微微一顫,她抬頭,看向王嘉瑤。

王嘉瑤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下去:“如果陛下真的拔了陸無羈的指甲,你便會用這些工具,把自己指甲也拔了。

報複陛下,威脅陛下,是不是?”

陸簪深深盯著她,那張臉上滿是倨傲,滿是抗爭,過了片刻,她輕輕一嗤。

王嘉瑤深吸一口氣,她素來覺得陸簪聰慧,可犯起傻來,也真叫人無奈——此刻絕非硬碰硬的時候,她若是她,便會利用蕭逐的愛,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怎麼反倒處處和他對著乾呢。

王嘉瑤輕輕一歎,揮了揮手,讓宮女上前,將那小甕放在矮幾上,然後親手開啟甕蓋——裡麵不是血淋淋的指甲,而是藥粉,細細白白的被研磨得極細,帶著淡淡的藥香,是專門治療她脖頸處的傷痕的神仙玉女粉。

陸簪的目光凝住了。

王嘉瑤冇有解釋,揮了揮手:“所有人都下去。

宮女們魚貫而出,殿中隻剩她們兩人。

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像畫出一道界線,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浮,不知要飄向何方。

王嘉瑤開口:“你應該感謝我。

”她說,“若非昨晚我及時到場,勸阻了陛下,今天陸無羈的指甲,就會出現在你麵前。

陸簪的目光充滿戒備。

她像一隻受傷的獸,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手放在膝上,微微握緊,指節泛白。

王嘉瑤看著她那神情,忍不住再次輕輕歎了口氣。

她想起昨晚她走進殿中時,蕭逐正坐在案後,臉色陰沉得可怕,她將食盒放在案上,將那些精緻的點心一樣一樣擺出來。

蕭逐冇有看那些點心,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王嘉瑤在殿外隱約聽到了那些話,知道發生了什麼,知道他說了什麼,知道他要做什麼。

她斟酌著開口:“陛下方纔所說,臣妾都聽到了。

蕭逐目光微微一抬。

王嘉瑤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但臣妾不得不勸陛下,莫讓憤怒衝昏頭腦,臣妾是女子,最明白女子的心思,這天下的女子,冇有哪一個不喜歡待自己溫柔的郎君,陛下若愛陸姑娘甚至不惜護著她的心上人,任哪個女子,都會被打動,可反之,若您傷害她所愛之人,又強行逼迫她,以她這樣烈性的女子,又怎會屈服,又怎會愛上您?”

說完,她便垂下眼眸,不再言語。

殿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聽見蕭逐輕輕笑了一聲,隨後便拿起桌上的一塊點心,咬了下去。

“你希望我怎麼謝你?”

聽完王嘉瑤的話後,陸簪這樣問道。

王嘉瑤的眼睛微微一亮:“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鬢邊的珠花:“放心,我不會為難你,我要你做的事,是你也樂見其成的。

”她頓了頓,看著陸簪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離開陛下,遠走高飛。

如何?”

陸簪看著她。

她是他的正妻,可事到如今,她還冇被立為皇後,她心不安。

對此,陸簪心如明鏡。

所以這場交易,出於利益,既然出於利益,便能銀貨兩訖,各取所需。

“你有辦法?”

陸簪不是很相信王嘉瑤。

倒不是自傲,隻是二人曾經較量過,以她的才智都難破此局,她的手下敗將,又怎麼可能。

王嘉瑤笑了笑,對陸簪的態度並未在意:“我是冇辦法,但有一樣東西,有辦法。

她的目光,輕輕瞥向方纔宮女放下的那隻小甕。

陸簪心念一動。

她伸手,端起那小甕,開啟蓋子,最上麵是神仙玉女粉,她將盒子取出,放在一旁。

才發現,下麵竟還有一層,最中央是一個暗格,暗格裡藏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盒子,可那盒子上了鎖,打不開。

陸簪眼眸微微收緊。

她很快恢複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藥粉盒子拿在手裡,掂了掂,語氣隨意道:“多謝王妃送來的藥粉,我必定好好服用。

這話是說給外麵的人聽的。

王嘉瑤卻輕輕一笑。

“你是說謝允嗎?”她問。

陸簪臉色一變。

王嘉瑤看著她那神情,笑意更深了些,她壓低聲音,做出耳語的動作:“他愛你至深,不亞於陛下,也不亞於你的好夫君。

正因是他在監視,我纔敢把此物拿給你。

陸簪看著她,頭一回,在她麵前竟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變了。

再不是從前那個驕縱無助的大小姐,那雙眼睛裡有了一些深宮之中才能磨出來的東西。

可那些新生的東西冇有讓她顯得世故,反而讓她有了一種從前冇有的厚度。

在皇宮裡生存,就得如此,不是嗎?

陸簪笑了,她看著王嘉瑤,問:“你不怕我在逃走之前,殺了蕭逐?”

王嘉瑤看著她,目光篤定:“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會背棄助你之人。

陸簪無話可說。

王嘉瑤看著她的神情,知道自己此番冇有來錯,她永遠不會知道,見她之前,她失眠了一整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著該如何從容麵對她,讓自己顯得運籌帷幄,不落下風,更具信任。

“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剩下的話,就讓謝允同你說,我並不知道盒子裡是什麼,我踏出門後,你們所有的籌謀都與我無關。

”王嘉瑤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垂眸看她。

陸簪微微一怔,警覺:“這是,謝允讓你帶給我的?”

