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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捏她
這個吻來得如此猝然,如此凶猛。
陸簪隻覺呼吸驟窒,唇齒間瞬間充斥滿他強勢的氣息,他的舌尖撬開她因驚愕而微啟的牙關,掠奪著她口中每一寸空間,糾纏著她吸吮研磨,如同最貪婪的獸在標記自己的領地,力道大得讓她唇瓣生疼。
她的脊背被他緊扣在懷中的手臂牢牢固定,動彈不得。
感官被無限放大,唇舌間熾熱的糾纏,讓耳中血液奔流聲都在嗡嗡作響。
直到她肺腑間的空氣幾乎被榨乾,蕭逐才稍稍退開些許,他的唇依舊離她極近,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紅腫濕潤的唇瓣,眸光幽深如夜,聲音低啞:“陸簪,我有千萬種辦法叫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場。
”
陸簪控製著幾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眼睫低垂,抿緊發麻刺痛的唇,一言不發。
他見她這副隱忍沉默的模樣,不知怎的,心頭那點未儘的掌控欲反而更盛。
微微彎腰,唇瓣若有似無地蹭過她柔膩的臉頰,一點點向下移去,再次尋索她的唇。
微癢的觸感讓陸簪下意識地偏頭躲閃,卻被他扣著腰肢,躲無可躲,隻得又將頭仰起些許,氣息微亂地說道:“小心你娘進來了。
”
蕭逐的動作頓住,靜了一瞬,竟朗聲大笑起來:“憋了這樣許久,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我算是知道了,日後該用怎樣的法子來治你。
”
陸簪心中暗罵登徒子衣冠禽獸。
不由想起從前在家中,陸無羈亦是常常情難自禁,可她若稍有不願,他從來不會勉強,即便有時想要得緊了,也是絞儘腦汁,溫言軟語地哄著她。
陸無羈長於山野,卻是個實打實的謙謙君子。
而這蕭逐,天潢貴胄,行事做派倒更像是個莽夫。
“怎麼,心裡頭又變著法兒地編排我呢?”
正兀自出神,下巴便被人用力捏住抬了起來,一陣清晰的痛楚傳來。
陸簪立刻蹙起秀眉,眼中泛起水光,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顫音:“哎呀輕些,下巴都要被你捏碎了。
”
蕭逐認真地盯著她的臉看了片刻,彷彿在辨彆那痛楚有幾分是真。
隨即從鼻間哼出一聲:“知道你在裝,一點兒也不像。
”話雖如此,手卻終究是鬆開了。
陸簪得了自由,連忙伸手揉著發痛的下頜,麵上憤憤不平:“誰裝了,不信你讓我捏一下試試?我這張臉漂亮得不行,平日裡不知多仔細地保養著,若是被你捏壞了,你拿什麼賠我?”
蕭逐擰起眉頭,反唇相譏:“就你,還漂亮得不行?我……”
話才說到一半,外間傳來清晰的叩門聲,緊接著是崔貴妃的聲音:“逐兒,時辰不早,你該出宮回府了。
”
蕭逐揚聲應道:“知道了。
”話落,他轉回目光,深深看了陸簪一眼。
陸簪以為他臨行前還有什麼緊要的話要交代,不由得凝神靜聽。
誰知,他卻毫無預兆地再次伸出手,捏住了她剛剛揉過的下巴,力道比方纔
更重!
陸簪猝不及防,疼得五官都皺了起來。
蕭逐見狀,心滿意足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暢快極了。
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門,推門而出。
陸簪又驚又氣,簡直想順手抄起案幾上的東西朝他砸過去,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隻能強自忍耐下來,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與衣裙,也走出內殿,跟在貴妃身後,規規矩矩地去送蕭逐。
到了漪瀾殿門口,她垂手侍立,始終低垂著眼眸,連眼風都未曾往蕭逐離開的方向多掃一下,彷彿隻是個恪守本分的宮人。
蕭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拐角。
貴妃卻並未轉身回殿,依舊靜靜地立在宮門前,望著那早已空無一人的長街儘頭。
陸簪便也隻能陪著她一同站著。
須臾,貴妃忽地輕笑一聲:“他臨走時,看似目不斜視,實則不動聲色地往你這邊瞥了好幾眼,可你連半個眼神都未曾給他。
”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陸簪低垂的側臉上,帶著洞察的意味:“看來我這兒子,對你倒也並非全然如他口中所言,隻有‘看重’,而無半分‘疼愛’。
”
陸簪心中警鈴驟然拉響。
她飛快地在腦中拆解貴妃這番話背後的深意,定了定神,正欲開口解釋:“娘娘,民女……”
“行了,收起你那套玲瓏剔透的辯才吧。
”貴妃卻在她剛開口時便徑直打斷,“本宮在這深宮之中十數載,什麼樣的人冇見過,什麼樣的心思看不透?”
她轉回臉,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是個聰明人,好好揣著你這份聰明,可彆弄丟了。
”
陸簪將所有話又嚥了回去,心知此刻不該再巧辯。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恭順的禮,聲音平靜:“是,民女謹遵貴妃娘娘教誨。
”
貴妃不再多言,隻對身側的掌事姑姑吩咐道:“藍瓊,去挑兩個手腳麻利心思靈巧的宮女,撥給她使喚。
”
藍瓊聞言立刻福身應道:“人手早已備妥,隻等娘娘示下。
”
陸簪聞言,心中念頭急轉。
她麵上不顯,隻斂眸,規規矩矩地謝恩。
藍瓊便領著兩名早已選好的宮女,陪同陸簪一同返回鳳藻宮。
她們一行人踏入鳳藻宮正殿前的庭院時,皇後正立在院中那口巨大的青瓷魚缸前,悠然地向水中投餵魚食,引得幾尾肥碩的錦鯉爭相擺尾。
陸簪等人上前行禮問安。
皇後回身,目光掠過藍瓊及她身後的兩名宮女,臉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妹妹不愧深受陛下寵愛多年,思慮竟與陛下不謀而合。
方纔小路子也帶了兩位宮女過來,說是陛下特意撥給陸姑娘使喚的。
鳳藻宮原也不缺人手,素練也早已備下了兩個伶俐的丫頭。
”她頓了頓,看向藍瓊身後的宮女,笑容依舊,“想來伺候陸姑娘飲食起居的人手已是足夠了,你便將這兩個宮女領回漪瀾殿吧。
”
藍瓊臉上笑容不變,屈膝行禮,言辭十分周到:“皇後孃娘容稟,貴妃娘孃的心意,與陛下、皇後孃娘一般無二,都是盼著陸姑娘在宮中能住得舒心愜意。
人多些,雖略顯鋪張,總比少了服侍不周要好。
再者,此乃陛下與二位娘孃的恩典,想來旁人也不敢多說什麼閒話。
”
皇後聞言,笑容加深了幾分,目光轉向陸簪:“陸姑娘,你覺得呢?”
陸簪心念電轉,隻覺進宮後怎麼總接“燙手山芋”?
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跪下:“回皇後孃娘話,民女出身微寒,不過是鄉野草芥,哪裡當得起這許多人伺候?陛下與二位娘孃的恩澤,民女感銘五內,隻是人多難免口雜,民女唯恐招致非議,反而不美,實在不敢領受如此厚待。
然聖恩浩蕩,娘娘們的美意亦不敢推辭……”她略一停頓,似是經過慎重思量,“民女鬥膽懇請,隻留下陛下所賜的兩位宮人隨身侍奉,其餘諸位姐姐,煩請娘娘們收回成命。
”
皇後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似在斟酌,而後才緩緩道:“隻留兩人,是否太過簡薄了些?”
陸簪再次叩首,言辭懇切:“民女微末之軀,豈敢與娘娘們的金枝玉葉相比?從前在家中時,便是一個使喚丫頭也無,如今能有兩位姐姐照應,於民女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
”
皇後聽完,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轉而對藍瓊道:“藍瓊,你可都聽明白了?”
藍瓊目光在陸簪低垂的頭頂掃過,旋即恭順地福身:“是,奴婢明白。
”
皇後點點頭,語氣恢複了平日的雍容:“難得陸姑娘如此識大體,既如此,素練,你將本宮為陸姑娘預備下的宮人,另行安排差事吧。
”她又看向藍瓊,“至於貴妃妹妹的一片心意,你也領回漪瀾殿妥善安置。
”
藍瓊默然一瞬,臉上依舊是得體的微笑,行禮道:“是,奴婢遵皇後孃娘懿旨。
”說罷,便領著那兩名宮女,躬身退了下去。
皇後似乎並未將方纔的插曲放在心上,重又拈起些魚食,悠閒地投喂缸中錦鯉,邊對陸簪溫言道:“你也奔波勞碌了一整日,想必乏了,稍後讓素練帶你回房歇息,晚間不必再來請安了。
”
陸簪再次謝恩,方纔隨著素練退出庭院。
素練引著她來到鳳藻宮東側一處名為“攬月軒”的偏殿。
此處雖不及主殿軒敞,卻佈置得極為清雅宜人——窗明幾淨,案上擺著素瓷瓶,內插幾支新摘的梔子,香氣清幽,簾幔皆是素雅的淡粉淡青,隨風微微搖動,顯得歲月靜好。
素練喚來兩名早已候在軒內的宮女,對陸簪笑道:“陸姑娘,這便是陛下吩咐撥來伺候您的宮女,您先用著,若有什麼不慣,或是缺了短了什麼,隨時告訴奴婢便是。
”
陸簪欠身:“有勞姑姑費心安排。
”
素練身後那兩名宮女便上前一步,齊齊斂衽行禮。
二人皆是尋常宮女打扮,梳著整齊的“雙鬟髻”,穿著淺碧色宮裝,隻在發間飾物與腰間絛帶的顏色上略有區彆。
左邊圓臉杏眼的宮女先開口:“奴婢清平,見過陸姑娘。
”
右邊瓜子臉,丹鳳眼的宮女接著道:“奴婢樂平,見過陸姑娘。
”
陸簪臉上綻開溫和的笑意,走上前虛扶了二人一把,語氣親切:“二位姐姐快請起,我初來乍到,宮中規矩生疏,日後還要多多仰仗二位姐姐提點照拂了。
”
說著,她抬手自髻上取下兩支紅寶石赤金簪子,分彆放入清平與樂平手中。
“一點小小見麵禮,不成敬意,還望二位姐姐莫要嫌棄。
”陸簪笑。
清平與樂平對視一眼,連忙行禮謝賞:“多謝姑娘厚賜。
”
素練在一旁含笑看著,並未出聲。
陸簪又褪下自己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拉過素練的手,親自為她戴上。
她望著素練,眼神真誠:“素練姑姑,簪兒自知,您在皇後孃娘跟前當差,什麼珍奇寶物不曾見過?這隻鐲子,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這一路多蒙您引導提點,簪兒心中感激,一點微末心意,略表謝忱,還望姑姑莫要嫌棄。
”
素練手腕上陡然一涼,溫潤的翡翠已然貼膚。
她麵上笑容不變,姿態大方得體:“姑娘說哪裡的話。
能伺候姑娘,是奴婢分內之事,當不起姑娘如此厚謝。
”
話雖如此,那鐲子已然戴上,她亦未再推辭。
陸簪笑道:“姑姑不嫌棄就好。
”
素練又寒暄兩句,便道:“姑娘想必也累了,奴婢就不多打擾了,先行告退。
”
陸簪親自將她送至攬月軒門口,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廡轉角,方纔緩步回屋。
門扉合攏,室內隻剩下陸簪與清平、樂平三人。
陸簪靜立片刻,神色間顯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怠,對侍立兩側的宮女溫聲道:“我有些乏了,想小憩片刻,待晚膳時分,還煩勞二位姐姐叫我起身。
”
清平連忙應道:“姑娘隻管叫奴婢們名字便好,不必如此客氣。
”
又笑:“您放心歇息,奴婢們自會留心時辰。
”
陸簪對她二人笑了笑,任由她們上前,
替她卸去外裳與釵環。
待她躺上床榻,清平上前輕輕放下重重帷帳,遮住了內外視線,隨後,腳步聲遠去,二人退至外間值守。
帷帳之內,陸簪才真正放鬆了緊繃一整日的心絃。
她望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心緒翻騰。
有兩個不知底細的眼線在身邊,已是如履薄冰,她斷不會愚蠢到將三方勢力的人全都留在身側。
可眼下最棘手的是,身邊竟連一個真正可信可用之人都冇有,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之中,若無心腹臂助,寸步難行,更遑論她心中那些不可與人言的籌謀。
她想,眼下當務之急,是必須儘快培植一個能為自己所用之人。
心思既定,陸簪眸中閃過一絲決斷,隨即倦意漸漸襲來,她合上眼,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當晚用罷晚膳,皇後又遣人送來了許多恩賞,並傳話說不必再去謝恩。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陸簪便已起身。
洗漱梳妝停當後,她早早來到鳳藻宮正殿外,求見皇後,意欲為昨日的賞賜當麵謝恩。
彼時皇後正在內室梳洗裝扮,準備接見命婦。
素練出來傳話,隔著珠簾對陸簪溫言道:“陸姑娘有心了,隻是今日是命婦入宮朝覲之日,娘娘需穿戴大妝,頗費時辰,此刻實在不得空見姑娘。
娘娘讓奴婢告訴姑娘,姑孃的心意她知曉了,且先回去歇著吧。
”
陸簪聞言,便知趣地不再堅持,朝著內室方向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說了些“恭祝娘娘鳳體安康”,便告退了。
她原以為今日便可這般平靜度過,然而,臨近午膳時分,皇後身邊的另一位大宮女丹霞卻來傳話:“陸姑娘,今日入宮請安的諸位夫人小姐們,聽聞姑娘暫居鳳藻宮,想見姑娘一麵,皇後孃娘體恤眾意,特命奴婢來請姑娘過去一敘。
”
陸簪心中微微一沉,麵上卻不顯,隻溫順應道:“有勞丹霞姐姐前來傳話,我收拾一下便隨姐姐過去。
”
她起初並未多想,隻道是自己與蕭逐之事在京州貴族圈中已傳得沸沸揚揚,那些命婦貴女們或是出於好奇,或是存了輕慢看戲的心思,想要見見她這個傳聞中的女子。
然而,當她隨著丹霞踏入鳳藻宮的暖閣時,才赫然發現,戶部尚書王適仁的夫人,以及那位早已與蕭逐定下婚約的尚書嫡女王嘉瑤也在。
第42章對頭
陸簪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長裙,裙裾處用銀線疏疏繡著幾枝清雅的梨花,外罩一件水綠色的薄紗披肩,愈發襯得人如新荷出水。
她梳著簡單的百合髻,發間隻點綴了幾朵細小的珍珠珠花,斜簪一支素銀步搖,隨著步履輕輕搖曳。
通身上下,既無半分華貴僭越之氣,亦不顯寒酸窘迫,隻覺清雅怡人,落落大方。
一踏入暖閣,閣內原本低低的談笑聲便驟然一歇。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齊齊向她望來。
殿內一時寂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香爐中一縷青煙筆直上升,旋即被不知何處來的微風攪散。
陸簪便在這般彙聚了各種意味的注視下,挺直了纖細的脊背,微微垂斂著眼眸,款款行至中央,而後朝著上首的皇後盈盈拜下:“民女陸簪,恭請皇後孃娘金安,願娘娘鳳體康和。
”
皇後孃娘麵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平身吧。
賜座。
”
早有宮人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椅子。
皇後目光掃過,吩咐道:“就放在本宮下首近旁。
”
陸簪聞言,忙又福身:“民女惶恐,謝皇後孃娘抬愛。
”
皇後笑道:“不必如此拘禮,叫你坐,你便安心坐著便是。
”
陸簪並未推諉,隻再次謝恩,旋即姿態優雅地落座,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眼簾微垂,一副嫻靜聽訓的模樣。
甫一坐定,席間一位身著絳紫團花褙子的夫人便笑著開口:“早就聽聞娘娘宮裡住進了一位天仙似的人物,今日得見,果真名不虛傳。
”
皇後含笑頷首:“是啊,本宮初見陸姑娘時,也是被這般的容貌氣韻驚豔了一番。
”
另一位著寶藍色衣裙的夫人立刻接話:“若非生得這般花容月貌,又怎能得二皇子殿下如此青眼相待,千裡迢迢帶回京中呢?”
此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方纔還浮於表麵的融洽,此刻都顯得有些僵硬。
那說話的夫人見狀,眼珠一轉,心知自己失言,觸了忌諱,忙又堆起笑容找補:“先有王家大姑娘蕙質蘭心,才名遠播,後有陸姑娘仙姿玉貌,清麗脫俗。
二皇子殿下當真是享儘齊人之福!”
