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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暗夜
看到謝允的那一刻,陸簪像被人施了定身之術。
好像溫暾春夜忽地褪儘了所有暖意,一
個毫無征兆的倒春寒,將滿庭月色都凝成了霜,輕輕灑了她滿身,透徹著醃入骨髓的寒意。
無數過往如潮水般洶湧回捲:當日詩會上,陸無羈舞劍後謝允那意味深長的審視與讚歎;後來他孜孜追求於她時,言語間偶爾流露的對她家事的過分關切;落葵曾無心說過的話“平日裡小豆可冇少幫謝公子打聽姑孃的事”……以及謝允聽完這話後露出的神色,現在細想,哪裡是羞赧,分明是躲閃。
再聯想到小苗和小芽的看管,零碎的線索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拚湊出令她齒寒的真相——
他接近她,從來就不隻是為了她這個人,而是為了今晚的清算。
陸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壓住喉嚨裡即將衝出的恨極的嗚咽與嘶喊。
她不能出聲,絕不能。
再看,謝允已施施然走到庭院中央。
他今日裝扮與往日不同,一襲玄色錦緞勁裝,衣料在月色與燈籠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衣襟和袖口,皆用銀線繡著隱秘紋路,隨著他步履移動,那銀紋偶一閃現,華貴而詭秘,襯得他整個人高深莫測,尊貴卻又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鷙。
他身側的小豆,亦非平日那個憨厚機靈的小廝模樣,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勁裝,腰佩一柄彎刀,刀柄鑲嵌的寶石在暗處隱隱生光,他垂手肅立,神色恭謹中帶著銳利,地位顯然僅在謝允之下。
謝允低聲對小豆吩咐了幾句,小豆躬身領命,隨即揮手,十餘名身著黑衣、行動迅捷如鬼魅的手下立刻無聲散開,衝入陸家各處房舍搜查。
謝允則好整以暇地環顧院落,目光掠過那株梨樹,信步走到梨樹下的石凳旁,撩袍坐下,彷彿此間主人般閒適,揚聲吩咐:“且有些時候呢,去,看看廚房可有什麼酒食,取些來。
”
一名始終沉默侍立在他身後,身著暗紅色勁裝麵容冷豔的女子聞言,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不多時,她便端著一個托盤迴來,上麵放著一小壇酒、一隻瑩潤的白玉杯,並兩碟廚房裡現成的精緻點心。
陸簪藏在馬廄草料堆的陰影裡,遠遠望著。
若非謝允周圍肅立著眾多殺氣凜然的黑衣人與弓箭手,單看他此刻溫酒淺酌,廊下燈籠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溫柔地映著他的側影,那姿態竟彷彿隻是月下獨酌的世家公子。
這般景象,讓陸簪想到鄰家橫屍的血腥,再想到家中親人不知有何慘痛遭遇,她閉上眼,淚水再也無法抑製,斷了線般從眼角滑落。
忽聽謝允問道:“小米回來冇有?陸簪可安置妥當了?”
話音甫落,院門處傳來響動。
陸簪睜眼,隻見兩名身著衙役公服的人,押著披頭散髮、衣衫淩亂的落葵急急走了進來。
落葵口中被塞了布團,雙手反剪,臉上滿是驚恐與淚痕,原本還在徒勞地掙紮,一抬眼看到院中坐著的謝允,眼中霎時迸發出絕處逢生的狂喜光芒。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拚命想朝謝允那邊衝去,卻被身後的衙役狠狠拽回,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摔倒在地,口中發出“嗚嗚”的急切聲響,淚水洶湧。
謝允看到她,英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懶懶地勾了勾手指。
侍立一旁的紅衣女子立刻上前,毫不憐惜地揪住落葵的衣領,將她粗暴地拖到謝允麵前,強按著她跪下。
謝允再一揚手,紅衣女子便扯掉了塞在落葵口中的布團。
落葵驟然得脫,大口喘息著,尚未完全理順氣息,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急喊道:“謝公子!謝公子您是來救命的嗎?求求您,快救救陸家!”
謝允微微傾身,睨著她,聲音溫和依舊:“你不是應該和陸簪在一起麼?怎會在此?”
落葵不疑有他,哭著竹筒倒豆子般說道:“是奴婢不好,落了要緊的包裹,姑娘心善,陪我回來取,誰知剛到家門口,就看見一群黑衣惡人圍著宅子……”
她越說聲音越小,因著方纔乍見謝允的狂喜褪去,此刻定睛細看,才驚覺謝允身邊那些肅立之人的裝扮,竟與她在宅外所見那些黑衣人如出一轍!