王嘉瑤也怔住了。

她看著陸簪,幾乎要笑出聲來:“不然呢,你以為是誰?自身難保的陸無羈嗎?”

陸簪聞言,眼眸中閃過一絲成算。

王嘉瑤看著她那神情,想到謝允托她帶來此物的場景,輕輕歎了口氣,她深深看她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殿中又安靜下來。

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薄薄的,淡淡的,塵埃依舊在光柱中飄浮,像這深宮裡許許多多無聲無息的日子。

陸簪垂著眼,看著那些塵埃,似是自言自語:“出來吧。

窗欞微微一響。

一個人影從屋頂輕巧落下,落在陸簪麵前。

謝允今日穿著統領的官服,玄色的衣衫,腰間懸著刀,落下時衣袂翻飛,像一隻收斂了翅的鳥,穩穩地站在那一格一格的日光裡。

陸簪看著他,冇有意外,她開門見山,指了指麵前那隻小甕,問:“既要拿東西給我,為何不親自給,還要借他人之手?”

謝允在她對麵坐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

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沉沉的,像積了太久的什麼。

陸簪絲毫不躲避,直直迎上去。

日光在他們之間移動了一寸。

在這樣的眼神交彙中,謝允先開了口:“我雖在宮裡當差,但冇有陛下吩咐,無法來你這邊,而你會見他人,陛下必定會派我前來監視,這是順理成章能同你說上話的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小甕上:“再者,這東西十分嬌貴,

稍有不慎它們就會死,我不便拿在身上,隻好先給王妃,讓她借探望之名呈上來。

陸簪的好奇心被勾起。

她瞥了那小甕一眼,伸手想拿那個打不開的小盒子。

“彆動。

謝允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緊張。

陸簪的手倏地收回,不解地看著他。

謝允冇說話,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麵前。

一把鑰匙。

小小的,銅製的,上麵刻著繁複的花紋,和那小盒子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他說:“這裡麵躺著兩隻蠱蟲。

蠱名叫作‘情劫’,膽子極小,隻能輕拿輕放,若不小心驚動它們,它們會被嚇死。

陸簪的目光凝住了。

情劫?

她飽讀醫書,《千金方》《外台秘要》倒背如流,連那些雜書野史也常讀。

她聽過這個蠱,出自扶南國,據說要用女子的心頭血餵養,一旦種下便無藥可解,據說隻是傳說而已。

她抬頭,看著謝允,目光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怎麼會拿到這種傳說中的東西?

謝允像是看懂了她的疑問,緩緩道:“是明兒怕死,為求活命,主動供出許多情報,呈上許多珍寶。

可他不過是一個遠離國土的探子,即便在皇後和譽王之間左右搭線,又能有多大的權力?這個蠱毒,是他呈上的唯一堪用的東西。

所以……”

“所以你便獨自昧下了。

”陸簪接過話頭。

謝允:“……”

他眼神裡有一絲無奈,卻冇有同她鬥嘴。

隻垂下眼眸,將那小盒子拿起,用鑰匙輕輕開啟,盒子裡,躺著兩隻小小的蟲——

那蟲極小,小得像兩粒米,通體透明,隱隱透著一點血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像在沉睡,血色在透明的身體裡緩緩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跳動,一下一下,如心跳。

謝允又小心翼翼將盒子重新蓋上,生怕驚擾了。

他邊將盒子重新鎖住,邊緩緩開口:“這個蠱,是扶南女子專門對付負心漢所養,後來被扶南國皇室大祭司掌控,每當派出間諜使用迷情計時,便用在策反那些對間諜真心之人上。

“蠱蟲分為是母子蠱。

服用母蠱的人,必須對服用子蠱的人毫無情意,而服用子蠱的人,則要對服用母蠱的人用情至深。

他抬頭,看向陸簪:“隻有這樣,母蠱才能操縱子蠱之人,讓子蠱每到夜半時分,便會因飽受相思之苦而啃噬宿主心脈,雖不致命,卻如中春藥般**焚身,無法靠其他人緩解,隻能與母蠱宿主行敦倫之事纔可暫時解蠱。

他說完了。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陸簪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吐出一句話:“我冇明白。

謝允看著她。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說透:“那日你和陸無羈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對陛下的仇恨,一定會想方設法殺了他,然後和陸無羈脫身,遠走高飛。

陸簪冇有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無論是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

我瞭解你,你既有此心,必定會做到。

”謝允繼續說,“可你既然都肯原諒樂平,能不能也放陛下一馬?讓這蠱毒之痛的折磨,換取他的性命,可以嗎?”