然而,這番找補反而讓氣氛更添了幾分微妙。
那夫人的笑容漸漸僵在臉上,訕訕地住了口。
皇後也隻是端著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麵上帶著淡笑,並不出言救場。
就在這時,一女子忽地站起身,先向皇後方向盈盈一拜,旋即轉過身,目光掃過方纔說話的兩位夫人,又將視線轉向前方的熏香上:“古人雲‘紅顏禍水’,又有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我王家家訓,向來教導女子以賢德品性為立身之本,而輕皮囊顏色。
相夫教子,主持中饋,明理持家,方是正室嫡妻該思慮考量之事。
至於……”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柳腰花態,媚眼含春,取悅於男子,那不過是妾侍通房之流,該操心的事情罷了。
”
說罷,她轉而看向那位寶藍色衣衫的夫人,微微頷首:“趙侯夫人,嘉瑤自知容貌平庸,比不過陸小姐這般天姿國色,您實在不必特意為我找補。
天下比我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我從不覺得,也絕不會被誰在‘容貌’二字上壓過一頭。
”她抬起下頜,聲音清越,“隻因我王嘉瑤的出身門第和所受教養,從不因這副皮囊而有半分增減或磨滅。
”
話音落下,皇後孃娘眼中早已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不住地輕輕頷首。
席間其餘命婦見狀,亦紛紛投去讚歎的目光,低聲交語,皆是稱許。
可陸簪心中卻是不以為意。
世間女子,又有幾個能全然不在意外貌的呢?
而這世間,大多女子汲汲營營於容貌修飾,其本質,往往是為爭寵固寵。
隻因女子常需依附男子以獲得地位與尊榮,未出閣的女子需以美貌吸引佳婿,已嫁人的婦人需以外貌留住君心,故而纔會對容顏如此執著。
縱然有少數為悅己而容的女子,在這“夫為妻綱”的世道裡,究竟是為自己而裝扮,還是無形中仍是為了取悅男子、穩固地位,怕是自己也難說清了。
然而,女子需美麗,卻又不能過分美麗。
否則,那美麗本身,便成了原罪,成了禍水。
這世間,難道不是從來都如此嗎?
陸簪心中,初聞王嘉瑤這番擲地有聲的言論,也不由生出幾分讚歎,覺得此女見識氣度,確與尋常隻知爭風吃醋的閨閣女子不同。
可聽到最後,陸簪心底卻忍不住冷冷一笑,掠過一絲輕蔑。
說什麼容貌無用,看似豁達超然,與眾不同。
可若當真毫不在意,便連方纔那番刻意對比標榜自身的話,都無需說出。
王嘉瑤並非真的不在乎容貌,恰恰是因為冇有,所以才強迫自己不去在意;是因為自恃出身高貴,足以碾壓門第不如己者,纔敢說出無需在容貌上較勁的話來。
實則心中還不知怎麼覺得出身低賤者,不配有此美貌呢。
倘若他日,遇上一個容貌、才情、家世樣樣皆勝過她的人,她又該如何自處?
以出身論英雄,將妻妾嫡庶,門第高低劃得涇渭分明,如此居高臨下,與攀比外貌又有何本質不同?
“皇後孃娘莫怪,這孩子自小被妾身寵壞了,向來心直口快,一時又胡謅起來。
”王夫人麵上滿是掩飾不住讚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卻又故作姿態地起身,朝皇後方向略一欠身。
皇後放下茶盞,笑容溫和:“夫人哪裡的話,是你教女有方。
瑤兒能有如此見地與眼界,不困於皮相,看重德行修養,日後定能成為二皇子的賢內助。
”
王夫人忙道:“娘娘謬讚了,愧不敢當。
”
王嘉瑤也再次福身:“多謝娘娘誇讚,嘉瑤愧領。
”
皇後含笑點頭,目光這才轉向彷彿置身事外的陸簪:“陸姑娘,還未向你正式介紹,眼前這位姑娘,便是戶部尚書王大人家的千金,嘉瑤。
“她又看向王嘉瑤,“瑤兒,這位便是陸姑娘。
”
方纔王嘉瑤說了那樣多的話,鋒芒隱隱指向陸簪,可陸簪自始至終都未曾將視線看向她,隻在此刻皇後點名介紹時,才悠悠抬眸。
這一看,她才驚覺,原來王嘉瑤今日也穿著一襲與她款式相近的綠色裙裝。
隻是那衣裙的料子乃是名貴的浮光錦,饒是在室內也流轉著細碎炫目的光澤,不知到了太陽底下該是多麼奪目,而裙上刺繡紋樣繁複華麗,更是引人注目。
再看她的裝扮,青絲綰作繁複的驚鴻髻,斜簪一支累絲嵌寶金鳳步搖,鳳口銜下三串細長珍珠流蘇,隨步輕晃,漾開柔光。
髻間更點綴數枚點翠花鈿與寶石珠花,額前貼著精巧花鈿,頸項處佩一圈赤金嵌各色寶石的瓔珞項圈,正中一枚鴿卵大的紅寶石,可謂貴氣逼人。
王嘉瑤的容貌,算不得醜,卻也絕非美人。
眉眼平淡,鼻梁略寬,嘴唇偏薄,是張毫無特色的臉。
這樣的長相,若配以淡掃蛾眉的淺妝,還能顯出幾分清秀書卷氣,偏偏她今日妝飾濃豔,珠翠滿身,反倒襯得有些年長。
陸簪看著她,心想果如所料:這位王小姐,並非如她口中所言那般不在意容貌,恰恰相反,她恐怕在意得緊,才這般用力過猛,反而落了下乘。
心思電轉間,陸簪變換了神色,她刻意在王嘉瑤看向她時,唇角極快地掠過一絲嘲弄,隨即又掩去,開口道:“見過王小姐。
”
她聲音溫和,笑容平靜,卻並未起身,亦未行任何屈膝頷首之禮。
她原就不必拜她。
王嘉瑤顯然因她冇有拜她而有些意外。
在她預想中,陸簪即便不恭敬有加,至少也該斂衽行禮,或至少起身頷首示意,表達尊敬。
如此怠慢的姿態,還敢露出嘲諷之態,她心中頓生不悅,隻道果真是冇有規矩教養,上不得檯麵的小門戶女子。
她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端出高華大度的姿態,隻略略點了點頭,並未言語,無聲地彰顯著自己的身份。
陸簪對此恍若未覺,隻含笑將目光轉向皇後。
然而底下坐著的眾位命婦,卻都悄然轉變了神色,彼此交換著眼色,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玩味神情。
王夫人此時臉上笑容未變,語氣卻帶著幾分長輩似的關切,開口道:“想必陸姑娘初入宮廷,對禮數規矩尚未習得吧?”
皇後孃娘道:“陸姑娘聰慧伶俐,最是恭敬守禮之人,原不用費心教導。
”
王夫人目光轉向陸簪,笑容微深,問道:“哦?是麼?那麼陸小姐方纔對瑤兒的態度,未免有幾分無禮。
莫不是還未正式‘進門’,便已先不認瑤兒這個‘主母’了?”
陸簪聞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是向皇後方向微微一福,而後才轉向王夫人,麵上依舊是落落大方的淺笑:“夫人此話,實在是冤枉小女了。
”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迎上王夫人略顯不悅的眼神,徐徐道:“小女雖見識淺薄,然自入宮之日起,便蒙皇後孃娘垂憐,遣了宮中極富經驗的姑姑教導禮儀規矩,言行舉止莫敢有違,方纔所為,不過皆是依著宮中規矩行事罷了。
夫人說我無禮,難道是怪皇後孃娘教導不周麼?”
按照宮規禮製,陸簪確實無需對王嘉瑤行大禮。
隻是明麵的規矩是規矩,那未曾成文的規矩,亦是規矩,端看各人如何權衡與遵守。
可陸簪今日不想守後者的規矩。
便無人敢挑出錯來。
聽陸簪竟搬出皇後出來,王夫人臉色大駭,忙起身道:“娘娘明鑒,臣婦並無此意!”
皇後孃娘笑道:“我知你並無此意,也未曾怪罪,大家一處說說笑笑,若哪句話說得不妥當,隻當是個笑話聽過便都過去罷了,你不必如此激動,快些坐下罷。
”
王夫人得皇後體恤,才鬆了口氣。
她心中厭極了陸簪,憑著多年涵養勉強壓下心頭火氣,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麼。
陸簪卻不給她機會,話音微微一頓,便繼續道:“再者,夫人方纔所言,亦有不通之處。
”
她抬眼,笑道:“所謂‘進門’,這是從何說起的話?小女一未得陛下諭旨賜婚,二未得皇後孃娘懿旨準允,三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今仍是待字閨中清清白白的姑孃家。
夫人是從何處聽來的謠傳,說什麼‘進門不進門’的話?又是進誰的門?小女甚為不解,還望夫人能為小女解惑。
”
此言一出,暖閣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夫人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哆嗦。
她萬萬冇料到,這個看似柔弱安靜的少女,言辭竟如此犀利,竟讓她無言可以與之相對!
王嘉瑤亦是難以置信地看向陸簪,她那張敷著厚粉的臉上,因驚怒交加而微微漲紅,她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壓住心中的怒意。
席間眾位命婦更是神色各異。
就連端坐上首的皇後,執杯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看向陸簪的目光,更深了些許,溫和的笑意底下,掠過一絲不甚明顯的銳光。
陸簪卻彷彿未曾察覺這驟然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她略略停頓,隨又緩聲開口:“至於‘主母’之說……小女愚鈍,隻知王小姐與二殿下雖有婚約,卻仍是雲英未嫁之身。
方纔聽聞王小姐高論,知王家素來以教導女子賢德為重,最重規矩體統。
這‘主母’二字,若此刻便安在王小姐身上,豈非於禮不合,平白惹人笑柄?還望夫人慎言。
”
她聲音落下,暖閣內已是鴉雀無聲,彷彿連熏香都凝滯在空中。
眾人表情精彩紛呈。
王夫人胸膛劇烈起伏,終於再也維持不住那點世家夫人的體麵,一手死死捂住起伏不定的心口,一手指著陸簪:“你……你……”
眼看她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王嘉瑤反應比她母親更為激烈,猛地站起身,破口罵道:“你這不知禮數的鄉野村婦,竟敢如此欺辱到我王家頭上!還不快些跪下,向我母親磕頭認錯!”
陸簪穩坐不動,連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有皇後孃娘在場,如何處置,哪裡輪得到底下的人做主?王嘉瑤要她當場下跪道歉,已是僭越失儀,猶不自知。
果然,一直未曾表態的皇後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
她掃過氣得發抖的王氏母女,又掠過神色平靜的陸簪,緩緩開口:“好了。
”
隻兩個字,便讓王嘉瑤未儘的叱罵哽在喉頭。
皇後看向王夫人,語氣平和:“陸姑娘所言,雖言辭直接了些,細究起來,倒也不無道理。
王夫人日後說話,確需更謹慎些纔好。
”
語畢,她又轉向陸簪:“隻是陸姑娘,你雖占著道理,對長輩說話,卻萬萬不該是如此態度。
”
陸簪對皇後這番“端水”之言毫不意外。
她聞言立刻起身,朝著王夫人方向,規規矩矩斂衽行了一禮:“皇後孃娘教訓得是,是民女說話不知輕重,有失恭謹,還望王夫人海量恕民女冒犯之罪。
”
王夫人胸口依舊堵著一團惡氣,臉色難看至極,冷冷地哼了一聲,彆開臉去,兀自順著氣。
王嘉瑤亦是臉色鐵青,但她到底不是全然蠢笨,經皇後方纔一點,也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失態僭越,此刻隻忍著怒意,卻是不敢再貿然開口了。
皇後似是對這場風波就此揭過,不再深究。
她彷彿想起了什麼,對王夫人道:“說起來,本宮這幾日失眠之症有些犯了,夜裡總難
安枕。
聽聞從前王夫人也曾有過此類症狀,還是瑤兒夜夜在榻前撫琴,以清音助您安眠?”
王夫人聞言,勉強打起精神,擠出一絲笑容:“回娘娘,確有此事。
瑤兒這孩子孝順,略通音律,那時見妾身輾轉難眠,便夜夜在我身旁撫琴助眠,倒也真有些效用。
”
皇後頷首,笑容加深:“既如此,可否讓瑤兒在宮中陪本宮小住幾日?一來全了本宮思念晚輩之心,二來,也好讓瑤兒用她那能安神靜心的琴音,治一治本宮失眠的老毛病。
”
王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時明白了皇後的用意。
這是給了王嘉瑤一個名正言順留在宮中,與陸簪打交道的由頭,若能藉此摸清這陸簪的底細脾性,看看她究竟有多大威脅,於王嘉瑤日後的地位絕非壞事。
她心頭那口惡氣頓時順了大半,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起身笑道:“皇後孃娘這是哪裡的話!能得娘娘青眼,入宮侍奉娘娘,是瑤兒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
王嘉瑤也迅速收斂了怒容,起身向皇後一拜:“臣女多謝皇後孃娘抬愛。
能入宮為娘娘儘一份孝心,略解娘娘煩憂,是臣女莫大的福氣,亦是臣女應儘的本分。
”
她們母女是轉怒為喜,滿心算計了。
可陸簪,心中卻是暗暗叫苦。
王嘉瑤入宮,豈不是在她眼裡放根釘子麼?
皇後孃娘可真是好一招“坐山觀虎鬥”,其樂無窮。
往後皇後或許能安眠了。
可她陸簪,隻怕是夜夜都要難以安枕,如臥針氈了。
第43章拉攏
皇後將王嘉瑤安置在陸簪所居攬月軒對麵的拾花齋。
此中用意,昭然若揭。
陸簪入宮不過兩三日,對這位中宮皇後的看法,已是幾番顛覆,如觀山景,遠近高低各不同。
她自然不會天真地以為,權傾朝野的丞相沈重山之嫡長女,在寵冠後宮、且育有成年皇子的崔貴妃多年威勢之下,仍能穩坐後位,執掌鳳印,會是什麼心思單純的良善之輩。
隻是初入宮闈那日,見皇後笑意溫煦可親,她便自然而然地以為,這或許是位慣於笑裡藏刀的人物。
然而,王氏母女入宮,皇後又將王嘉瑤留在宮中,且安置在與自己居所的對麵,陸簪方纔驚覺,皇後哪裡是什麼笑裡藏刀,她分明是懶於藏鋒,並不在意是否將那明晃晃的“刀”亮出來。
反觀明豔張揚的崔貴妃,明麵上風風火火,恃寵而驕,彷彿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實則卻步步為營,事事謹慎,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錯。
這便是是否真正手握權柄的差彆嗎?
心念電轉間,陸簪竟生出一種了悟。
或許,到了至尊之位,許多事隻要想透了利害關竅,不於宮規禮數上行差踏錯,不於言行舉止間見罪於陛下,便無需將自己困於“賢德仁厚”的虛名之中。
陸簪深深打了個寒噤。
或許,蕭逐說得冇錯,什麼骨肉親情,什麼真心實意,在這九重宮闕的陰影之下,或許都比不上“權力”二字來得實在。
還有一事與陸簪的預想不同——
王嘉瑤的刁難,並未如預料般降臨。
這位尚書千金,似乎真的十分沉浸於自己與生俱來的貴族氣度與嫡女風範,矜持高傲,不屑於與陸簪這等低門小戶的女子爭長短。
就連平日裡,她身邊那些眼高於頂的侍女若有欺壓清平樂平的,一旦被她知曉,定會厲聲嗬斥,以正規矩。
如此一來,陸簪倒生出幾分對王嘉瑤的欣賞。
人人都有小毛病,隻要內裡品性端正,便不失其可愛之處。
這樣想著,陸簪在費心收服身邊宮人之前,竟先存了收服王嘉瑤的念頭。
恰逢七日後,宮中設宴。
皇後傳下話來,此次夜宴亦是家宴,主要是為譽王世子歸宗正名而設,順便亦要將蕭逐的婚事正式定下,陛下指名,陸簪與王嘉瑤皆需出席。
夜宴當日,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陸簪裝扮停當,攬鏡自照,鏡中人一身淺黃色雲綾宮裝,梳著簡約的“垂鬟分肖髻”,隻簪一對珍珠掩鬢並一支點翠蝴蝶簪,簡潔又不失美麗。
她在清平與樂平的陪同下,正準備出門赴宴。
剛推開攬月軒的門扉,便撞見對麵拾花齋王嘉瑤被一眾侍女簇擁著,正邁步出來。
隻見她一襲寶藍色織金纏枝牡丹紋的廣袖長衣,那衣料華貴無比,紋樣也極儘繁複,頭上梳著高高的“淩雲髻”,發間密密插著赤金點翠大鳳釵、紅寶石菊花簪、累絲嵌寶蝴蝶步搖、珍珠八寶簪……林林總總,幾乎要將髮髻淹冇,珠光寶氣,耀人眼目,整個人如同一個行走的珍寶架子,華麗璀璨至極。
看到對麵清雅如仙的陸簪,王嘉瑤眼底本能地閃過一絲驚豔,旋即被濃重的不屑壓了下去,揚起下巴,目不斜視地便要往外走。
陸簪卻忽然側移一步,攔在了她的去路之前。
王嘉瑤腳步一頓,蹙起精心描畫的柳葉眉,語氣不善:“陸姑娘這是作何?”
陸簪抬眸,迎上她的視線,嫣然一笑:“自然是想幫你了。
”
王嘉瑤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從鼻間嗤出一聲冷笑。
她身旁一個麵容精明的侍女立刻出聲:“陸姑娘說笑了,我們小姐金尊玉貴,一冇有麻煩需要旁人解決,二來想要什麼冇有,何須你來幫忙?還請讓開,莫要誤了赴宴的時辰。
”
陸簪麵色毫無波瀾,目光隻定定看著王嘉瑤:“可是王小姐,你審美很差。
”
此言一出,周遭空氣瞬間凝滯。
王嘉瑤怔了怔,似乎冇聽清,旋即瞪大了眼睛,芙蓉麵上漲起一層羞惱的紅暈:“陸簪!你好生無禮!”
“而我卻很會打扮。
”陸簪依舊平靜地侃侃而談,“並非把所有貴重的頭麵首飾都堆砌在身上,纔算壓攝眾人,也並非穿著最華貴耀眼的衣料,才能彰顯身份氣度。
你飽讀詩書,如何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她說著,竟繞著僵立的王嘉瑤緩緩走了半圈,目光丈量著她全身:“你這身衣裳,料子自是頂好的貢緞,但這顏色過於老氣沉厚,紋樣也太過隆重,怕是令堂那般年紀纔會穿的。
”
王嘉瑤氣得嘴唇發抖,指著她:“你……你!”
陸簪不理會她的怒意,目光又落到她發間,輕輕搖頭,繼續道:“你這衣衫顏色紋樣已是極儘華麗繁複,再加上這一頭髮簪步搖,琳琅滿目,還有這滿手的鐲子戒指……王小姐,恕我直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裡來得暴發戶呢。
”
“閉嘴!你給我閉嘴!”王嘉瑤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尖利起來,“我想穿什麼戴什麼,是我自家的事,何須你來置喙!”
陸簪悠悠揚了揚眉頭,早已看穿王嘉瑤色厲內荏之下的動搖。
她向來擅長洞悉人心,更是注意到,王嘉瑤身邊那幾個低眉順眼的侍女,嘴角已忍不住微微抽動,想必是早已在心中認同她的看法,隻是苦於王大小姐平日積威,不敢勸說罷了。
陸簪當機立斷,又道:“王嘉瑤,你不是堂堂尚書嫡女,未來的皇子正妃嗎?還怕我一個小小民女害你不成?你敢不敢讓我幫你重新裝扮?”
激將法**裸地擺在了麵前,王嘉瑤並非不懂,話已至此,她心中被說中的渴望早已翻騰不休,索性順水推舟,冷哼一聲:“笑話,我會怕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
說罷,拂袖轉身,徑直走回拾花齋內室。
陸簪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也不多言,步履輕盈地跟了上去。
王嘉瑤的梳妝檯上,並排擺著
數個開啟的首飾匣,裡頭珠光寶氣,有赤金累絲嵌紅藍寶石的鸞鳥步搖,有通體晶瑩無瑕的羊脂白玉簪,有鴿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耳璫……還有許多陸簪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一旁的衣架上,更懸掛著數十套各色衣裙,綾羅綢緞,錦繡輝煌。
陸簪暗罵這個王大小姐真會暴殄天物,心裡歎了一息,才上前指揮著王嘉瑤身邊兩個大丫鬟把王嘉瑤頭上這些釵環儘數卸下,再去衣櫥裡,親自挑了件月白色暗織蘭花紋的羅裙,還有一件藕荷色素麵提花紗的披衫。
王嘉瑤繃著臉坐在妝台前,任由侍女動作,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陸簪的身影。
陸簪親自上前,為她重新梳了一個墮馬髻,臉上過於濃豔的胭脂水粉也被陸簪改去,隻以極淡的粉色胭脂,輕輕暈染在她頰邊與眼尾,又以螺子黛細細描畫秀眉,唇上輕點櫻桃紅的口脂。
隨後,以細小珍珠點綴花蕊的藍色琉璃花鈿,簪於髻側,又挑了兩支白玉質地的如意簪,斜斜插入發間。
耳飾看了半晌,未有特彆合意的,索性不戴,最後又尋出一串珍珠項鍊為她戴上,腕上褪去所有金玉鐲子,隻留了一對質地通透的翡翠玉鐲。
裝點完畢,王嘉瑤起身,遲疑地走到室內那麵等人高的穿衣鏡前。
鏡中人亭亭玉立,那股因過度裝飾而帶來的俗豔感與老氣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書卷氣與少女的溫婉,比平日耐看了不知多少。
王嘉瑤怔怔地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臉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過了好半晌,她才從鏡中的影像裡緩緩回神,轉過頭,目光複雜地望向靜靜立在一旁的陸簪,聲音乾澀地問道:“你果真在真心幫我?”
陸簪神色平靜,理所當然般答道:“我既有能力讓你變得更好看,為何不幫你?”
王嘉瑤咬了咬下唇,那雙總是盛滿驕縱的眼睛裡此刻透出一絲迷茫與掙紮:“可你我都清楚,我們本該是敵人。
”
陸簪微微歪頭,露出些許疑惑:“哦?敵在何處?”
王嘉瑤嘴巴動了動,臉微微漲紅,滿腹話語在舌尖滾了滾,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最終隻悻悻道:“你自己心中難道冇數?”
陸簪聞言,反輕輕笑了:“若是指二殿下,那恕我不敢苟同。
因為就算冇有我,以他的身份地位,將來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各色女子出現在他身邊。
何況,我也不算他的女人。
”
說到此處,她轉臉目光清亮地看向王嘉瑤:“而正妻之位,隻可能是你的。
若他日後真有機會更進一步,那母儀天下的皇後之位,也會是你的。
既如此,我何必要與你為難?你又何必與我這般一個浮萍似的女子計較?”
王嘉瑤隻深深地看著陸簪,那雙總是盛著驕橫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震驚。
陸簪卻語氣淡淡的:“男人的多情與薄倖,是斬不斷的,若每個女人都需要你斤斤計較,你活的也太累了些。
”
王嘉瑤不語,隻看著她,半晌,才垂下眼簾,回了一句:“陸簪,你僭越了。
陛下龍體康健,春秋鼎盛,誰人敢妄言置喙帝位之事?”
陸簪微微一笑,神情放鬆:“無妨,此處皆是你我心腹之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罷了。
”
“對陛下的敬畏與尊重,並非取決於人前人後。
”王嘉瑤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絲告誡。
陸簪心中微微一蕩。
方纔說出那番近乎涉及立儲的言論,並非口無遮攔,隻不過是試探王嘉瑤態度罷了,不想王嘉瑤是真心實意對陛下心懷敬畏。
看來,那位王尚書,多半是位忠君體國、謹守臣節之人,否則不會讓女兒也耳濡目染,深植於心。
陸簪心念電轉,忽又有些困惑。
蕭逐無疑是奪嫡的關鍵人物之一,皇帝將自己如此倚重的心腹重臣之女賜婚給他,是否另有深意?
這樁婚事,於蕭逐而言,究竟是帶來了巨大的助力,還是招來了同樣分量的殺意?究竟是福是禍?
正思量間,外頭有宮女的聲音隔著門簾傳入:“皇後孃娘遣奴婢來問一聲,夜宴眼看吉時將至,二位姑娘何時移步前往麟德殿?”
二人對視一眼。
王嘉瑤身邊的大丫鬟立刻上前,掀起簾子一角,對外溫聲道:“有勞姐姐特意來傳話,我們小姐與陸姑娘這便準備動身了,請姐姐回稟娘娘,稍後即到。
”
皇後身邊的宮女應聲退下。
王嘉瑤這才轉向陸簪,神色已恢複如常:“我先行一步。
”
陸簪不知她此舉是欲避嫌,卻也並未多問,隻道:“好。
”隨即主動側身,為王嘉瑤讓出道路,目送她在一眾侍女簇擁下,嫋嫋離去。
直到王嘉瑤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廡轉角,陸簪才動身往麟德殿去。
清平和樂平麵上帶著些許不解,低聲道:“姑娘,您為何要這般幫她?奴婢瞧著,她並不會對姑娘有多少感激之情。
”
陸簪轉身,看向清平,目光平和:“幫人並非一定要是為了換取對方的感激。
”
清平依舊不解,秀氣的眉頭微蹙:“就算不為感激,起碼被幫之人也該心存報答,可王小姐會嗎?”
陸簪聞言,看了看清平,又轉向一旁同樣麵露關切的樂平,笑道:“我相信真心換真心,或許一時半刻看不見,但日子久了,總能感知。
”
她邊往前走邊道:“正如你們二人,這幾日在我身邊,事事細緻周到,是我在這深宮之中,唯一可以仰仗的人,你們或許覺得,這隻是身為宮女的本分,儘職而已。
可於我而言,這卻是難得的運氣。
若是運氣不好,遇到個當麵殷勤背後捅刀的刁奴,我在這舉目無親的宮闈裡,隻怕連個訴苦的地方都冇有。
是以,你們的這份真心,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若有來日,我必以真心相報。
”
清平與樂平俱是一愣,冇料到陸簪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剖白心跡的話來,一時麵麵相覷,不敢接話。
陸簪又道:“說起來,你們二人入宮也有幾年了吧?是何時進來的?”
樂平先反應過來,跟上腳步,輕聲答道:“回姑娘話,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宮,清平妹妹晚些,是兩年前。
”
清平也介麵道:“奴婢與樂平同歲,今年都十七歲了,隻是樂平姐姐入宮早,十二歲便進來了。
”
陸簪腳步未停,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懷:“你們當初是為何入宮的?”
清平苦笑了一下:“還能是因為什麼,三年前老家鬨了**,爹孃都冇能熬過去,我來京城投奔姑姑,可姑姑家日子也艱難,吃不起飯,恰逢宮女大選,我便入宮來了。
”
樂平接著道:“奴婢爹孃早亡,底下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那年實在是快餓死了,聽說宮中采選宮女,俸銀比外頭高,我便入了宮。
”
陸簪聽罷,默然片刻,方纔輕歎一聲:“如此看來,你們都是苦命的姑娘,卻也都是自強自立的的姑娘,否則你們二人容貌姣好,或賣身為妓,或嫁人為妾,何愁冇有彆的出路,又何必進宮來呢。
我與你們其實差不多的,都是冇了爹孃,才機緣巧合入宮來。
”
樂平忙道:“姑娘彆說笑了,您和我們哪裡能一樣,我們是奴婢,您日後是要當主子的。
”
陸簪卻搖搖頭:“既到了我跟前伺候,便冇有奴婢不奴婢之說。
”她笑道,“何況我算哪門子主子?若真有一天成了實打實的主子,你們若那時還跟著我,我必定要給你們一個美滿前程,不讓你們再為奴為婢的。
”
這話裡的拉攏之意太過鮮明,清平和樂平並非初入宮闈的天真少女,在宮中浸淫數年,早已練就了聽話聽音的本事,自然是聽明白其中深意,她們對視一眼,原本還覺得陸簪講話熨帖,突然之間便生出淡淡的嫌惡。
陸簪說完,並未再看她們的神色,隻默然轉身,繼續向麟德殿方向走去。
晚風拂過宮道,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
走了幾步,她忽又開口:“我知道,你們心裡定是在想,我這話虛偽至極,不過是為了讓你們死心塌地替我賣命,籠絡人心的伎倆罷了。
”
清平樂平心頭一震,僵在原地。
“我不否認,我有心結交可靠之人,隻因在這宮裡,孤身一人,寸步難行,可若說我所言皆偽,
卻也是冤枉我了。
“陸簪步履不停,淺笑道,“我日後是定會出宮的,你們二人不會永遠跟著我,我隻不過是個太重感情的人,即便才相處幾日,卻已生出些許情誼,故而真情流露幾分。
多的話,我也不做辯白。
”
言罷,她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淡黃色的裙裾在晚風中輕輕拂動,看背影倒有幾分孤清。
清平和樂平站在原地,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絲怔忡,在原地頓住了好久,才又跟上。
第44章夜宴
夜宴設在麟德殿。
大殿內燈火通明,明燭在鎏金燭台上燃著光焰,將雕梁畫棟,彩繪藻井映照得金碧輝煌。
殿內兩側設下長案軟席,此刻已有半數賓客落座。
因是陛下特意囑咐的“家宴”,破例未分男女席,允一家親眷同席而坐,故而原本寬敞宏大的殿堂,此刻略顯擁擠。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身著綵衣的宮娥太監穿梭其間,奉上美酒佳肴,空氣裡瀰漫著酒香與各式珍饈的香氣。
皇後的鳳藻宮距離麟德殿不遠,陸簪由清平樂平陪同,隨著引路宮人步行而至。
甫一踏入殿門,便被候在門口的素練親自引著,來到大殿一處角落的席位。
這位置頗有講究,位於宴會席麵的前段,卻又偏於後列,恰在主位的斜側方,是個既能讓禦座之上的皇帝一眼看清,卻又絲毫不顯眼,不會逾越禮製引人側目的所在。
陸簪本想悄無聲息地入席,然而皇後卻似乎打定主意不讓她有半分低調的機會,她剛斂裙坐下,便聽上方禦座左側傳來皇後溫婉含笑的聲音:“陸姑娘,你來了。
”
一時間,附近幾席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陸簪心下微歎,隻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起身,朝著皇後的方向盈盈一拜:“回皇後孃娘話,民女來遲了。
”
皇後笑:“哪裡的話,陛下還未到呢,怎會遲了。
”
她的笑容愈發和煦,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對麵席位:“你兄長也早已到了,你們兄妹幾日未見,正好說說話。
去,見見你哥哥吧。
”
陸簪早在入殿時,便已看到了坐在譽王下首的那個身影。
此刻,他身著世子品級的淡青色織銀線雲紋錦袍,玉冠束髮,比之往日青衫磊落,更多了幾分天家貴胄的雍容氣度。
在宮中的時日,她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她知道,他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蕭爵。
她依言離席,款步走至譽王案前,先是朝譽王行禮問安:“民女陸簪,參見王爺。
”
譽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隻略略頷首,嘴角扯出一個禮節性的笑意:“不必多禮,去和你哥哥說說話罷。
”
陸簪頷首,這才轉向一旁靜坐的陸無羈。
她唇邊漾開一抹笑,輕喚道:“哥哥。
”
陸無羈聞聲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乎被這滿殿燈火染上了暖意,他也笑了笑,語氣溫和:“怎地穿得這樣單薄?雖是夏日,待會兒散了宴,夜風一起,仔細要著涼的,記得讓宮人提前給你備一件披風。
”
陸簪麵上笑意不減,聲音也放柔了些:“還是哥哥細心,惦記著我,我都記下了。
”
陸無羈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冇再多言,隻點了點頭。
陸簪便也轉身,步履輕盈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剛坐定,眼角餘光便瞥見殿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蕭逐在一眾侍從的簇擁下,邁步而入。
身側跟著的正是陸簪的老相識謝允。
顯然,蕭逐已經看到了她方纔與陸無羈交談的那一幕,臉色雖未大變,但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悅,旋即他便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彷彿不曾看見什麼,徑直上前向皇後行禮問安。
陸簪亦垂眸,端起麵前玉杯,淺淺啜了一口清甜的果釀,當作無事發生。
約莫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內侍拉長聲音的通傳:“陛下駕到——貴妃娘娘駕到——”
滿殿嘈雜瞬息歸於寂靜,所有賓客皆離席起身,垂首恭立。
隻見皇帝身著明黃色常服,在崔貴妃的陪伴下緩步走入大殿。
崔貴妃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華貴的絳紫色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明豔不可方物,依偎在皇帝身側,更顯恩寵無雙。
皇帝目光如深潭,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在陸無羈與蕭逐身上略微停頓,纔在禦座正中落座,崔貴妃則侍坐於其右側稍下之位。
“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過於拘禮。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極有威嚴。
眾人謝恩後,方纔各自落座。
隨著皇帝落座,殿內絲竹之聲重新響起,數十名身著綵衣的舞姬魚貫而入,在殿中央的織金地毯上翩然起舞,長袖翻飛,如雲如霞。
皇帝舉起麵前的金樽,麵帶微笑:“今日既是為譽王世子歸宗賀喜,亦是家人團聚之宴,朕心甚慰。
眾卿,共飲此杯。
”
“謝陛下!吾皇萬歲!”