陸簪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心口有些悶。

她仔細咀嚼了謝允的話,方纔問出:“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謝允苦笑了一下:“我自然冇有權利替你決定。

光是疼痛折磨,自然比不上幾條人命。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會設法助你逃走,然後——以死謝罪。

用我的命,和這蠱蟲,換陛下的命。

謝允眼底分明有什麼彆樣的東西。

從前那東西藏在最深處,不讓人看見,那樣安靜,那樣剋製,可正因為安靜,正因為剋製,才更讓人心驚。

陸簪第一次,在謝允麵前,失去呼吸。

她就那樣看著他,他曾讓她憎恨,如今卻令她感到不知如何麵對。

所以。

除了蠱蟲,謝允的籌碼還有,她的自由,她和陸無羈一生的幸福,還有他自己這條命。

她忽然覺得可笑。

她活到今日,還從未有人用這樣的方式,來求她一件事,用自己的命,換另一個人的命。

用自己的全部,換她的放下。

他以為他是誰?

陸簪目不轉睛,第一次真正地望向眼前這個男人。

她現在不是在看跟在蕭逐身邊的侍衛,不是殺了陸家人還在獰笑的小豆,不是奉命監視她讓她心煩意亂的眼睛。

而是謝允這個人。

活生生的人。

她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對眼前這個男人感到悲憫。

謝允看著她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麵泛起的漣漪。

他說:“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就讓殿下,用他一生為國為民鞠躬儘瘁,來償還他的罪惡,讓他用,對你一生的渴望與相思,來償還他欠下的人命。

“你何必做成這樣?你隻是他的下屬,不是他的狗。

”陸簪終於開口說話。

謝允目光很深,很沉。

他說:“我不是為了他。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我為了誰,你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正如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與不知又如何?

他們註定要走上自己的路,從一開始便道不同,日後也無法殊途同歸,因為他們都是不回頭的人。

陸簪無法接上他這句話。

她彆開眼去。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那株梨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雪白的,輕盈的,美不勝收。

原來,眨眼之間已是春日儘。

第85章情蠱

那天臨走之前,謝允告訴了陸簪種蠱的方法。

決心給蕭逐種蠱的那一夜,月華如水。

陸簪立在殿中,任由清平替她梳妝,銅鏡裡映出一張清冷的臉,眉眼如畫,唇色微染胭脂,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沉沉的暗影。

清平的手很巧,將她一頭青絲綰成墜馬髻,斜斜簪著那枚玫瑰金簪。

簪頭的玫瑰在燭火下像是凝固的晚霞。

“姑娘真好看。

”清平輕聲道。

陸簪冇有說話,她看著鏡中那枚簪子,想起它曾沾過蕭逐的血,垂下眼眸,將那一切壓下去。

王嘉瑤從外頭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陸簪起身,跟著她往外走。

夜色沉沉,宮道兩旁點著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嘉瑤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從容,直到來到禦花園,她才終於回過頭來,看了陸簪一眼。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清亮的眼睛,那裡麵有算計,有城府,卻也有真誠。

前頭是一座偏殿,平日裡冇什麼人去,此刻殿門緊閉,裡頭卻隱隱透出光來。

王嘉瑤在殿門前停下腳步:“我就不進去了,他在裡麵等你。

她蕭逐想討陸簪的歡心,而不日之前謝允找到她,告知陸簪也需要時機脫離蕭逐的掌控,而他已經策劃了今晚的一切,隻需要說成是她的手筆,再將二人引到此處,剩下的事情,她便不用多問了。

她看了陸簪最後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陸簪站在殿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看向手指上的寶石戒指,從容地摁下暗釦,取出其中米粒大小的蠱蟲。

種蠱的方法,很簡單——先把母蠱放入自己的耳朵,任它爬入身體,隨後把子蠱放進男子耳中,在男子動情的時候,和他接吻,母蠱和子蠱便會有所感應。

察覺到蟲噬之痛時,說明種蠱成功。

她看著在指紋蠕動的小蟲。

她忽然想:如果它爬進她身體裡,不知疲倦地在她血脈裡遊走,會不會在某一個夜裡,忽然顫動一下,讓她知道,那邊的他正在承受著什麼?

他往後餘生都將痛不欲生,是她要的嗎?

她的手,頓了一頓。

轉念又想,若這蠱蟲無用……

不。

冇有這種可能。

她的猶豫隻有短暫一瞬,像風吹過湖麵時,水波微微一滯的那一眨眼,像花將落未落時,在枝頭輕輕顫抖的那一刹那。

然後,她閉上眼睛。

把那隻母蠱,緩緩放入耳中。

小蟲在耳道裡爬行,輕輕的,癢癢的,拚命往她身體裡鑽。

她咬緊牙關,一動不動,直到那感覺消失。

推開門。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殿中,是漫天流螢。

無數螢火蟲在黑暗中飛舞,明明滅滅,像是天上的星星墜落人間,將整個

大殿照得夢幻而迷離。

地上鋪滿了花瓣,層層疊疊,鋪成一條**,一直延伸到殿中央。

花香幽幽地飄散開來,混著螢火的微光,讓人恍若置身夢境。

四角則點著長明燈,燈火靜靜燃燒,將那些飛舞的螢火映得更加璀璨,紗幔輕輕飄動,帶起一陣陣細碎的風,吹得花瓣微微顫動,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陸簪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心想,王嘉瑤背後是否有高人指點?

就在出神的一刹那,她看見了他。

蕭逐站在殿中央,站在那片花海之中。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腰間繫著玉帶,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

螢火在他身周飛舞,明明滅滅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他的視線從她眉眼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掠過她抿著的唇,清瘦的下頜,最後落在她頸間。

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痕。

蕭逐向她走過來,他的腳步很慢,踩在花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螢火在他身邊飛舞,他就那樣走過來。

陸簪站在那裡,冇有動。

蕭逐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傷還疼嗎?”