殿內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氣氛一時熱烈起來。
歌舞昇平,酒過數巡。
皇帝似乎興致頗高,開始與席間幾位年長的宗親閒話家常,無非是問及某某家的孫兒是否進了太學,某位年輕將軍舊傷是否複發,又再三叮囑皇後務必好生招待諸位親眷女眷,言辭間一派天家溫情。
說了一圈,話頭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王嘉瑤身上。
皇帝目光含笑,語氣溫和:“瑤丫頭,聽說皇後留你在宮中小住,可還習慣?”
王嘉瑤連忙起身離席,行至殿中行禮,儀態端莊無可挑剔:“臣女王嘉瑤,叩謝陛下關懷。
皇後孃娘待臣女慈愛寬厚,關懷備至,臣女住得極為習慣,心中唯有感激。
”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笑道:“那就好。
朕還聽聞,你彈得一手好琴,連皇後多年難愈的失眠之症都舒緩了不少?”
王嘉瑤垂首謙道:“陛下謬讚,臣女愧不敢當,隻是略通音律,粗陋技藝,承蒙皇後孃娘不棄,能稍解娘娘煩憂,是臣女的福分。
”
“既如此,今日良辰美景,閤家歡聚,不如便讓朕與眾卿也一飽耳福,如何?”皇帝撫掌笑道。
王嘉瑤再次行禮,姿態愈發恭謹:“陛下有命,臣女自當遵從。
隻是技藝粗淺,恐汙聖聽,還望陛下與諸位尊長莫要見笑。
”
早有宮人將一架通體漆黑的焦尾古琴安置於殿中。
王嘉瑤端坐琴後,纖指輕撫琴絃,試了幾個音,殿內便漸漸安靜下來。
她所奏的,是一曲意境高遠的《幽蘭操》,琴音起,如空穀幽蘭,婉轉流淌,令人心曠神怡。
一曲終了,滿殿寂靜,片刻,皇帝率先撫掌稱讚:“清音雅韻,滌煩忘憂,果然名不虛傳!”
陛下一讚,台下眾人自然紛紛附和,讚譽之聲不絕於耳,王嘉瑤起身謝恩,姿態謙遜。
皇帝又看向席間的戶部尚書,笑道:“王卿教女有方,此乃家門之幸。
”
王尚書連忙起身,離席謝恩,言辭懇切。
皇帝目光轉向身側的崔貴妃,笑意更深:“貴妃,你瞧瞧,逐兒將來有福了。
”
崔貴妃眼波流轉,笑容明媚動人:“一切都因陛下如此厚愛,賜下這般賢良淑德的好姑娘。
”
陸簪坐在角落,麵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已不知翻了多少白眼——這皇帝慣會繞彎子,鋪墊了這許久,方纔將話頭引到蕭逐身上,好不累得慌。
蕭逐聞言,立刻起身,行至殿中,與王嘉瑤並肩而立,朝禦座深深一揖:“兒臣多謝父皇隆恩,為兒臣擇此佳偶。
”
皇帝看著階下這對璧人,麵上露出欣慰之色,順著蕭逐的話說道:“說起指婚,已是過了許久,你們的婚期,也該提上日程了。
”
蕭逐再次躬身,語氣恭敬:“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
一旁的王嘉瑤露出羞意,臻首低垂。
皇帝略作沉吟,笑道:“你放心,你的事,朕一直記在心上。
欽天監早已測算過,兩個月後的八月初一,
便是上上大吉之日。
”
蕭逐與王嘉瑤聞言,雙雙跪地謝恩,王尚書攜夫人也連忙離席上前,一同謝恩。
待幾人退回席位,殿中樂聲再起,換了更為歡快的舞曲,舞姬們彩袖飛揚,賓客們觥籌交錯,品嚐著美味佳肴,笑語喧闐。
陸簪心中那根弦一直緊繃著,唯恐皇帝或皇後哪一刻心血來潮,將目光投向她這個角落。
還好,帝後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即將成婚的蕭逐與王嘉瑤身上。
她又用了些飯,忽見一位麵容嚴肅的老嬤嬤,牽著一個孩童入殿,徑直走向禦座。
那孩子穿著一身明黃色錦袍,頭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麵對滿殿賓客與煌煌燈火,竟無半分怯場,來到禦階前,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聲音清脆稚嫩:“兒臣蕭隨,參見父皇,母後。
願父皇母後萬福金安。
”
原來竟是皇後所出的四皇子。
皇帝見到幼子,臉上笑意畢現,那股帝王的深沉威儀淡去了許多,他微微傾身,朝小皇子伸出手:“阿隨,到父皇這裡來。
”
四皇子邁著穩穩的小步子,一步步走上玉階,來到皇帝身邊,撲入皇帝張開的懷抱,小手親昵地環住皇帝的脖頸,小臉蹭了蹭,又叫了一聲:“父皇。
”
皇後含笑望著這一幕,眉眼間溢位濃濃的慈愛。
側旁的崔貴妃則垂眸,執起金盃,淺淺啜飲,長睫掩去了所有情緒。
皇帝抱著幼子,顯然心情極佳,輕輕掂了掂,笑問:“阿隨怎麼來晚了?可是貪玩誤了時辰?”
四皇子揉了揉眼睛,誠實答道:“回稟父皇,兒臣不是貪玩,是睡過了。
”
皇帝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小懶蟲,怎麼到晚上了還在睡?”
四皇子扁了扁嘴,委屈道:“平時不困的,可一背書,眼睛自己就閉上了。
”
童言稚語,天真爛漫,惹得滿殿賓客都笑了起來,殿內氣氛愈發輕鬆。
皇後適時笑道:“陛下恕罪,阿隨這孩子太過憊懶,遠不及二皇子這個年紀時,已然能熟背整部《論語》了。
”
皇帝卻不以為意,抱著四皇子輕輕搖晃,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平和:“開蒙有早晚,資質亦各有不同,何必相較?阿隨還小,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貪睡些也無妨。
隻要品性端正,懂得孝悌仁愛,便是朕的好兒子。
”
眾人自然又是一片附和稱頌。
就在這時,陸簪眼角餘光瞥見,對麵席上的陸無羈,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側門。
陸簪心中一動,也尋了個由頭,低聲對身後的清平交代了一句,便也離席,悄然跟了出去。
她這一動,並未逃過一直默默關注著她的蕭逐的眼睛。
蕭逐心頭頓覺異樣,正欲起身,禦座之上,崔貴妃卻恰好轉過臉,笑吟吟地看向他:“說起來,阿逐小時候雖讀書尚可,但騎射武藝上頭,卻是到了十歲之後才漸漸開竅,是不是,阿逐?”
眾目睽睽之下,蕭逐一時不好強行離席,隻得按下心中急切,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迴應貴妃的問話。
同時,飛快地向侍立在不遠處的謝允遞了一個眼色,謝允會意,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第45章密會
麟德殿內依舊歌舞昇平,管絃不絕,酒香瀰漫。
殿外,卻是月色朦朧,寂靜無聲。
陸簪追出殿外,夜風微涼,拂散了殿內沾染的暖香,她遠遠瞧見陸無羈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折向了通往禦花園的甬道。
她提起裙襬,放輕腳步,悄然跟了上去。
禦花園內,輕輕飄蕩著一片屬於夏夜的,帶著花木清氣的寂靜。
園中宮燈稀疏,光線昏黃模糊,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黑影,唯有遠處麟德殿隱約傳來的樂聲,提醒著這裡仍屬於那片繁華之地。
陸簪跟著那身影,一路穿過月洞門,踏入禦花園深處。
剛過一處纏滿紫藤的拱門,腳步還未站穩,忽地,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從身後探出,緊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條手臂則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帶入懷抱之中。
陸簪先是大驚,心跳幾乎驟停,下意識便要掙紮呼救。
然而,鼻息間湧入的那股清冽如雪後鬆柏的氣息,很快便讓她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陸無羈見她不再掙紮,似乎也鬆了口氣,捂住她嘴巴的手略微鬆開,攬著她腰肢的手臂卻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半抱著她,將她的背脊緊緊貼在他胸膛。
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膽子倒是不小,深夜獨自一人,跟著陌生男子來這僻靜之處,竟也不怕?”
陸簪被他半抱在懷裡,索性放鬆了身體,微微側頭,理直氣壯地說:“你又不是外人,更非心懷叵測的壞人,我為何要怕?”
陸無羈似乎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辨不出情緒,剛從她唇上拿下來的手,轉而輕輕按在她肩頭:“我以為你我之間,早已勢同水火,該避嫌纔是。
”
陸簪聞言,竟輕笑出聲,大膽地側回臉,藉著遠處模糊的燈光,含笑睨了他一眼,眼波在夜色中流轉:“勢同水火?我看是**還差不多。
”
此言一出,陸無箍著她腰肢的手臂下意識一僵,他臉色在昏暗中變了變。
過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妹妹果真是變了,這般輕浮之言,如今竟是信手拈來,毫不避諱。
”
陸簪當仁不讓,趁他手臂微鬆,竟順勢轉過身來,麵對麵地,伸出雙臂,主動環住了他的腰身,仰起臉,笑吟吟地望著他,眸中映著稀薄的月光與宮燈的光暈,亮得驚人:“那是自然,我與蕭逐,從來都是這樣**的。
”
陸無羈的臉色在眨眼之間變得鐵青,眼底彷彿有火焰在跳躍,燃燒。
他緊緊盯著這張寫滿挑釁的臉,輕輕一哼:“陸簪,若你以為用這些不知廉恥的話便能惹惱我,那大可不必。
”
“哥哥早知說不過我,又何必逞這口舌之快呢?”陸簪帶著一絲嘲弄,鬆開了環住他腰肢的手,彷彿剛纔的親昵,隻是她心血來潮的戲弄。
陸無羈眼底翻湧的情緒也隨著她拉開距離而褪去。
他垂下眼瞼,聲音平靜:“是,我自然是比不過二殿下,能同你吵得有來有回,情趣盎然。
”
他這樣不鹹不淡說出這一句,倒讓陸簪話語一滯,心中失笑——好一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何時竟也學會了這般拈酸吃醋。
陸簪抿唇不語了,忽地就覺得不能再欺負他,否則真把人氣壞了可怎麼好。
她轉身,朝著那片在夜色中泛著幽幽水光的荷花池走去。
夜風漸起,帶著荷花的清芬。
今夜宮人侍衛大多集中在麟德殿附近值守,禦花園此刻寂靜無人,連廊下的燈籠都彷彿睏倦了,光線昏朦。
她停在池邊,望著水中那幾支在月光下亭亭玉立的荷苞,身影在波光中微微晃動,顯得孤清而縹緲。
陸無羈跟了上來,在她身後兩步之遙站定,目光沉靜地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二人就這樣默然不語,站了片刻。
忽地,陸無羈耳廓微動,常年習武帶來的敏銳聽覺,捕捉到身後假山石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足音。
那是謝允的腳步聲,他絕不會認錯。
心思電轉間,他上前一步,再次伸出手臂,將站在池邊的陸簪緊緊摟入懷中。
這一次,陸簪仍舊冇有掙紮。
或許她早已習慣陸無羈的親近,也常常懷念從前在家二人耳鬢廝磨,小意溫存的時光。
他的懷抱,之於她,總是溫熱的,有安全感的。
過了數息,陸簪才問:“又怎麼了?”
陸無羈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柔:“蕭逐能同你吵得開,鬨得起,是因為他從來無需忍讓你,顧忌你。
可我卻不一樣。
哪怕是對妹妹說了半句重話,我事後也總會懊悔難耐,輾轉反側。
隻因我早已習慣事事讓著妹妹,喜歡捧著妹妹,哄著妹妹開心。
這份習慣,刻進骨子裡,怕是改不掉了。
”
這話語曖昧不明,乍聽之下竟還有幾分委屈,陸簪不知陸無羈何時竟學會這般賣乖討好的手段。
可又不妨,卻也實實在在是有用的,竟輕巧勾起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記憶。
人又不是賤皮賤肉,哪裡會不愛被珍重嗬護的滋味呢?
尤其是,陸無羈的嗬護,出現在她年少流浪受苦漂泊江湖之後,又在陸家血仇遭逢變故之前,這樣極致可怖的變故和反差之下,她對這種被珍視嗬護,被無條件包容的滋味,更是無比眷念。
其實,從前朝夕相對,耳鬢廝磨,她從未細細思量過,自己對陸無羈,究竟懷揣著怎樣的感情。
直到陸家慘遭滅門,他們被迫分離反目,她纔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一遍遍叩問己心——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她絕非僅僅將他視作兄長,否則,即便想報恩彌補,也斷然不會毫無廉恥人倫到用那種方式去償還。
隻是她一直未能想透,自己究竟是太過於眷戀他給予的溫柔,還是真的在不知不覺間,早已將一顆芳心,係在了這個並非血親的哥哥身上?
陸無羈的氣息拂過陸簪的耳廓,激起一片漣漪,他又低低道:“你讓我抱一會兒吧,今日宴上,看著蕭逐與貴妃母子情深,看著那麼多人都能與至親團聚,我一時,竟有些悵惘。
”他將臉輕輕貼著她的鬢髮,“陸簪,這世間,我早已冇有可以團聚之人,你知道我的痛苦嗎。
”
陸簪默然,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陸無羈的聲音更輕,如同夢囈:“或許我不該恨你。
說到底,你也同我一樣,承受了那切膚之痛。
”
陸簪眼眶更加濕潤了,其實無論陸無羈對她厭棄還是決絕,從始至終她都冇變過對他的感情。
她轉過身,投入他已然敞開的懷抱,將臉深深埋在他胸前:“哥哥,若你我當初也一併死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
”
說著,她在他懷中換了個姿勢。
然而眼角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不遠處假山石旁的那株合歡樹後的一抹袍角。
她心中一凜,思量間,忽而又道:“其實我從來都冇有原諒過蕭逐,我跟著他,不過曲意逢迎,隻為了尋一個機會,為爹孃報仇,可今日,看著你那般尊貴從容地坐在殿上,我便一直在想,是否隻有留在蕭逐身邊,才能報仇?若我跟了你呢?哥哥,其實蕭逐從來冇有碰過我的……”
最後一句,陸簪的聲音嬌滴滴的,如夢似幻。
本意是為做戲給謝允看,而陸簪這番話卻是陸無羈未曾料想過的答案,他環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身體變得僵硬,彷彿被她話語所震動,心緒難平。
陸簪便也不再言語,安靜地伏在他懷中。
遠處隱約傳來巡邏侍衛整齊的腳步聲,陸無羈鬆開了她,後退一步,看著她,眼底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深沉:“我也該回席了,離席太久,恐惹人注意。
”
陸簪點了點頭,低聲道:“那你先回,我稍後再去。
”
陸無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終究未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來路,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徑深處。
陸簪在原地略站了片刻,待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又側耳傾聽,確認那巡邏的腳步聲已然遠去,方纔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與衣襟,定了定神,也朝著禦花園出口方向走去。
然而,剛走到花園門口那處紫藤拱門下,一道黑影便無聲無息地攔在了她的麵前。
廊燈下,謝允那張線條冷硬的臉清晰地映入眼簾,他目光如鷹隼,緊緊鎖住她。
陸簪猝不及防,裝作被嚇了一跳,腳步微頓,下意識朝後退了半步,鬢邊的珠花步搖隨之輕輕晃動。
旋即,她穩住了身形,看向謝允,唇角甚至緩緩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謝統領,深夜在此,可是在賞月?”
謝允不為所動,聲音冷硬如鐵,開門見山:“方纔,你與陸無羈在園中的種種,我都看到了,也聽到了。
”
陸簪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帶著一絲無辜的疑惑:“哦?謝統領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我與兄長久彆重逢,在園中說幾句體己話,難道也需要勞動謝統領審問嗎?”
“體己話?”謝允冷笑一聲,“陸簪,我不想把你的醜事說儘,我隻奉勸你,若心中對二殿下存有異心,圖謀不軌,最好趁早離殿下遠遠的,否則,便是自尋死路,誰也保不住你!”
陸簪聞言,非但冇有害怕,反而輕笑出聲,她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與謝允的距離,仰著臉,目光清亮地望入他深沉的眼眸:“謝統領您這般緊張,究竟是在關心我若蟄伏在二殿下身邊,會於他的安危有礙?還是在擔心我最終會引火燒身,傷及自身?”
謝允一怔,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反問,眼底寒光一閃,右手倏然按上腰間佩刀的刀柄,“嚓”的一聲輕響,半截雪亮的刀身已彈出鞘外,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的寒芒:“陸簪,我警告你,若你敢對殿下有半分不利,我謝允第一個取你性命!”
刀鋒近在咫尺,殺意凜然。
陸簪看著那截映著自己麵容的寒刃,眼中卻冇有半分懼色,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反而又向前湊近了些,將自己纖細脆弱的脖頸,主動送到了那鋒利的刀口之下,目光平靜地迎著謝允的視線,唇邊笑意未減:“是麼?”
她微微偏頭,讓自己的頸側動脈更貼近那冰冷的刀鋒:“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就在這裡,就在此刻。
”
謝允握著刀柄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死死盯著她,喉結滾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不要以為我不敢!”
陸簪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我怎會以為你不敢?謝統領殺伐果斷,連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都能下手,何況是我?”
她這話意有所指。
謝允微微一怔,看著她,手裡的刀攥的越來越緊,眼神越來越濃,終是收刀,轉身說:“你不用激將,這是在皇宮大內,我若就此殺了你,便是給二殿下惹麻煩,我不會愚蠢至此。
”
“是嗎?”他話冇落,陸簪便接上:“那你大可以直接告訴蕭逐我和陸無羈有姦情,對他的情意都是裝出來的,心裡也一直想殺了他!左右你是他的心腹,他肯定會信你,然後解決了我。
”
謝允的脊背僵了一下。
陸簪蔑然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麵前,冇有回頭,笑道:“反正你已經將我全家親手殺了個乾淨,何懼多我一個?”
謝允一怔。
他早知陸簪巧舌如簧,後悔與她起了話鋒。
現下嘴巴張開半天,最後也隻吐出毫無威懾力的一句:“我是謹遵殿下命令,絕不後悔。
”
“是啊,你們一個下令,一個執行,配合得天衣無縫,不是一直都這麼乾的嗎?對此我經曆過,我太熟悉了。
”
語畢,她微微轉開臉,側眸斜睨著他,淚水卻在這一刻,恰如其分地從那雙盈滿倔強與嘲弄的大眼睛裡滾落:“你也熟悉,不是嗎?”
說罷,她不再看他,挺直了脊背,轉身便走。
獨留謝允一人,僵立在原地,聽她淡黃色的裙裾拂過青石小徑,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很快便融入了前方隱約的樂聲之中。
夜風穿過紫藤花架,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許久,許久。
第46章賜婚
陸簪走了許久,纔回頭看了一眼。
富貴險中求,這一招實在太險,可也實實在在測試出了謝允對她的心意,陸簪唇角勾起,隱隱一笑。
忽有人上前:“姑娘可叫奴婢好找!”
是樂平。
陸簪快步上前,在樂平發問之前,便道:“我有些迷路了,還好你找了來,
樂平便冇有多問,隻叮囑了幾句。
回到麟德殿時,殿內氣氛正酣。
殿前,一位身著淡紫色雲綾宮裝的少女正坐在古箏前,纖指翻飛,彈奏著一曲《高山流水》。
古箏聲時而巍峨如峻嶺入雲,磅礴浩蕩,時而潺湲似幽澗清泉,泠泠淙淙,將山之高、水之遠的意境演繹得淋漓儘致。
陸簪先是裝作欣賞地看了那女子一會兒,略略定了定神,才大著膽子,狀似無意地朝陸無羈所在的方向望去。
隻見他目光落在殿中撫箏的少女身上,似乎也沉浸於美妙的樂音之中。
然而,就在她目光觸及他的刹那,他彷彿有所感應般,眼角餘光自然地從箏弦上掠過,極快地掃了她一眼,旋即,那視線便好似順著箏聲流淌地方向,落到了蕭逐身側。
看似是隨意至極的一瞥,卻讓陸簪的心一沉!
電光石火間,她恍然大悟——方纔在禦花園中,陸無羈定然察覺到了謝允的存在。
陸無羈是習武之人,加上在江湖中走南闖北多年,怎會連她都發覺得了的事情,他會毫無察覺?那麼,他後來那些看似情難自抑的擁抱與溫存,會否都是故意?
故意讓謝允察覺他們的情意並非兄妹之情那麼簡單,讓謝允誤會他們共謀複仇,以此來離間她和蕭逐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
想通此節,陸簪幾乎咬碎銀牙。
無論是想報複她,讓她陷於危險之中,還是想報複蕭逐,讓蕭逐失去她這個助益,於他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她隻暗自將陸無羈翻來覆去痛罵了無數遍,再看向他時,眼神裡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幾分被算計的羞惱。
陸無羈眼眸微轉,旋即明白她在氣什麼,眼底深處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閃即逝。
陸簪卻看了個正著,隻覺愈發氣悶,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就在她全副心神都與陸無羈進行眼神交鋒時,蕭逐正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
他麵上平靜,冇有引人注意,但這三人的暗流洶湧,卻早已被禦座之上的皇帝、皇後與貴妃,儘收眼底。
一曲《高山流水》恰在此時錚然收尾,餘韻嫋嫋,不絕如縷。
短暫的寂靜後,皇帝率先撫掌,龍顏大悅:“妙極!妙極!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聖上一讚,殿內頓時掌聲雷動,讚譽之聲四起。
皇帝撫須,看向殿中撫箏的紫衣少女:“不愧是沈相之女,皇後的嫡親妹妹,果真是才藝雙絕,名不虛傳。
”
紫衣少女名喚沈妍,乃是當今丞相沈重山的嫡幼女,乃是沈夫人四十歲所出,比嫡長女沈皇後整整小了十六歲,被全家人如珠如寶珍愛著。
她極有大家之女風範,聞陛下稱讚,先是從容地將古箏交給身旁侍立的太監,隨即朝著禦座盈盈一拜:“臣女沈妍,多謝陛下誇獎。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能博陛下一笑,是臣女莫大榮幸。
”
皇帝笑道:“你就莫要過謙了,這般精妙的箏藝,意境高遠,指法純熟,怕是前後二十年,也未必能尋出第二個來。
”他話鋒一轉,看向坐在文臣首位的丞相沈重山,“沈相,你教女有方,家門有幸啊。
”
沈重山聞聲起身,出列,朝著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謬讚,老臣愧不敢當。
小女這點微末技藝,不過是閒暇自娛罷了,她能略通音律,明些事理,多虧皇後孃娘母儀天下,德容言功皆為天下女子典範,小女作為皇後孃娘唯一的妹妹,耳濡目染,方能稍有進益,實乃托賴娘娘福澤,陛下天恩。
”
皇後適時含笑開口:“陛下,妍兒天資聰穎,自小敏而好學,臣妾這個做姐姐的,也常常自歎弗如。
”
陸簪目光掠過那位立於殿中,寵辱不驚的少女。
隻見她一襲淡紫宮裝,衣袂飄飄,宛若夏日盛開的紫藤花瀑,清雅脫俗,靈動美好。
雖看不清具體眉眼,但那通身的氣度風韻,已令人心折。
詩經有言:“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大抵便是如此。
陸簪又望向那位權傾朝野的沈丞相。
她早已聽過沈重山的赫赫威名,他是曆經兩朝的元老重臣,深受先帝倚重,當年驚心動魄的“五王奪嫡”“甘露之變”,正是他鼎力支援當今陛下,方助其於腥風血雨中登臨大寶,堪稱從龍第一功臣。
陛下登基後,對沈重山已是封無可封,最終以帝王之尊,迎娶其嫡長女為後,締結姻親,以示恩寵與羈縻。
今日第一次得見這位傳說中的權相,陸簪略感意外。
沈重山年約五旬,相貌平平無奇,身形微胖,麵容帶著幾分和善,乍一看,與市井中常見的老翁並無二致,全無想象中權臣的淩厲氣勢。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一個人能曆經兩朝風雨,攀至人臣權力的頂峰,數十年屹立不倒,其心計、手腕、城府,又豈是表麵可以窺測?故而陸簪對其更加惕厲。
就在這滿殿和樂之際,一直沉默的譽王忽然離席,行至禦階前,拱手朗聲道:“陛下,臣見沈家小姐如此才貌雙全,品性高潔,心中實在喜愛讚歎。
而臣的犬子,雖流落民間多年,卻也未曾荒廢學業,通曉經史,性情溫厚,心性堅韌。
臣觀他二人,年紀相仿,才貌相當,堪為良配,不知陛下可否玉成美事,賜婚於二人?”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原本舒緩的絲竹聲早已停下,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譽王這突如其來的提親驚住了,麵麵相覷。
沈重山朝著禦座方向躬身,聲音平緩:“王爺美意,老臣銘感五內,隻是,小女自幼被老臣嬌縱慣了,於女紅中饋、人情往來上,疏懶愚鈍。
隻怕配不上世子爺龍章鳳姿,更難以擔當王府宗婦之責。
”
這番推拒,言辭委婉,理由充分,既全了譽王顏麵,又表明瞭不願結親的態度。
譽王臉色微沉,語氣也強硬了幾分:“沈相此言,莫非是看不起爵兒出身民間?還是不認他這世子的身份,配不上你相府千金?”
這話已是相當直接,隱隱帶上了火氣。
沈重山麵色不變,依舊恭謹:“老臣絕無此意。
世子爺天潢貴胄,血統尊貴,隻是結親之事,講究緣分二字,小女蒲柳之姿,實不敢高攀。
”
譽王重重哼了一聲,不再與沈重山多言,轉而麵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自爵兒回京以來,關於他身份的流言蜚語便從未止息,今日趁此家宴,宗親重臣皆在,臣鬥膽,懇請陛下給爵兒一個明明白白的公道!”
皇帝高踞禦座,巍然不動,隻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緩緩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滿臉激憤的譽王身上,停留片刻,方纔開口:“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為安人心,正視聽,便滴血驗親罷。
”
聖口一開,無人敢有異議。
早有內侍準備妥當,取來一盆清水,置於殿中。
譽王率先上前,以銀針刺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墜入清水中,緩緩漾開。
隨後,陸無羈也從容上前,同樣刺破指尖,將自己的血滴入同一盆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盆清水,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隻見兩滴血珠在水中起初各自分明,隨著水波微蕩,漸漸靠近,最終緩緩地融合在了一起。
血融於水!
“好!”譽王長出一口氣,麵露激動之色,轉向眾人:“滴血驗親,血脈相連!看誰還敢有異議!”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皇帝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又問了一遍:“誰,還有異議?”
這一次,
無論宗親還是重臣,齊齊離席,躬身下拜,聲音整齊劃一,響徹殿宇:“臣等不敢!”
陸無羈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起身。
他神色依舊平靜,不見狂喜,也無激動,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他行至禦階前,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微臣蕭爵,叩謝陛下天恩。
”
皇帝命其平身。
陸無羈站起,身姿挺拔如鬆。
皇帝的目光在他與靜立殿中的沈妍身上來回逡巡,忽而眼睛一亮,撫掌笑道:“果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還是譽王眼睛毒,早早看出你們二人相配。
”
陸無羈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深思,麵上卻不動聲色。
沈妍微微側首,瞥了一眼身旁這位剛剛被正名的世子,隨即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長睫掩去了所有情緒。
皇帝繼續道:“爵兒今年已十七歲了吧?朕如他這般年紀時,早已有了大皇子了,他是該好好考慮說一門親事了。
”他目光轉向沈妍,“妍兒,你覺得譽王世子如何?可還配得上你?”
沈妍再次下拜:“回稟陛下,世子爺氣度非凡,臣女不過蒲柳之姿,恐配不上……”
“什麼配不配得上?”皇帝擺擺手,笑道,“沈相之女,名動京城,誰人娶了你纔是高攀!朕覺得今日可以雙喜臨門,不如成全這樁美事,為你們指婚。
”
“陛下!”
一直靜立聆聽的陸無羈忽然上前一步:“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
滿殿嘩然。
皇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蕭爵,你此言何意?”
陸無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皇帝審視的視線:“回稟陛下。
臣早在流落民間,未與父王相認之時,心中便已有了畢生鐘愛之人,曾立誓非卿不娶。
此心此誌,至死不渝。
故而臣不能再另娶他人,尤其是沈小姐這般貴女,更不敢有半分玷辱輕慢之心,誤了她終身幸福。
”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皇帝猛地一拍禦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目光冷冷淡淡地轉向臉色早已慘白如紙的譽王,笑問:“譽王,這是怎麼回事?”
譽王渾身一顫,跪倒在陸無羈身側:“陛下息怒,臣……臣對此事確是一無所知,爵兒他從未對臣提起過。
”
“陛下,此事皆因臣而起,請勿怪罪父王。
”陸無羈道,“若臣早知陛下今日有賜婚之意,必定早就向陛下與父王稟明實情,今日情急之下,莽撞出言,實屬無奈,隻因不願耽誤沈小姐大好年華,鑄成大錯。
還望陛下明鑒。
”
皇帝冷冷道:“就算你在民間曾有意中人,那也都是從前的事,如今許多事早已今非昔比,從前那些兒女私情,該放下的,便該放下。
”
陸無羈抬起頭,目光堅定,聲音沉穩如初:“回稟陛下,臣的意中人,並非隻是從前的一縷記憶,她此刻就在這大殿之上。
”
皇帝與譽王同時一驚,愕然對視,而殿中許多人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角落裡那個試圖將自己隱冇在陰影中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是不是有點刺激,下章連起來看
第47章佈局
陸簪隻覺得眼前一黑,渾身血液彷彿逆流,幾乎要當場厥過去。
從陸無羈開口拒婚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覺得他恐怕要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冇成想,預感成真。
“陸簪並非我的親生妹妹。
”
陸無羈再次開口道。
講到此處,卻是想到什麼,忽地笑了一笑:“自然了,這話,看似是廢話,畢竟我如今已被證實是蕭氏子孫。
”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極輕地掠過陸簪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或許眾人皆以為,我是在與父王相認之後,方知陸簪並非我的親生妹妹,實則她是在三年前,我與養父母南下時救下的孤女。
三年來,我們朝夕相對,相互扶持,陸簪及笄之後,我們便已定下終身。
”
此話一出。
震驚、恍然、鄙夷、好奇……種種目光如同無形的箭矢,從四麵八方射向陸簪與陸無羈二人。
皇帝的臉色已然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死死盯著陸無羈,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既如此,為何不早早向朕和譽王說明?非要等到今日,在朕禦前,鬨出這等荒唐事來?”
陸無羈垂下眼簾,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與無奈:“陛下容稟,隻因回京之前,臣的養父母已然不幸離世,臣一無功名在身,二無財產傍身,前途渺茫,若臣身份有異,不過是一介白衣,甚至可能揹負‘冒認宗親’之罪,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敢奢望能給陸簪一個安穩的未來?”
“臣本想待身份坐實,再徐徐圖之,光明正大地求娶。
誰知今日陛下賜婚,事出突然,臣若再隱瞞不言,便是害了沈小姐,更是辜負了陸簪。
萬般無奈,纔不得不在此刻,將實情和盤托出。
唐突之處,臣甘領任何責罰,隻求陛下明鑒臣之苦衷。
”
“如此說來,倒是朕錯了?”皇帝勃然大怒,胸口劇烈起伏,竟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陛下息怒!”
“父皇保重龍體!”
殿內眾人見狀,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皆露出擔憂之狀,山呼不止。
皇後連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側,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替他順氣,一邊用溫和卻帶著責備的目光看向陸無羈,將話頭穩穩接了過去:“爵兒,此事實在太過突兀,莫說陛下震怒,便是本宮與在場諸位,也是滿頭霧水,難以置信。
”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裡伏跪的陸簪:“你口口聲聲說,早與陸姑娘互許終身。
那麼二殿下與陸姑娘之間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正是此刻所有人心頭最大的疑竇。
陸無羈聞言,微微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皇後探詢的視線:“回皇後孃娘,陸簪與二殿下何時有過什麼‘交集’?不過是捕風捉影的傳聞罷了,不足為信。
”
他語氣一頓,條分縷析,有理有據:“其一,陸簪與二殿下之間,一冇有陛下與娘孃的正式賜婚;其二,二殿下與王尚書千金的婚約早已定下,天下皆知,二殿下乃天家貴胄,最是孝順懂禮、持身守正之人,又怎會罔顧禮法,不清不楚便另納他人,還如此引人注目?”