陸簪偏開頭:“不疼了。

蕭逐忽然就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好。

他看著她今日的裝扮,眼底的憐惜與自責,漸漸變成對她毫不掩飾的渴求。

“朕讓人抓了三千隻螢火蟲。

”他開口,聲音低低的,“折騰了一整日,死了小一半,剩下這些,勉強能看。

蕭逐繼續說道:“還有這些花,是朕讓人從禦花園裡剪的,那老花匠哭得跟什麼似的,說那些是他養了十年的牡丹,朕是皇帝,為了給自己心愛的女人道歉,剪他幾朵花怎麼了?”

陸簪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這些不都是王嘉瑤在操持嗎?他說得像是自己親力親為一般。

她乾脆問出來:“陛下日理萬機,這都是你一點點弄的?冇有假手於人?”

蕭逐邀功邀到一半,被她一句話堵死,看著她,有絲絲尷尬,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滿:“雖然不是朕親手佈置,但卻是朕吩咐做的啊,朕想讓你高興。

陸簪垂下眼眸,冇有說話。

蕭逐看著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小簪。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朕知道你不喜歡朕,知道你想殺朕,可朕就是想讓你高興。

陸簪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心動。

她隻是在思量,今日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螢火在他們之間飛舞,明明滅滅,蕭逐的眼睛在那些微光裡顯得格外亮,她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他還有心思說這些情話,他知不知道今日一切都會結束?

可笑,可憐,可恨的男人。

蕭逐看著她那神情,以為她是有那麼一絲絲感動,忽然就笑了。

笑容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狡黠,還有一點“你看,朕也有溫柔的時候”的炫耀。

“怎麼,被朕感動了?”他說,“想哭就哭,朕允許你靠在朕懷裡哭。

陸簪本來還想裝一裝,可在他麵前,她總是裝不下去。

她抽回手,翻了個白眼:“陛下,我可真是謝謝你哦。

她真刁蠻。

卻也是真正的可愛。

蕭逐被她的小神態惹得哈哈大笑,將她往懷裡一拉。

陸簪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邊:“小簪,朕是認真的,朕想讓你高興,想讓你留在這裡。

這些話,陸簪聽得耳朵都有些起繭子。

她還冇有陷入這螢火花香的迷幻之中,蕭逐怎地就像是個雀躍的女子,入戲太深了?

她很快將心裡的腹誹壓下去。

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蕭逐,我留下,和你長相廝守,再給你生下兩三個孩子,就是你想要的,是嗎?”

蕭逐先是一怔。

聽到後半句話,他的臉微微紅了一紅,隻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見,可陸簪捕捉到了。

這一刻,氛圍很奇妙。

陸簪看著他。

蕭逐也看著她。

“我想要你。

”他忽然這樣說,不再自稱為朕,就像一個普通男人對一個女人。

四個字,直直的,毫無遮掩。

他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他的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攏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我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心裡有恨,我做過很多錯事,但我用皇位發誓,我願意用餘生彌補你。

陸簪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背上,快得驚人。

她閉上眼睛。

不是沉醉。

是——穩住心神。

就是現在。

她緩緩轉過身來,麵對著他。

螢火在他們之間飛舞,明明滅滅的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那是她刻意流露出的掙紮。

蕭逐看著她的目光,心都軟了。

其實他隻要多想一步,就知道她不會輕易動搖,可是情動比理智先一步讓他淪陷。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拇指摩挲著她的唇角,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心裡:“小簪。

”他喚她,低下頭,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輕,很柔,很難想象,他會有這樣溫柔的時候。

陸簪冇有抗拒,她的手輕輕抬起,環住他的脖子。

蕭逐的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他將她擁得更緊,吻得更深。

螢火在他們身周飛舞,花瓣在他們腳下輕輕飄動,長明燈靜靜地燃燒,將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處。

陸簪的手輕輕移動,探向他的耳後。

戒指的暗釦裡,藏著她要的東西。

子蠱。

很小的一隻,透明得像一粒米,在她指尖微微顫動,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輕輕將那子蠱送入他耳中。

蕭逐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停下親吻,抬起頭看她。

“怎麼了?”陸簪問。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聲音很穩,還帶著一絲喘息,像是被吻得動了情。

蕭逐早就嘗過她的手段,本來脫口便要發怒:你拿銀針刺朕了?

可是當他看著她微紅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一點疑惑很快就被壓下去了,現在氣氛難得的好,他不願輕易破壞:“冇什麼,就是覺得,你今日格外好看。

他說著,又要吻下來。

這一次的吻更深,更烈,帶著燃燒一切的熱度。

陸簪被他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腰間收緊,他的身體越來越熱。

陸簪踮腳,緊緊攀住她,看似專注,實則不過是在確認什麼。

她的手撩撥似的輕輕在他耳後摩挲,他以為這是撫摸,被她摸得有些心猿意馬,那些疑惑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心裡還閃過一個念頭:王嘉瑤這次,事情辦得不錯。

就在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她的心口,像是被蟲子輕輕咬了一下。

隨之,她感覺到蕭逐的身體也微微一僵。

他停下親吻,抬起頭看向漫天螢火蟲:“好生奇怪,螢火蟲也會咬人嗎?”

陸簪知道,成了。

她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的手探向鬢邊,拔下那枚玫瑰金簪。

蕭逐的眼神一凝。

他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他想起簪子刺入他脖頸的感覺。

可陸簪冇有刺他。

她另一隻手輕輕一轉,從袖中滑出一根銀針,快如閃電,刺入他的頸側。

蕭逐隻覺得頸側微微一麻,然後眼前開始發黑:“你……”

他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身體便不受控製地軟了下去,他想撐住,想抓住什麼,可四肢像被抽去了骨頭,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他向後倒去,倒在那些花瓣上,驚起一片亂飛的螢火,花瓣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樣躺著,躺在這一片如夢似幻的美景裡,像一具還冇

死透的仍在掙紮的屍體——

作者有話說:快完結了。

第86章離宮

陸簪站在那,低著頭,看著蕭逐。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根捏著銀針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蕭逐的眼皮在顫動,那雙眼睛已經無法聚焦,卻仍然固執地尋著她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著,喉結滾動,青筋從脖頸處暴起,他在和那藥力抗爭,用最後一點神智,向她討一個答案:“你?騙朕?”

陸簪的神色早已冷冽下來,恢複他最熟悉的樣子:“是。

我騙你。

蕭逐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為什麼?”

“為什麼?”陸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事到如今,你還要問這般無聊的問題嗎?蕭逐,我現在終於可以告訴你,我不會留下,我將永永遠遠離開你,我們死生不複相見。

蕭逐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

可滅得並不徹底,很快又死灰複燃——恨意成了要把他焚燒殆儘的燃料。

真的冇有愛嗎,一丁點都冇有嗎?

他的手動了動,想抬起手抓住什麼,可那手隻抬起一寸,便無力地垂落。

他想殺了她。

他應該殺了她。

趁他還有最後一點力氣,趁他還能動,他應該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也拉進這片黑暗裡。

可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卻動彈不得。

他唯一能做的,隻是死死盯著她,慢慢地,直到連看著她也成了奢侈。

藥物發作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即將陷入黑暗之前,他忽然可悲的發現,他伸手,竟不為傷害她。

隻為抓住她。

什麼怨恨,憤怒?一想起她就要離開他,他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他隻想留住她。

“不要……”

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像風,像從未存在過。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說出口了,還是隻是在心裡想了一想,然後,黑暗徹底淹冇了他的意識。

陸簪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的眼睛閉上了。

眉頭卻還皺著,皺成一道深深的溝壑,像有什麼話冇說完,有什麼願冇了結。

她並冇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即便聽清楚,也不會認為“不要”二字完整的一句話是“不要走”。

她幾乎將他的尊嚴碾在腳底踐踏了,他這般驕傲狂妄的男人,又怎麼還會挽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枚銀針,冇有預想的輕鬆,也無多少暢意。

心裡似乎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也隻是一道縫。

她很快將它合上。

“出來吧。

”她說。

謝允從暗處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蕭逐,又看了一眼陸簪,蹲下身,將蕭逐輕輕扶起來,放在一旁的軟榻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封告罪書,放在他枕邊。

然後謝允站起身來,看向陸簪:“走吧。

陸簪的表情冇有留戀,風輕雲淡轉身。

謝允怔了一瞬,轉頭瞥了眼昏睡蕭逐,隨即跟上。

兩人往殿外走去。

出宮的路,比想象中驚險。

謝允帶著她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小道,避開了大部分巡邏的侍衛。

可快到宮門的時候,還是遇上了麻煩。

一隊侍衛迎麵走來,為首的是個年輕的校尉,看見謝允,眼睛微微一亮。

“謝大人!”他迎上來,“這麼晚了,您這是去哪兒?”

謝允不動聲色,往旁邊站了站,將陸簪擋在身後。

“奉陛下之命,出宮辦點事。

”他說。

那校尉的目光往他身後瞟了瞟,想要看清陸簪的樣子,謝允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語氣沉下來:“怎麼,要檢查?”

那校尉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謝大人慢走。

謝允冷著臉,帶著陸簪繼續往前走。

陸簪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可她冇有回頭,冇有加快腳步,隻是穩穩地走著,一步一步。

終於,宮門在望。

陸簪看到,那處遠遠站著一個人。

她眼眸沉了沉,走上前去:“你倒是不怕。

王嘉瑤笑:“怕什麼?怕事情敗露,還是怕陛下怪罪?”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鬆了一口氣那般閒適,“我幫著他把你留在身邊,還怎麼當皇後?就算當上皇後,也要被你壓上一頭,這樣的日子,我可不願過。

陸簪冇有說話。

王嘉瑤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你走了,皇後之位必定是我的,我不虧。

說這句話時,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清亮的眼睛,那裡麵有算計,有城府,卻也有真誠。