“其三,陸簪自隨臣入京之後,便一直奉旨居住在皇後孃孃的鳳藻宮中,學習禮儀規矩,並未隨二殿下出宮彆住,乃行止清白。
”
他繼續道:“其四,今日宮宴,二殿下與陸簪未曾有過一句交談,敢問諸位,若真有什麼‘私情’,同在殿中,豈能如此形同陌路?”
言畢,他最後作結道:“這一切,不過是無稽之談,滑天下之大稽罷了。
”
他這番反駁,從禮法和行跡等多個角度,將蕭逐與陸簪之間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可謂有理有據。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一場夜宴,風雲突變,波譎雲詭,誰也不知下一刻,還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就在殿內一片沉默中,皇後再次開口。
她帶著不容錯辨的探究,看向蕭逐,目光含笑:“哦?原來這背後竟是這般情狀麼?依本宮看,此事既牽連二殿下,關乎清譽,是否該由二殿下親自出來分說一二,以正視聽?”
蕭逐的臉色早已不複初入殿時的從容意氣。
他早知陸簪與陸無羈並非血親兄妹,然而,他也和這大殿上的其他人一樣,直到這一刻才知道,原來這二人竟有私情!
他平生最恨被人欺瞞愚弄,尤其憎惡屬於自己的東西,脫離掌控,暗藏彆心!
若陸簪當真從一開始就與陸無羈有私,卻伴作順從地留在他身邊,便是對他徹頭徹尾的侮辱,他絕不會放過她!
這念頭如烈火灼心,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痛起來。
然他深知,皇後這番話,明麵上是給他澄清的機會,實則是將他架在火上烤,他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蕭逐極力剋製著翻騰的心緒,硬生生將幾乎要刺向陸簪的視線收回,垂眸不語。
貴妃悄然側目,瞥了一眼禦座上的皇帝。
皇帝看似被氣得難以主持大局,實則大有做甩手掌櫃,考驗陸無羈如何收場,而蕭逐如何應對之意。
貴妃心思電轉,搶先於
蕭逐開了口,溫順笑道:“皇後孃娘此言差矣,此事雖然牽扯逐兒,但最該出來說話的人,卻是陸簪。
”她把目光轉向角落一隅,“陸姑娘,你已沉默聆聽了這許久,是否也該出來說些什麼了?”
陸簪一顆心,此刻便如暴風雨中飄搖無依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驚濤駭浪撕碎。
此刻殿上,幾方勢力暗流湧動,拉扯不休。
皇後意在禍水東引,將蕭逐徹底拖入這灘渾水,而貴妃此刻插話進來,便是明晃晃在暗示她謹言慎行。
她夾在這兩股強大的力量之間,進退維穀,腹背受敵。
她心知此局凶險萬分,腦中急速盤算,權衡利害。
事發突然,她一時半會還猜不透陸無羈這樣公然把他們牽扯到一起,究竟意欲何為。
是想拆開她和蕭逐的聯盟?還是又一次處心積慮的報複,打她一個措手不及?抑或是他已全然失去理智不顧後果,破釜沉舟?
無論如何,這般不計代價,絕不可能單單是為了拒婚那麼簡單。
無論陸無羈出於何種目的,眼下這情勢,她都絕不能與陸無羈唱反調。
因為一旦否認,便等於當眾指認陸無羈欺君罔上,信口雌黃。
他既然敢如此不管不顧地將她拖下水,她便已與他成了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彆想活。
可陸無羈如今已是正名的皇室宗親,身份貴重,滿殿皆是與他身份相仿的顯貴之人。
他們會相信,一個剛剛獲得錦繡前程的世子,會不惜冒著觸怒皇帝、得罪丞相與皇後的風險,當眾編造如此驚世駭俗的謊言?還是會相信,她這樣一個毫無根基的民女的否認纔是真相?
是以,無論如何,她都隻能順著陸無羈鋪好的路走下去。
然而,當日在臨安,蕭逐為了做樣子給各方勢力看,對納妾之事並未過多遮掩,甚至有意宣揚他們二人的親密關係。
這便有些棘手了。
她要如何言說,才能相安無事呢?
左右權衡之下,她想,一個女子若同時與皇子和世子牽扯不清,即便清清白白,在世人口中也早已是水性楊花之輩了。
看來今日,註定要斷臂求生。
若要保命,便不能保全那如散沙般的名聲。
陸簪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氣,她隻好勉力一試,救自己於水火。
她緩緩抬起頭,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穩步從角落的陰影中走出,行至燈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從昏暗步入輝煌,殿內無數燭火與宮燈的光華瞬間將她籠罩。
她一身淺鵝黃色的素麵綾裙,此刻被燭光一照,那鵝黃色便顯得格外明媚柔和,襯得她膚光如雪,鴉青的鬢髮間隻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流光溫潤。
她身姿纖穠合度,行走間裙裾微漾,明明身處風暴中心,麵容卻沉靜如月,不見多少慌亂。
眾人看來,這般容色氣度,捲入這等皇室漩渦,倒也不算奇事,好比史書中那些因美貌而掀起驚濤駭浪的傳奇女子。
陸簪行至禦階前適當距離,斂衽下拜,姿態恭謹卻無卑微,聲音輕而穩:“民女陸簪,參見陛下,皇後孃娘,貴妃娘娘。
”
參拜完畢,她才緩緩直起身,目光低垂,回答貴妃方纔的問話:“今日殿上之事,民女與陛下、及諸位娘娘一樣,感到萬分意外,古人常言,‘女子未嫁從父’,民女雖隻是陸氏夫婦收養之女,然亦不敢不守這千古流傳的綱常禮教。
”
她從容不迫,不急不緩:“陸氏夫婦見民女與彼時的世子爺年歲相仿,性情相投,且當初收養民女時,並未正式舉行過認養之禮,待到民女及笄那年,便做主將我許配給了世子爺,隻待日後時機合宜,再行婚儀。
”
這番話,一是表明她的處境,婚事不由自己。
二是表明她與陸無羈的婚事並非有悖人倫,反之,恰是遵守父母之命,合乎禮數。
“至於為何從前未曾將此事稟明陛下與王爺……”陸簪的聲音微低,帶著一絲黯然與謙卑,“民女的養父母既已亡故,兄長與未來的夫君,便是民女頭頂的天。
無論世子爺是民女的兄長,還是民女的未婚夫婿,於情於理,民女都該聽從他的安排,豈敢擅自做主?忤逆兄長和夫君,不是身為女子的本分。
”
女子地位低下,受製於男人,從前是陸簪心中最為厭惡之事。
她絕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可以利用起來女子遭遇的不公,將從前刺入心中的劍拔出,轉而保護自己。
這番話她說得義正辭嚴,情真意切,彷彿全然是一個恪守婦道無力自主的弱女子。
實則,她心中清明如鏡,既然這場禍事是陸無羈不顧後果點燃的,那麼如何撲滅這燎原之火,自然也該由他去頭疼,她隻需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動順從,無力反抗的棋子,順勢將自己從“紅顏禍水”的汙名中摘出來幾分便好。
言至此處,陸簪抬起頭,目光坦然地望向貴妃,一字一句道:“至於二皇子殿下,民女入京時日雖短,卻也深知殿下最是恭敬守禮之人,殿下既有陛下親賜的婚約在身,殿下又怎會再去招惹其他女子?殿下與民女之間,絕無半分逾矩之行,縱有外界謠傳紛紛,想來也不過是因民女曾有幸與殿下說過幾句話,便編排些無稽之談,以訛傳訛罷了。
”
說到此處,陸簪深拜:“民女名聲或許微末,受損亦不足惜,然天家威嚴,皇室體統,卻不容被無稽之談玷汙,還請陛下、皇後孃娘。
貴妃娘娘明鑒。
”
陸簪想要活命,既不能得罪皇後,也不能得罪貴妃。
她的確要順著陸無羈的話承認這段關係,可也不能做了皇後的刀,而不顧貴妃和蕭逐的勢力,是以,幫蕭逐撇清渾水,也是保護她自己,為自己留一條還能迴旋的後路。
此言一出,殿內反應各異。
陸無羈麵色毫無變化,依舊沉靜無波,彷彿陸簪所言,早在他預料之中。
蕭逐眼中倒是掠過一絲淡淡的意外,但這意外之色很快被掩蓋,未露太多端倪。
可他身後悄然回席的謝允,聞言卻是一凜,看向陸簪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子。
皇後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隻指尖在鳳椅扶手上輕輕一點。
貴妃唇角則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目光在陸簪身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
王嘉瑤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陸簪的目光中,竟隱約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沈妍依舊垂眸靜立,隻是那纖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在細細琢磨陸簪的每一句話。
沈重山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思慮,目光掠過陸簪時,生出幾分似有若無的打量。
而禦座之上的皇帝,自始至終,沉沉不語。
那雙深邃的眼眸,倒映著殿內煌煌燈火,無人能窺見其下真正的波濤。
令人窒息的寂靜又持續了片刻。
終於,蕭逐動了。
他離席,行至殿前,在陸無羈左前方撩袍跪下,聲音沉凝:“父皇明鑒,兒臣與陸姑娘之間,確實清清白白,毫無私情,不知為何竟會生出許多荒謬絕倫的謠言,以至愈演愈烈,汙了父皇聖聽,更連累王家與瑤兒聲譽受損。
從前兒臣隻道謠言止於智者,一人受些委屈不算什麼,時日久了,真相自會大白。
可如今,此事已然鬨到殿前,兒臣鬥膽望父皇做主,還兒臣與陸姑娘一個清白。
”
蕭逐這最後一番話,竟是與陸簪和陸無羈之前的言辭配合得天衣無縫。
席間眾人早已從最初的沉默,變得按捺不住,低低的竊竊私語聲如同水波般在殿內盪漾開來。
跪在殿前的陸簪與陸無羈,隻是挺直了脊背,目視前方,神神色絲毫冇有變化。
在有些人看來,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然,而在另一些人眼中,不過是故而波瀾不驚而已。
事實上,淡定是真的,篤定也是真的——
隻因蕭逐說出這番話是必然的,他的確恨陸簪,也必定不想就這樣放開她,然而他更在意自己的地位是否穩
固,是否還能籠住聖心。
皇帝穩坐於九重禦座之上。
他並未因眼前的鬨劇而顯出更多怒容,他隻是微微向後靠著椅背,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平靜地俯視著階下跪著的三人,如同雲端的神祇俯瞰塵世紛爭,無喜無悲,卻自有一股掌控全域性的氣場。
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籠罩在麟德殿上空,讓所有竊語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數息之後,森嚴肅穆的大殿中,響起了皇帝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們三個,隨朕到未央宮來。
”
淡淡的一句話,冇有疾言厲色,卻讓聞者瞬間緊張起來。
皇帝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起身,離席。
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監立刻上前,尖著嗓子揚聲道:“陛下起駕——”
又道:“宮宴已畢,諸位請各自回府歇息吧。
”
聖駕離去,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賓客。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起身,行禮恭送。
稍後,人們三三兩兩離席。
方纔還歌舞昇平的大殿,絲竹停歇,燭火似乎也黯淡了幾分,唯餘一室酒饌冷香,見證著方纔的風雲詭譎。
皇帝身邊得用的小路子,快步走到跪在依舊殿前的三人身邊,躬著身子,恭敬道:“二殿下,世子爺,陸姑娘,隨奴才往未央宮去罷。
”
蕭逐與陸無羈同時站起了身。
兩人起身後,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仍跪在地上的陸簪身上。
陸簪垂著眼,提裙,緩緩站起,自始至終冇有看他們任何一人一眼,站穩後率先邁開腳步,走向殿門方向。
小路子見狀,連忙小跑著到前麵引路。
蕭逐並未立刻跟上,他側首,見貴妃飛快地向他點了點頭,有所示意。
蕭逐收回目光,對小路子說道:“公公且稍待片刻,今夜宴上多飲了幾杯,此刻酒意上湧,實在有些忍不住了,恐殿前失儀,冒犯天顏,容我先去更衣,片刻即回,絕不耽誤公公的差事。
”
小路子臉上顯出為難之色:“這……殿下,陛下還在未央宮等著呢……”
蕭逐堅持道:“我快去快回,絕不會讓公公為難。
”
小路子猶豫片刻,看了看已走到殿門的陸簪和陸無羈,又看了看麵色堅持的蕭逐,隻得妥協:“既如此,奴才便與世子爺、陸姑娘在麟德殿門外稍候片刻。
”
蕭逐點頭:“有勞公公。
”
他轉身朝偏殿方向走去,笑容瞬間斂去,餘光瞥向陸簪,眼底掠過一絲暗芒,旋即大步離開。
小路子引著陸無羈和陸簪出了麟德殿的正門,並未走遠,隻站在距離宮門數步之遙的燈影下等候。
陸無羈與陸簪則靜立於更遠些的宮牆陰影之中。
喧囂驟歇,偌大的宮苑重歸寂靜,遠處隱約傳來離宮車馬的粼粼聲與宮人收拾殿宇的細微響動,夜風拂過宮牆,帶來禦花園的草木清新氣與夏蟲不知疲倦的唧唧鳴叫。
昏黃的宮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宮牆上,拉得細長。
這是多麼好的時刻。
若猜忌算計不在,波譎詭異未起,若頭上未曾高懸刺刀,若他們還愛著彼此的話……
陸簪忽然開口:“陸無羈,你今日此舉是想徹徹底底,將我推離你身邊,是嗎?”
陸無羈先是一怔,彷彿並未聽懂她這冇頭冇腦的指控,偏過頭,就著朦朧的光線看她。
待反應片刻,他卻依舊帶著幾分故作的不解,微微挑眉,問道:“是嗎,我怎覺得是將你拉近了?從前你板上釘釘是蕭逐的人,今後可不一定了。
”
陸簪轉過頭,一個眼神直直望過去,裡麵盛滿了失望、氣恨、被算計的屈辱。
陸無羈穩穩接住她這個淩厲的眼神,非但冇有迴避,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怎麼,妹妹生氣了?可不是你自己說的麼?想要複仇,並非一定要追隨蕭逐,跟了我也能達成心願。
”
“不要叫我妹妹!”陸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也就隻有陸無羈,會這樣輕易激怒她,讓她失態。
正如隻有她,才能惹他瘋魔一樣。
她自知動靜會引來小路子的打量,便帶著壓抑的顫抖,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出:“你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哥哥了。
”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觸動了某根深埋的弦。
陸無羈眼底閃過一絲刺痛。
他先是怔住,而後淡淡笑了,笑著笑著,他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竟泛起一層朦朧的水霧:“怎地?我破壞了你和蕭逐的好事,你就這般失望?”
“我失望的,從來都是你這顆變黑變冷的心!”陸簪的聲音冷了下來。
陸無羈的眼眸變得陰沉,如同暴風雨前烏雲壓城。
他不再掩飾,也不再故作輕鬆,就那麼深深地看著陸簪,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憤怒和失望一併銘記。
陸簪從前還會思量前塵往事,是誰辜負了誰。
可此刻,她早已不想與他周旋,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問道:“你究竟盤算了多久?從何時開始佈局?”
這話讓陸無羈有些意外。
可很快,他眼中便掠過一絲欣慰——
棋逢對手,知音難覓。
她是這世間唯一能與他鬥上一鬥的對手,也是這人世間最瞭解他的另一半靈魂。
旁人或許會以為他是被突如其來的賜婚所激,一時衝動,口不擇言;或許會覺得他是心胸狹窄,容不下陸簪與蕭逐的牽扯,故而不管不顧地拆台。
實則,這看似毫無章法的先發製人,不過是他隱忍多時,放了魚餌和長線後,終於等到的最佳收網之時。
他忍了太久了,不是嗎?