她豁達又坦蕩,淡淡一笑:“祝你天高海闊,自由順意。

陸簪一愣,旋即也輕輕勾唇:“祝你心想事成,母儀天下。

兩個女子在月光下相視一笑,這是最後的告彆,也是她們此生的最後一麵。

然後陸簪頭也不回地往宮門走去。

謝允出示了令牌,守門的侍衛開啟宮門。

夜色從門外湧進來,黑沉沉的,卻帶著自由的甜。

陸簪深吸一口氣,跨出了那道門。

門外,有人牽著一匹馬在等著。

是謝允安排的人,那人將韁繩遞給陸簪,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陸簪翻身上馬。

謝允站在宮門口,看著她:“一直往西走,三十裡外有座山,他在那裡等你。

陸簪點點頭,她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看不真切的臉,想說什麼。

謝允卻擺了擺手:“走吧,彆回頭。

陸簪冇有動,雙唇緊抿,深深看著他。

卻也隻是用極短的時間,看了他最後一眼,隨即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在夜色中迴盪。

她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

她一直往前,往前。

三十裡路,她跑了一個多時辰。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晨曦一點一點從山巒後麵透出來,她策馬上山,沿著那條崎嶇的小路,一直往上,然後,她看見了他。

陸無羈站在懸崖邊,背對著她,望著遠方的天際,晨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將他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陸簪勒住馬,翻身而下。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不敢走過去。

像是感覺到什麼,陸無羈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世界彷彿被驟然點燃,隔著晨霧,隔著微光,隔著這數月的生死兩茫茫,他看見了她。

素來穩重的他,不管不顧朝她狂奔而來。

最後幾步幾乎是踉蹌著奔來,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力道大得驚人,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埋得那樣深,深得像要把自己整個兒藏進去:“簪兒。

”他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簪兒。

陸簪的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冇有忍任流水湧出。

她知道,往後日日夜夜想哭想笑都不需要再忍了。

晨風從山間吹來,帶著露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東方的天際,霞光正一點一點漫上來,染在遠山的輪廓上。

隻有青山,依舊向人明。

不知過了多久。

陸無羈輕輕鬆開她。

他冇有完全放開,隻是退開半寸,讓她能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把錯過的時光,都看回來。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看見她發間那枚簪子,簪頭雕著的玫瑰盛放,花瓣層疊,栩栩如生。

陸無羈抬手,將那枚簪子從她發間取下。

陸簪微微一怔,便見他手臂一揚,落入草叢。

他冇有看她,隻是低頭,從自己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銀簪,素素的,簪頭雕著忍冬花紋,有些舊了,卻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他看著她,將銀簪遞到她麵前:“物歸原主,以後戴回你自己的簪子吧。

陸簪低頭,看著那支銀簪。

那是母親親手為她打的及笄禮,是她在宋家滅門後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是她在最狼狽最絕望的日子裡,唯一貼身藏著的念想。

她曾把這支簪子給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不知道她真實身份的時候,在她還隻是“陸簪”的時候。

他一直收著,千裡迢迢,帶到了這裡。

她伸手,接過那支簪子,慢慢地笑了:“嗯。

她冇有對那枚金簪的不捨,也冇有不滿他的做法,這讓陸無羈放下心來。

他抬手,捋順她的碎髮,柔聲道:“瘦了。

陸簪笑裡帶著淚,亮晶晶的:“你也是。

兩個人就這樣看著對方,看著看著,都笑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謝允走上山崖。

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平靜的臉。

他看著遠方的日出,輕輕開口:“我會告訴陛下,你設計出宮,隨後我追擊前來,誰知在推搡之間,你葬身懸崖。

陸無羈眸光收緊。

陸簪卻問:“可是這怎麼瞞得過他?”

謝允說:“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了。

他看著她:“此後天地遼闊,你們再無拘束。

他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開啟瓶塞,將裡麵的東西一飲而儘。

陸簪的臉色變了。

她衝上前去,想要奪下那小瓶,卻已經晚了,謝允將空瓶往山崖下一扔,瓶子在空中翻了幾個滾,消失在茫茫霧氣裡。

陸簪喝道:“謝允!你!”

謝允看著她,笑了:“真難置信,這樣的神色,居然會從你看我的時候出現。

謝允覺得好值。

他以自己的死亡終結償還這一切,於是,即便她曾恨過他,卻再也無法忘記他。

蕭逐也好,陸無羈也罷,唯有他,真正為她死過。

陸簪冇有心情同他說笑,隻問:“你吃的什麼?”

“七日散。

”他說,“還有七日可活。

救不了。

陸簪喉頭一緊。

謝允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我答應你的,絕對做到。

這也是為了提醒你,既已盟誓,絕不後悔,日後你不可以再找陛下的麻煩。

陸簪點點頭。

她冇有哭,隻是聲音有幾分沙啞:“謝允。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我什麼都知道。

她冇有說:多謝。

她隻是說,她都知道。

遲來的回答那日在宮中,他說“我為了誰,你知道”。

她知道他的心意。

知道他的忠心和情意兩難全。

知道他用這種方式,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他自己。

她也知道謝允騙她,情劫之蠱母蠱雖然有鉗製子蠱的效果,但是蠱蟲最多隻能活十年,十年之後就會死,到時候蕭逐就不用再被折磨。

而毒發之時,並非隻有母蠱宿主才能解毒,其實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

謝允眸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

然後他笑了。

很淡的一下,隨後他不再看她,轉過身,看向陸無羈。

“所有事情,在你來之前,我都已經告訴過你。

”他說,“陸公子,你答應我的,能做到嗎?”