從陸風江雪慘死的那一刻起;從陸簪重新投入蕭逐懷抱,與他冷眼相對的那一刻起;從蕭逐揚言納陸簪為妾,二人一路“恩愛”不斷的那一刻起……
他的沉默,他的退避,他的隱忍,他的每一分無動於衷,都是為了今晚——
作者有話說:煩死了,本來覺得一章能搞定,先寫這麼多,下章繼續。
第48章陽謀
陸無羈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因久跪而微有褶皺的衣袍袖口,動作從容不迫。
隨後端肅站好,目光平靜地迎向陸簪的逼視:“陸簪,你是知道我的。
我不是蕭逐,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
所以,但凡我決定出手,便把一切都擺在明麵上來解決。
”
陸簪忽然便笑了,那笑容裡滿滿的全是譏誚與瞭然。
她不住地點頭,彷彿終於看清了什麼:“是啊,我今日纔算真正見識到,何為陽謀。
sharen不見血,誅心不用刀。
”
她直直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的胸膛,看清裡麵那顆心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我和蕭逐方纔在殿上的所言所行,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你算無遺策,算準我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必定會順著你鋪好的路走,承認與你有情;也算準了,蕭逐為了他的前程,為了穩住陛下的心,必定會投鼠忌器,順著台階否認與我的關係。
我和他,都成了你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被你利用得徹徹底底。
”
陸簪話還未完,陸無羈卻已輕輕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他看著她,目光裡欣賞不減:“果真是我的嗔嗔兒,才智過人,洞若觀火,美貌隻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東西。
你看透了我,也猜中了我大半的心思。
”
隻是……大半嗎?
陸簪捕捉到他話語中這絲不經意的漏洞。
看來,陸無羈的心機與算計,遠比她此刻所看到的還要深沉。
從前他什麼都順著她,寵著她,她以為他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淡然,最冇有脾氣,也最不屑於玩弄心計權謀的人。
可如今看來,或許她一直被他那溫潤如玉的表象所矇蔽,從未真正看清過潛藏於下的暗流。
也是,哪裡有謙謙君子,會把妹妹的腳放在懷裡捂熱,會隔三差五便要為妹妹描眉簪花,毫不避嫌。
又有哪個正經
的好哥哥,會急不可耐誆騙妹妹私定終身的呢。
陸簪壓下心頭翻湧的氣惱,又道:“你是不怕陛下怪罪,有恃無恐,可我呢?明日整個京城會有怎樣不堪的沸議你知道嗎?陛下為了維護皇室體麵,平息風波,萬一直接下令殺了我,以平眾議呢?你把我推到這風口浪尖,可曾想過我的死活?”
“他不會。
”
陸簪話音剛剛落下,陸無羈忽然冷下臉,一記淩厲如刀鋒的眼風倏然掃過來,聲音肅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他太嚴肅,又太篤定。
變化之快,倒令陸簪猝不及防,心中下意識一驚,在他那過於深沉的目光中,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語氣如此斬釘截鐵,帶著一絲她看不透的情感。
她對此感到陌生。
可來不及多想什麼。
蕭逐回來了。
小路子也機靈,方纔見陸簪與陸無羈在牆根下交談,便一直識趣地站在稍遠處,垂手恭立,眼觀鼻鼻觀心,對一切充耳不聞。
畢竟在這深宮之中,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長久。
直到蕭逐也回到近前,小路子臉上才重新堆起恭順的笑容,迎上前去,又將他引到陸簪與陸無羈身邊,躬身道:“三位,陛下還在未央宮候著,請隨奴才這邊走。
”
陸簪收回目光,不再看陸無羈,率先轉身,跟著小路子沉默地走去。
蕭逐與陸無羈落後半步,分列兩側。
三人之間再無交流,唯有腳步聲在空曠寂寥的宮道上迴響,如同敲在各自的心上。
夜色濃重,宮燈昏黃,他們的影子糾纏在一起,又不時分開。
三人之間的氣氛詭異得可怕,各種暗流湧動。
一路上小路子大氣也不敢出,直到來到未央宮的內廷,皇帝的寢殿福寧殿前,才躬身道:“三位稍候,請容奴才前去回稟。
”
福寧殿巍峨的輪廓在宮燈映照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簷下宮燈的光暈將值守宦官與禁軍的身影拉長,投在石板地上,夜風穿過殿宇間的廊廡,帶來內苑草木的氣息與經年不散的淡淡龍涎香。
三人垂首侍立於門廊陰影處,所能見的,不過是眼前緊閉的雕花殿門。
小路子進去通傳已有一陣,遲遲不見迴音。
三人就這樣侍立在未央宮緊閉的殿門外,他們誰也冇有看誰一眼,誰也冇有試圖開口打破靜默。
陸簪垂眸盯著自己裙襬上微弱的銀線反光,陸無羈目光沉靜地望向青石板上陸簪的影子,蕭逐則背脊挺直,下頜緊繃,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終於,殿門“吱呀”一聲開啟,出來的卻不是小路子,而是禦前首領李公公。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下幾級台階,朝三人微微躬身,臉上帶著宮中老人特有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陛下有旨,請二殿下先行入內覲見。
”
蕭逐聞言一怔,反問:“就隻有我一個人?”
李公公臉上的笑容不變,點頭:“是,陛下隻傳召二殿下。
”
蕭逐斂了斂眸,壓下心頭的重重疑慮與不安,整理了一下衣冠,對李公公略一頷首,方纔抬腳。
大殿之內,燭火通明,卻隻集中在禦榻附近,使得偌大的殿堂大半都冇入昏暗之中。
皇帝早已換下了宴上的龍袍,隻著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寢衣,正閒適地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捧著一盞清茶,慢慢地撇著浮沫。
侍立的宮人早已被屏退,連李公公在引蕭逐入內後,也悄然退至殿外,輕輕合攏了殿門。
蕭逐走上前,規規矩矩地撩袍欲跪:“兒臣參……”
“說吧。
”皇帝卻打斷了他行的禮,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他顯然冇有耐心再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君臣之禮,屏退左右,就是為了聽到最深處的東西:“從你到臨安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給朕一五一十地講清楚,包括陸無羈養父母的死因始末,還有你和陸簪之間的樁樁件件,朕要聽真話,一字不許隱瞞。
”
蕭逐的心猛地一沉。
方纔在麟德殿,他假借更衣之機,匆匆與母妃交換了眼神。
母妃隻來得及叮囑一句:“無論從前如何,從這一刻起,你在殿上所說的一切,便是鐵一般的事實!咬死了,絕不能改口,欺君之罪,誰也擔待不起!”
此刻,皇帝這開門見山的逼問,便是側麵驗證了母妃的料想。
他麵上立刻做出惶恐至極的模樣,深深拜下:“父皇明鑒!兒臣與陸氏夫婦的死因,早已在臨安時便據實上奏,回京當日亦向父皇稟明。
至於陸簪姑娘,兒臣與她清清白白,絕無私情!方纔殿上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
“咣噹——”
一聲刺耳的脆響猛然炸開!
皇帝將手中茶盞,狠狠地摜在了蕭逐麵前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開來,有幾滴濺到了蕭逐的袍角。
緊接著,便是皇帝壓抑已久的震怒咆哮:“你好大的膽子!事到如今,你還敢在朕麵前信口雌黃!”
皇帝從榻上站起,衣袍隨著動作揚起,他指著匍匐在地的蕭逐,怒不可遏:“毫無私情?你當朕是傻子?還是當這天下人都是傻子?!難道你們二人在臨安洞房花燭,回京路上同車共寢,是憑空飛到朕耳朵裡的嗎?!難道不是你自己,故意做出那副沉迷美色、寬仁化仇的姿態,好讓朕,讓朝野上下,都消除對你悍然處置陸氏夫婦,手段酷烈的疑慮嗎?!”
皇帝放下手,語氣不變,仍是居高臨下望著他:“回京當日,朕在禦前問起,你可曾否認過要納她之意?離宮前,你還巴巴兒地跑到你母妃那兒去安頓她!你以為朕是睜眼瞎,什麼都看不見?”
原來皇帝什麼都知道!
蕭逐渾身劇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自以為步步為營,在皇帝的眼中,或許從一開始就如跳梁小醜般拙劣可笑。
他幾乎要癱軟在地,然而來不及過多思考,也顧不上分辨皇帝話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實證,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以額觸地,深深拜伏:“父皇明鑒!兒臣冤枉!兒臣冤枉啊!”
他抬起頭,眼中竟真的逼出了幾分赤紅與水光:“世子爺因其養父母被指為刺客一事,心中始終存有芥蒂,諸多意難平。
兒臣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頸上傷痕猶在,但兒臣更知道,若此案心結不解,不僅於兒臣清譽有損,更恐世子爺與皇家、與兒臣之間,永存隔閡,遺禍將來!”
他聲音愈發懇切,邏輯清晰地為自己辯解:“兒臣思前想後,唯覺若能納了世子爺名義上的妹妹為妾,以此姻親,安撫其心。
兒臣不僅僅是為了顧全大局,替父皇分憂,更是為了替世子爺掃清日後立足京城的障礙,兒臣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鑒!”
皇帝冷冷地看著匍匐在自己腳下,聲淚俱下陳情的兒子。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惱怒,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暗,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皇帝當然知道蕭逐在裝模作樣。
那些所謂“顧全大局”的背後,有多少是出於對陸無羈的忌憚與試探,有多少是為了博取君心與朝望,又有多少是單純對那女子的占有與利用,他心中自有衡量。
可看著蕭逐這般急智應變將私心粉飾為大義,他心中那股被欺瞞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下去。
身為皇子,正該如此。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即便麵對的是自己的君父,即便謊言被當麵戳穿,也要有將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把罪名扭轉為功勞的膽魄與急智。
忠誠仁孝,在這吃人的權力場上,纔是取死之道。
隻是,明白歸明白,卻不能讓他如此輕易地過關。
帝王心術,既要錘鍊,也需敲打。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蕭逐壓抑的呼吸聲和皇帝指尖無意識敲擊榻沿的輕微“篤篤”聲。
過了許久,皇帝緩緩坐回榻上,拿起旁邊的玉盞,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呷了一口,方纔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地落在蕭逐身上:“你口口聲聲為大局,朕便成全你這番苦心可好?”
蕭逐眉頭微動,屏息凝神。
皇帝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朕把陸簪正式賜給你為妾,如何?”——
作者有話說:寫不完呢,下章再接吧,皇帝和男主女主都有對話,估計還得兩章。
第49章反轉
蕭逐的腦子被這一連串的反轉與質問攪得嗡嗡作響,幾乎快要轉不動了。
他心中反覆響起的,唯有母妃沉甸甸的囑托。
隻得穩住自己,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思緒,雙手於身前鄭重地交疊,深深一揖,堅定地回絕:“父皇,請收回成命,兒臣不敢領受。
”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著這個如此熟悉又好似全然陌生的君王,將早已備好的說辭緩緩道出:“兒臣從前確有立陸簪為妾的念頭,其中一半原因,是為了安撫世子爺,化解仇怨,平息物議。
但如今情勢已然不同,世子爺既已當眾表明對陸簪的心意,甚至不惜拂逆父皇的賜婚,可見其情之堅,兒臣若再與陸簪姑娘有所牽扯,反而會加深與世子爺的嫌隙,兒臣不能再與陸簪扯上關係。
”
皇帝許久未語。
殿內唯有燭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
這沉默之中,有審視,有衡量,有對蕭逐探究,亦有對眼下利弊的權衡,對此,蕭逐心裡清楚得很,他隻是維持著躬身的姿勢,靜靜等待皇帝下一步動作。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皇帝才緩緩開口:“難為你如此顧全大局。
”
蕭逐心中一鬆,知道自己這番以退為進,算是暫時搪塞過去了。
他連忙垂首,語氣愈發恭順:“全賴父皇多年悉心教導。
”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移開視線,重新靠回榻上:“你知道,朕一直都是看重你的。
”
蕭逐的心微微一跳。
“大昭皇子,未成家者,從未有過立府獨住的先例。
可你,十五歲便有了自己的府邸,雖說你並非皇後所出的嫡子,但朕從未薄待過你。
既得此厚待,你便要爭氣。
無論是這件事,還是以後任何事,朕都希望你能顧全大局,權衡四方關係,不負朕的期望。
”
這番話,讓蕭逐恍惚了數息。
看重?
這樣的詞,有朝一日,竟然能從心思莫測的父皇口中說出,當真是……令人覺得無比諷刺。
越是如此,他麵上便越是鄭重,甚至眼眶微紅,彷彿深受觸動,再次深深拜下:“父皇隆恩,兒臣矢誌不忘!必當勤勉克己,不負父皇期望!”
皇帝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倦:“下去吧。
”
“兒臣告退。
”蕭逐恭敬地行禮,一步步倒退著,直至門檻處,方纔轉身,輕輕拉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外夜風撲麵,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冰涼一片。
李公公候在門外,見他出來,躬身行禮,隨即便轉身進了殿內,重新將門合攏。
蕭逐走下台階,陸簪與陸無羈仍立在原處等待。
他走到兩人麵前時,李公公又從殿內出來,宣道:“陛下有旨,宣譽王世子覲見。
”
陸無羈聞言,先是抬眼,與迎麵而來的蕭逐目光一觸。
蕭逐眼神冰冷,陸無羈卻隻是淡淡掠過,隨即,他轉向了一旁的陸簪。
那一眼極深,彷彿有千言萬語,又彷彿隻是平靜無波的尋常一眼。
陸簪亦抬眸回望,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無聲無息。
旋即,陸無羈不再停留,整了整衣袍,步履沉穩地隨著李公公進殿,身影消失在門後。
一時之間,院中隻剩蕭逐與陸簪二人,麵麵相覷。
他們自然心知肚明,此刻四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一舉一動皆需謹慎。
因此,兩人眼神並未有太多交流,甚至連距離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遠。
蕭逐眼皮微微抬起,掃了陸簪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的耳目聽清:“陸姑娘,今日一場風波,皆是因我而起,連累姑娘受此風言風語,著實委屈了。
”
陸簪回望過去,神色平靜:“二殿下言重了。
民女不過微末之身,些許名聲,談不上委屈。
倒是二殿下萬金之軀,因這無稽流言受累,纔是真真令人不安。
”
說話時,蕭逐直視著陸簪,目光如鉤,試圖從她眼中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或彆的什麼。
陸簪卻當仁不讓,目光不閃不避,直直迎上,清澈坦蕩,彷彿真的問心無愧。
一個看似從容含笑,一個看似平靜坦蕩。
可若熟悉他們脾性的人在此,便能看出,他們的眼神,一個像淬了毒的刀鋒,割人性命毫不留情,一個卻像堅硬的鐵盾,任憑刀光如何凜冽,也自巋然不動,紋絲不破。
隻消這一個小小的對視。
什麼長篇大論的試探、解釋、剖白,都變得蒼白而多餘,彼此的心思,已然清晰。
蕭逐聞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幾分,卻未達眼底。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虛偽的溫和:“陸姑娘能這般體諒,我心甚慰。
方纔,我已在父皇麵前,將你我之間的誤會徹底澄清說明。
想必父皇聖明燭照,對世子爺與姑娘之事定會有所決斷。
”
陸簪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他這是在有意提醒。
她斂衽道:“民女多謝二殿下成全之恩。
”
可這話一出,蕭逐臉上的笑意卻陡然變得狠厲了幾分。
陸簪不明所以,隻是心頭警鈴微響。
隻見蕭逐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陸簪,從來隻有我負天下人,還是頭一遭被人如此辜負,這筆賬,我記下了。
日後,我們慢慢算。
”
語畢,他臉上瞬間又恢複了客套的笑容:“時辰不早,我要出宮回府了。
陸姑娘便在此好生候著吧。
”
陸簪抬眸,迎上他瞬息萬變的視線,心中寒意叢生,隻輕輕吐出一個字:“是。
”
蕭逐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未央宮外的方向走去,袍角在夜風中翻卷。
陸簪獨自站在這空曠而威嚴的寢殿院中,四周是巍峨的宮牆殿宇,廊廡深深,燈火寥落。
夜風嗚嚥著穿過高大的門洞,捲起地上的微塵。
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門縫透出一線微弱光亮,裡麵的聲音幾乎被厚重的門扉隔絕。
她不知道皇帝和陸無羈在說些什麼,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與寒意瞬間包裹了她。
她忽然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無比脆弱,彷彿這重重宮闕化作了一張無形巨網,而她便是網中徒勞掙紮的飛蛾,無論如何撲騰,似乎都逃不脫那既定的命運。
她隻能等。
……
殿中,皇帝依舊維持著方纔的姿勢,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執一杯清茶,慢慢地啜飲著,目光卻牢牢鎖定在剛剛行至殿中的年輕人身上。
陸無羈來到禦榻前數步之遙,依禮跪拜,姿態端正,無可挑剔。
皇帝冇有立刻叫他平身,隻是將茶盞輕輕擱在一旁的小幾上,發出清脆的微響,開口,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壓:“為什麼要當眾違逆朕的旨意。
”
陸無羈並未因長跪而有絲毫侷促,他抬起頭,迎向皇帝的審視,聲音鎮定:“回陛下的話。
在方纔那樣的情境之下,微臣思來想去,隻有兩個選擇。
其一,欺瞞陛下,接受賜婚;其二,便是違逆陛下,坦言相告。
思前想後,無論為臣之道,還是為人之本,都應對陛下忠誠不二,不得有絲毫欺瞞。
故而,微臣寧願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也絕不敢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
皇帝聞言,忽然笑了,帶著濃濃的譏誚:“是嗎?”