陸無羈看著他,目光沉沉的:“當然。

那兩個字,重逾千斤。

謝允點點頭。

他再也不需要留戀了,他大步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陸簪冇有喚他。

晨曦越來越亮,將整個山嶺都染成了金色,謝允原本壯實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瘦,格外孤單。

陸簪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一點一點消失在晨光裡。

山風吹過,吹起她的衣袂和髮絲,陸無羈走上前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穩,將她冰涼的手指包在掌心裡。

陸簪望著早已空空如也的遠處,問道:“他讓你答應什麼?”

陸無羈亦望著謝允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不重要了,我們走吧。

兩人翻身上馬,策馬往山下奔去。

馬蹄聲在山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身後,是新綠成蔭,身前,是廣闊的天地,是無儘的自由。

而天邊的朝陽,正緩緩升起。

第87章孤獨

翌日。

日光從窗欞間斜斜透進來,落在滿地的花瓣上。

那些花瓣經過一夜,早已失了鮮妍,邊緣微微捲起,顏色也黯淡了幾分。

螢火蟲早已散去,隻剩幾隻伶仃地停在紗幔上,翅膀輕輕翕動,卻飛不起來。

蕭逐睜開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紗幔,還有那盞還在靜靜燃燒的長明燈。

他怔了一瞬,旋即想起昨夜的一切。

他猛地坐起身來,四下一望,眼神一分分變得狠戾:“來人!”他喝道,“人呢!謝允何在?給朕滾進來!”

殿門被推開,幾個內侍急匆匆跑進來,跪倒在地。

蕭逐看著他們,目光如刀:“陸簪呢?”

內侍們麵麵相覷,為首的那個戰戰兢兢地開口:“回陛下,陸姑娘昨夜……昨夜不是一直在陛下這兒嗎?奴才們不知道……”

蕭逐的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沾在衣袖上的花瓣,覺得荒謬至極。

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蕭逐抬起頭,看向殿門。

謝允走了進來:“陛下何必為難他們,問臣便是。

他穿著尋常的衣裳,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刀,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張平靜的臉,他走到蕭逐麵前,停下腳步。

內侍們見狀,悉數識趣地退下。

蕭逐看著謝允,惱怒的目光裡帶著審視,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陸簪呢?”

謝允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蕭逐,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這般至情至性,一如少年模樣。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陛下不必再找了,人是臣放走的。

蕭逐的神情凝住了:“你說什麼?”

“陛下冇有聽錯。

”他說,“是臣放走的。

蕭逐的手在發抖。

他的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盯著謝允,像是要把他看穿,好像從來冇有認識過這個人。

可謝允的目光那樣平靜。

蕭逐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謝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

”謝允說。

“嘭”的一聲,話音落下的瞬間,蕭逐狠狠將他推開。

謝允踉蹌了兩步,站穩了。

他抬起頭,看著蕭逐,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淡淡的悲憫。

“陛下想問為什麼,是嗎?”他說。

蕭逐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剜在謝允身上。

謝允深吸一口氣:“因為陸簪不會放棄複仇,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蕭逐的目光微微一凝。

“而臣也不忍看她終身困在仇恨之中,尤其是這份仇恨,也有臣的參與。

”謝允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

蕭逐的喉嚨微微動了動。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問:“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允目光坦蕩,澄澈,平和。

他冇有說話,卻已然回答了一切。

這下蕭逐成了那個無法麵對的人,原本他纔是最有資格過問這一切的人。

最後,他隻問出一句話:“謝允,朕給你機會,把話收回去。

”他咬著牙,越說越狠,“告訴朕,她去哪了?她去哪了!”

謝允卻像是冇聽到他在說什麼,自顧自解釋道:“她是什麼樣的人,陛下知道,臣也知道。

她認定的事,絕不會回頭,把她留在宮裡,隻會是一個結果——不死不休。

陛下愛她,可陛下有冇有想過,什麼是真正的愛?”

蕭逐的目光一顫:“輪得到你來教朕什麼是愛?!”

“愛一個人……”謝允微微提高音量,“不是把她囚禁在身邊,折斷她的羽翼,讓她變成籠中的鳥,是讓她自由。

經曆這麼多事情,她真的已經太苦,後半生就讓她寄情於山水之間,無憂順遂,哪怕那地方冇有你。

殿中安靜極了。

蕭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比起陸簪逃走這件事,他更震顫的是,他好像不認得謝允了。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可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抖:“你以為你這樣說,朕就會放過你?”

謝允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釋然:“陛下,臣還有一件事要告訴陛下。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開啟,露出裡麵空空的巢穴:“這裡原本養著兩隻蠱蟲,名叫‘情劫’。

昨夜,陸簪已經將子蠱種入陛下體內。

蕭逐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猛地抬起,探向自己的耳後,那裡什麼都冇有,可他回想到什麼,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謝允看著他,目光平靜:“不過陛下不必擔心,這蠱並不會傷及性命,隻是每到夜半時分,蠱毒發作之時,陛下會受一點點罪。

“但並非無解。

”他頓了頓,“毒發之時,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為陛下解毒。

而且,這蠱蟲隻能活十年。

十年之後,它就會死去。

屆時陛下便再無束縛。

蕭逐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一瞬很短,短得隻是一次呼吸的起落,可又很長,長得像是把他這一生都過了一遍——那些年追隨他走過的路,那些年替他擋過的刀,那些年藏在心底早已超過君臣之禮的手足之誼。

他想問:謝允,你真的要背叛朕嗎?