兩個字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森
然嚴厲,聲音陡然拔高:“可你現在就在欺君!”
雷霆之怒,連殿內煌煌的燭火彷彿都隨之猛地晃動了一下,光線明滅不定。
陸無羈跪姿依舊筆挺,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
彷彿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天威,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穿堂風。
他目光清正:“微臣不明白陛下在說什麼。
”
“說。
”皇帝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錐,“你為何絲毫不畏懼朕?尋常人,便是久經沙場的悍將,在朕震怒之時,也難免心驚膽戰。
可你,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朕從你眼中,看不到半分畏懼。
”
陸無羈眼睫微垂,複又抬起,坦然答道:“微臣心中無錯,行止無愧,為何要畏?陛下乃聖明之君,非暴虐之主,微臣又為何要恐?隻有暴君,才需以恐懼來維繫統治,陛下顯然不是。
”
這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沉重的壓力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皇帝冇有立刻接話,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更加幽深地審視著這個年輕人。
半晌,皇帝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他站起身,下了禦榻,走到陸無羈麵前。
他繞著陸無羈緩緩踱步,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刮過他身上的每一寸。
邊走,邊道:“你好像很會說話。
”
陸無羈微微垂首:“陛下謬讚,微臣隻是據實以告。
”
皇帝忽地頓住腳步,他微微彎腰,伸出手,那隻曾執掌天下權柄,定奪無數人生死的手,捏住了陸無羈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
兩張臉,近在咫尺。
皇帝已不再年輕,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眼底沉澱著經年的疲憊與無儘的思慮,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蒼老的鷹隼,帶著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他緊緊盯著陸無羈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朕換個問法——你為何無所畏懼?”
不是不畏皇帝,而是似乎對這一切。
冇有新晉權貴乍得恩寵的誌得意滿,也冇有寒門子弟驟登高位的惶恐不安,更冇有尋常人對天威本能的敬畏。
這身份,這榮辱,這風波,他分明都無所畏懼。
為什麼?
陸無羈的長睫顫動了一下,他默然了一瞬,隨即,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意有些奇異,有些蒼涼,又有些瞭然的譏誚。
這態度惹惱了皇帝。
皇帝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朕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陸無羈依舊神色不變,任由皇帝捏著自己的下頜,目光平靜地回視著那雙彷彿正燃燒的眼睛。
在這目光對峙的瞬間,他人生中無數畫麵,如同被驚動的走馬燈,雜亂無章地在腦海中瘋狂流轉。
爹和娘在長河落日風沙漫天的古道上趕車,爹哼著不成調的鄉野小曲,娘倚著粗布包袱打盹。
夏日悶熱的傍晚,爹拿著娘用藤條新編的小揹簍,拉著他去村後的樹林子裡捉知了。
還有還有那一年,大雪封山,寒風如刀,他們救下一個氣息奄奄的女子……
後來,她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情竇初開時,便認定的畢生所愛。
他們一起在春日梨花如雪的木窗下讀書。
他總是畏寒,他總是無奈又縱容地將她的雙腳拉過來,捂在自己懷中。
她喚哥哥的時候,尾音總是帶著糯糯的鼻音,聽在耳中,心尖彷彿被三四個月大的奶貓輕輕蹭過,又癢又軟。
再後來……
是刀光劍影,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穿過重重院牆,無孔不入地鑽進鼻息。
是城牆之上,沖天而起的烈焰,不僅吞噬了爹孃殘缺的軀體,也將從前的陸無羈,一併焚燒殆儘。
為什麼?
從前,他也曾這樣仰頭問過蒼天。
如今,竟也輪到彆人來問他,為什麼?
陸無羈迎著皇帝的目光,忽然覺得好生無趣。
他緩緩開了口,清晰無比地說道:“因為我知道,我對您有用,我的陛下。
”
他又一次,用了“我”自稱。
皇帝瞳孔收縮,分明閃過一抹始料未及的、不解的震驚。
陸無羈微微調整了一下被鉗製的姿勢,目光變得更加幽深,繼續道:“更因為,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父皇。
”
皇帝猛地鬆開了手。
過度的驚愕,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小半步,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鷹眸,難以置信地盯住了陸無羈平靜無波的臉。
第50章身份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的?”
陸無羈依舊直視著皇帝,他眼底的平靜之下,隱隱約約湧動著一絲不管不顧的瘋狂暗流。
他淡淡道:“您不是給我留了一枚玉佩嗎?”
時間,彷彿隨著他的話語,倒流回那個血火交織、天地傾覆的夜晚。
陸家被滅門那晚,陸無羈被江雪藏於隱蔽的密道之中。
他在黑暗裡醒來,意識模糊,渾身劇痛,掙紮著摸索火摺子,想尋找離開的方法,無意中,碰觸到一個空酒罈中的青布包袱。
他逃離密道之後,因被陸簪暗中下藥而渾身麻痹,隻能眼睜睜看著陸家人接二連三慘死,痛苦幾乎將他撕成碎片。
就在他瀕臨崩潰時,那個在密道中獲得的青布包袱,突兀地浮現在腦海。
他強撐著幾乎碎裂的意誌,依著月光,開啟了那個包袱。
外麵是尋常的青布,裡麵卻裹著一層明黃色繡著龍圖騰的錦緞,錦緞之中,是一個紫檀木雕刻的精緻小匣。
匣子開啟,裡麵靜靜躺著兩封已經有些年頭的密信,以及一枚觸手生溫光澤內斂的文龍玉佩。
最上麵那封信,信封上赫然是江雪娟秀的字跡——“無羈親啟”。
他顫抖著手指拆開,養母絕筆之言,字字泣血,亦字字驚心:
無羈:
當你開啟這封信的時候,爹孃應該已經不在人世,而你也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
容許我,仍然想以你的母親自稱。
因為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兒子,是風哥和我,用生命守護的孩子。
十五年前,“甘露之變”,腥風血雨。
與陛下爭奪帝位的榮王,趁亂抓住了你和你的母親——故皇後張氏,以你們為質,逼迫陛下。
後來,沈重山助陛下設計伏誅榮王,救出了你們母子。
那時,陛下離登臨大寶僅剩一步之遙。
然而,沈重山卻趁機挾恩圖報,逼陛下做出抉擇:要麼,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帶著髮妻幼子,一家團圓;要麼殺了故皇後和你,迎娶沈氏女為後,開辟新朝新天地,穩坐江山。
陛下知道,這看似是在髮妻親子與江山皇位之間的抉擇,實則也是自我性命的抉擇。
尋常富貴人家兄弟鬩牆,輸了還能苟全性命,富貴清閒。
可這皇家至尊之位的爭奪,一旦輸了,便是性命攸關,絕無退路。
陛下彆無他法,隻得使用緩兵之計,假意應承沈重山,裝作捨棄了你和故皇後。
暗地裡,卻命他手下最精銳的一隊暗衛,前去營救你們。
可在營救途中,發生了意外,暗衛最終隻剩一人重傷獨活,故皇後也在混亂中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將你托付給了她身邊最信賴的侍女。
那名活下來的暗衛,和攜帶你的侍女,後來便假冒成夫妻,隱姓埋名,帶著你遠遁天涯。
看到此處,想必你定然明白,那個活下來的暗衛,便是你爹,那個侍女,便是我。
起初幾年,我們不敢與宮中取得聯絡,生怕暴露行蹤,為你引來殺身之禍。
直到幾
年前,我們偶然發現了陛下暗中尋找你的特殊暗號,幾經輾轉,小心翼翼,才重新與陛下取得了聯絡,聽從陛下旨意,我們攜你回到中原,也是在歸途中,我們遇到陸簪,將她救下。
回到中原之後,我與你爹爹也曾有過深深的憂懼。
既擔心你的真實身份暴露,性命不保;也憂慮你將來若真迴歸宮廷,那將是怎樣一條危機四伏的道路。
可是無羈,我的孩子,你是龍之子,是真鳳血脈。
你從出生起,便註定不同凡響,註定要迎接波瀾壯闊的命運。
而我和你爹能做的,不過是在那致命的風暴真正來臨之前,用我們的血肉之軀,為你多抵擋一刻。
我們很歡喜,我們不後悔。
此後,天地寬廣,我們會化作你身邊的每一縷風,每一片雪,看著你,祝福你。
母親江雪。
絕筆。
這封信下麵,還有另一封更為古舊的信箋。
那是江雪陸風與皇帝重新取得聯絡後,皇帝的親筆密信。
信中大意為:皇帝從未忘記故皇後張氏與這個流落在外的嫡子,日夜思念,隻待剷除權臣、肅清朝綱的良機成熟,便會迎他回宮,給予他應有的一切。
字裡行間,隱約透露出,陸無羈纔是他心中一直屬意的儲君人選。
陸無羈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他一直貼身攜帶的玉佩。
玉佩在掌心溫熱剔透,彷彿帶著故人的體溫與囑托,那是一塊半玉,雕工極其精湛,上麵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
皇帝的目光牢牢鎖住那枚玉佩,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滯地從陸無羈手中接過。
走到燭台前,就著明亮跳動的燭火,細細端詳,指尖輕柔地撫過鳳凰的每一片羽翎,眼神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陸無羈看著皇帝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老的側影,聲音平靜地響起:“陛下,前塵種種,恩怨糾葛,早在進宮之前,我便已悉數知曉。
如今唯有一事不明,還請陛下解惑——為何一定要讓我,成為譽王世子?”
皇帝轉過頭來。
燭光映照下,這個執掌天下數十載的帝王,臉上竟已佈滿淚痕。
他將那半枚鳳凰玉佩緊緊握在掌心,彷彿握著一段沉重不堪的過往。
他開口,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你方纔還稱朕‘父皇’,如今怎麼不叫了?”
陸無羈望著眼前有幾分脆弱的君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旋即恢複如常。
他垂下眼簾,聲音清晰而疏離:“因為現在,微臣是譽王爺的孩子,陛下。
”
皇帝閉目,一行濁淚再次傾瀉而下。
他彷彿耗儘全身力氣般歎了口氣,再睜開眼時,淚水未乾,但眼底那些屬於帝王的清明銳利已重新凝聚。
他緩緩走回禦榻邊,卻並未坐下,隻是背對著陸無羈,問道:“蕭逐要殺你,你認為是為何?”
陸無羈眼皮一跳。
他之前並非毫無猜測,蕭逐對陸簪的接近,對陸家的屠戮,都代表蕭逐早已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直到此刻,從皇帝口中得到證實,他才真切瞭然。
他點了點頭:“蕭逐想要皇位,必先掃清所有可能的障礙,而我,便是最棘手,也最不該存在的障礙之一。
與其等到日後我認祖歸宗,再與我正麵相爭,不如趁我還是一介布衣時,殺我於無聲無息。
”
皇帝轉過身,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你洞若觀火,心思縝密,看來江雪和陸風,確實將你教導得很好。
”
陸無羈對這嘉許不為所動,神色漠然:“可蕭逐此番,怕是多慮了,如今我已是被陛下昭告天下認可的譽王世子,於皇位再無可能,他實在不必再費心在我身上。
”
皇帝笑了。
他重新踱起步來,手中下意識地輕輕顛著那半枚玉佩,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默然片刻,他才緩緩道:“連你都這樣想,可見朕的安排,並冇有錯。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陸無羈,“隻有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永無繼位之可能,纔是對你最大的保護。
”
陸無羈看著皇帝,不語。
皇帝再次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將掌心的那半枚鳳凰玉佩遞向他:“你有他們都冇有的東西,好好揣著,彆丟了。
”
陸無羈目光掃過玉佩,卻冇有伸手去接,隻是抬起眼,直視皇帝,問道:“微臣不懂。
”
皇帝眯起眼睛,他總是能出乎自己的意料,皇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輕嗤一聲:“你是真不懂,還是想讓朕把話徹底說個明白?”
陸無羈依舊直視著他。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皇帝回望著他:“好,那朕就直白地告訴你,沈重山的血脈,絕不可能登上朕的皇位!而蕭逐,他的舅舅軍功赫赫,兵權過盛,便是禍患。
唯有你——你既是朕與髮妻所出的嫡子,冇有強大外戚掣肘,更兼文韜武略,心性堅韌。
你,纔是朕心中最佳的皇位人選。
”
陸無羈冇有等皇帝說完,唇角便已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彷彿早已料到這番說辭,又彷彿對此漠不關心。
“所以,陛下,這便是我無所畏懼的原因。
”他緩緩開口,“您若成全我和陸簪之事,我便如您所願,與蕭逐,乃至與沈氏一黨鬥上一鬥。
您若不成全,我不過是您盤棋上一枚棄子,我從來都無名無分,便無所失,亦無所懼。
”
皇帝的眼神,瞬間變了。
陰鷙,怒火,被看穿、被要挾、被輕視的難以置信,在他眼中急劇翻湧。
殿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固,溫度驟降。
“你……”皇帝的聲音沉得如同壓城的烏雲,“總是很會惹怒朕。
”
陸無羈不為所動,隻是淡淡地說:“我隻是知道,什麼是我真正想要,什麼是我應該去爭取的。
”
“你是說那女子?”皇帝幾乎是咬著牙問。
“是。
”
“她比得上皇位?比得上這萬裡江山?”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
陸無羈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當天下權柄真正掌握在我手中的那一天,她或許比不上江山社稷之重。
但至少現在,她是我不能放棄也不願放棄之人。
”
他的目光一分分變得銳利:“陛下,您最應該懂得這種滋味了,不是嗎?”
皇帝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最該懂。
在江山與摯愛之間,那錐心刺骨的抉擇,失去摯愛後,無邊寂寞的歲月……他最該懂了。
“哈哈哈哈哈……”皇帝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由低到高,帶著蒼涼,卻又暢快的意味。
他笑了許久,忽地停下,指著陸無羈:“可若朕偏不肯成全呢?!”
陸無羈抿緊了唇線,抬起眼,目光中冇有祈求,冇有妥協,隻有破釜沉舟的堅定:“皇帝陛下,你可以決定我的命運?但不能阻擋我掙脫命運,永遠不能。
”
那個在破廟中甦醒,一身襤褸、滿心瘡痍的陸無羈,從來不曾真正消失。
他一直被囚禁在陸家出事的那一天,靈魂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片血的煉獄,他是活在暗夜與陰影中的怪物,這種痛苦,不死不滅,永世不得超生。
自那一日起,他便對自己立下血誓:絕不再做那刀俎下引頸待戮的魚肉!
若是死,他也要在報仇雪恨之後再死,可若活,便絕不能苟延殘喘任人擺佈地活!
陸簪是他僅剩於世的執念。
他心中變扭是真,可情意綿綿從未減少。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一個她所恨的人,他不能讓她以身涉險,不能讓她冇有退路。
說到底,他該感謝老皇帝突如其來的賜婚。
若非如此,不知他還要隱忍多久,觀望多久,纔敢這樣不計後果,痛快淋漓地出手,將一切挑明。
“為一個女子,罔顧大局,甚至不惜與朕對立,你讓朕如何肯信你?”皇帝收斂了笑意,聲音恢複帝王的沉冷。
陸無羈再次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傲然與不屑:“陛下,隻有無能之輩,纔會將自己的失敗與無能,歸咎於女子。
尤其是君王,勵精圖治,澤被蒼生,平衡朝野,駕馭臣工……樁樁件件,考驗的是為君者的智慧、胸襟與手腕,與後宮女子何乾?真正深厚的情愛,不僅不會成為束縛明君的枷鎖,反倒是難得的寬慰,人總要有點念想,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陸無羈就像一把未經完全開刃,卻已寒氣逼人的寶劍,鋒利,危險。
一如
年輕時候的他。
是的。
這一刻皇帝竟從陸無羈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他在權衡。
利弊,風險,朝局,未來……在他腦中飛速碰撞。
許久過後。
久到殿內燭火又短了一截。
皇帝終於,再次將手中的那半枚鳳凰玉佩,遞到了陸無羈麵前:“這枚玉佩,你接,還是不接?”
陸無羈的目光落在那瑩潤的玉佩上,停頓了一瞬,他緩緩地,無比鄭重地深深一拜。
而後,直起身,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枚承載了太多秘密、鮮血與期望的玉佩。
皇帝看著他接過玉佩,緊繃的神色似乎微微鬆弛了一分,他揮了揮手,淡聲說:“你下去吧,讓陸簪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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