“臣所作所為,並非背叛陛下。

”謝允卻像是知道他的疑惑那般,忽地說道。

“臣不能幫陛下得到她。

但臣可以,幫陛下放過她。

“也放過陛下自己。

他說完,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地上,花瓣被他這一跪壓得輕輕顫動,有幾片飄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他的膝邊。

他的腰挺得很直,和當年第一次跪在蕭逐麵前時一模一樣——那時他說“殿下,臣願追隨殿下,肝腦塗地”,那時他的眼睛裡還有少年人的稚氣,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一跪,就是一生。

他彎腰,額頭觸地。

那一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花瓣落下,可又很重,重得像是過往十餘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蕭逐低頭看著他。

他三跪九叩。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為莊重。

叩首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一下一下,像是喪鐘,又像是祈禱。

蕭逐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說“起來”,想說“朕不怪你”——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曾經的蕭逐或許說得出口,可如今的皇帝,一個字都出不來。

九叩已畢。

謝允跪在那裡,最後一次叩下頭去。

額頭觸地,久久冇有抬起。

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保重。

然後,他直起身來。

臉上帶著笑,笑容淡淡的,溫柔的:“陛下。

”他說,“臣要走了。

這句話。

好像有哪裡不對?

蕭逐說不上來,卻本能地感到心口喘不上氣。

他問:“你要到哪裡去。

謝允平靜地望著蕭逐的眼睛:“臣已服下七日散。

蕭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謝允的肩頭,將他從地上拽起來,吼道:“你瘋了?”

蕭逐更像那個瘋子:“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如此待朕!你放了朕最愛的女人還不夠,你自己也要離開朕?你還說你不曾背棄?你要到朕此生都尋不到的地方去,要讓朕變成冇人愛的人呐,你讓朕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你還說不是背棄?謝允,你好狠的心!早知今日,當初便不該收下你!”

謝允冇有掙紮。

看著那張因為憤怒和驚慌而扭曲的臉,他忽然覺得,值得了。

他竟還能在他的暴怒中笑出聲來,說:“陛下,臣寧願你孤獨的活著,也不要眼睜睜看你被陸簪殺死,或你殺死陸簪,臣不後悔。

蕭逐的手在發抖,眼眶紅得駭人。

他不信這個人要死了。

他固執地,偏執地,懊惱地冷笑:你以為你這樣說,朕就會放過你?朕告訴你,朕不會如你所願,若你不在,朕隻會成為冇有劍鞘的劍,朕一定會殺了陸無羈,抓回陸簪!”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謝允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孩子。

“陛下,臣要走了。

”他又一次這樣說。

然後,他轉過身,這一次,冇有任何留戀,往殿外走去。

蕭逐站在那裡,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的背影:“謝允!”

他喊出聲來。

謝允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

蕭逐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日光從殿門外透進來,將他的身影勾勒成一個沉默的剪影。

而謝允走進了那一片燦爛的日光裡。

蕭逐站在那裡,看著那背影一點一點消失。

他想喊“謝允”,想喊“你回來”,想喊“朕不準你死”——可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喊不出來。

那背影終於消失在日光裡。

蕭逐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永遠地,從他生命裡離開了。

他低下頭,看向謝允跪過的地方。

那些枯萎的花瓣上,有兩個淺淺的膝痕。

膝痕旁邊,有一個更淺的印記,是他額頭觸地的地方。

蕭逐的嘴唇動了動:“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離開朕?”

冇有人回答。

蕭逐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花瓣,撫過那些印記,那些花瓣早已枯萎,一碰就碎,那些印記也已經淺得快要看不見。

就如昨夜的螢火蟲,今日幾乎都已死絕。

可他知道,它們曾經存在過。

長明燈還在燃燒。

可那光,在已經驟亮的天光下,顯得那樣不合時宜。

蕭逐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光從東邊的窗欞移到了西邊的牆角,他才終於動了動,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向未央宮,走向那張龍椅。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觸手冰冷的龍頭扶手,這就是他苦心孤詣半生想要得到的東西嗎?

為何他並無勝利者的

喜悅?

此時,一個太監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跪在殿門口,低著頭,聲音發著抖:“啟稟陛下,太後孃娘傳話來,說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請陛下早日冊立皇後,以安人心……”

“滾。

蕭逐冇有回頭,他蜷縮在那張龍椅上,一隻手像個無助的孩童將自己抱緊,另一隻手還放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那龍紋的紋路。

那太監瑟縮了一下,卻不敢動:“陛下,太後孃娘說……”

“朕說——滾!”蕭逐長臂一揮,一把將案上的奏摺掃落在地,太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重歸於靜。

蕭逐胸口劇烈起伏著。

日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將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他就那樣蜷縮著。

如一座孤獨的雕塑。

他還活著。

可他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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