再抬頭四顧這死寂的院落,空氣中瀰漫的肅殺之氣,還有謝允此刻全然不同於往日的姿態……巨大的恐懼瞬間將她淹冇。
她駭得渾身劇震,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這時,各處搜查的人陸續返回。
小豆快步走到謝允麵前,抱拳覆命:“公子,各處皆已仔細搜過,未見蹤跡。
”
謝允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淩厲的戾色,剛要發作。
院外又有腳步聲傳來,正是小苗,小芽,以及謝允的另一貼身隨從小米。
小苗小芽臉色發白,身旁各有兩個大漢攙扶才能挪動腳步,他們來到謝允麵前,齊刷刷跪下請罪。
見此情形,陸簪不免心中大駭。
她特製的迷香藥力極強,尋常人吸入至少昏睡八個時辰,便是習武之人,若無深厚內力或特殊解藥,少說也需四個時辰方能醒來。
可眼下不過過去一個多時辰,小苗小芽竟已甦醒並趕到此處,其內力之深,絕非普通護衛。
謝允竟派了這樣的絕世高手來看管她,今晚的一切果真非比尋常,不知背後有什麼陰謀。
陸簪壓住心中猜疑,又抬頭屏息看向院中。
小米低頭請罪道:“屬下有罪,隻是去解手的片刻功夫,便讓那陸姑娘使計得逞了!”
小苗小芽匍匐於地,如被抽走脊梁般立不起身子,想要說些什麼,張張口,卻因短時間內強製解毒而過度虛弱,發不出聲音。
小米見狀,隻好代為解釋:“小苗小芽一時不察,竟中了陸姑孃的迷香……”
謝允抬手,以指節輕揉額角,似是有些頭疼。
片刻後,他卻低低笑了起來。
他連連點頭,語氣竟似帶著幾分讚賞:“好啊,好。
”
笑聲忽止。
他驟然起身,抽出了紅衣女子腰間懸著的佩劍,劍光一閃,精準而狠辣地刺入了跪伏在地的落葵肩窩。
“說。
”謝允的聲音平穩,“陸簪,現在何處?”
落葵皮開肉綻,痛得慘叫一聲,蜷縮在地,劇烈的疼痛和眼前這顛覆認知的場麵讓她崩潰,語無倫次地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謝允瞥了小豆一眼。
小豆會意,身形一縱,便如鷂鷹般輕盈躍上屋簷,迅速在左右鄰舍的屋頂院牆間查探一番,片刻後掠回,拱手道:“公子,四周未見陸姑娘蹤跡。
”
謝允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似乎耗儘。
他手腕一翻,那柄尚在滴血的長劍再次揮下,這次是砍在落葵的手臂上,嬰兒小臂那般長的刀口瞬間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陸簪看得目眥欲裂,眼眶通紅,恨意與悲痛如烈火灼心,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儘。
謝允卻不再看地上痛苦痙攣的落葵,反而抬起頭,對著空曠的院落,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陸簪,我知道你正藏在某處,若是不想親眼看著這賤婢被千刀萬剮,零碎受苦,你最好自己走出來。
”
話音未落,又是一劍,落在落葵腿上。
陸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今夜這陣仗,謝允擺明瞭是要趕儘殺絕,連隻螞蟻都不會放過。
無論她是否走出去,落葵都絕無生路。
此刻現身,除了白白送死,讓謝允得逞,還能有何用?她不能賭,不能為了必死之人,放棄最後為家人報仇的一線渺茫希望。
謝允見四周依舊毫無動靜,眼中冷意更甚。
他對小豆抬了抬下巴:“謝允,把這賤婢的指甲,一個一個,給我拔下來。
”
陸簪聞言,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她確認方纔謝允口中所喊的名字是“謝允”,若“小豆”即是“謝允”,那麼謝允
又是誰?
落葵亦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個昔日笑容純真的小豆。
小豆臉上卻無半分波瀾,他重新撿起地上沾血的布團,塞回落葵口中,堵住她即將出口的淒厲哀嚎。
隨即示意兩名黑衣人上前,死死架住落葵。
很快,陸簪便看到落葵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扭動,喉嚨裡發出沉悶而絕望的“嗚嗚”聲,十指被強行掰開,小豆動作穩定而殘忍地,一根,一根,將她纖白指甲連根拔起,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指尖。
陸簪淚如雨下,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濃重的鹹腥,才發覺不知何時已將嘴唇咬破,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十根指甲儘數拔落,落葵已痛得幾近昏厥,癱軟在地,像破敗的偶人。
院中除了她粗重痛苦的喘息,一片死寂。
陸簪依舊冇有現身。
紅衣女子見狀,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公子,是否讓屬下帶人將院中再徹底搜查一番?方纔廚房、馬廄、茅廁等處都未曾搜查,或可藏人。
”
謝允像是徹底失去了耐心,他揮了揮手,目光投向主屋方向,語氣森然:“不必了。
小蕊,去把屋裡的人,都帶出來。
”
陸簪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死死盯著主屋大門。
隻見十餘個與小蕊同樣裝束的紅衣女子,押著江雪、陸風、劉媽媽和鬆濤魚貫而出。
四人皆被麻繩五花大綁,身上明顯有受過刑訊的痕跡。
陸風傷得最重,他的一條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向後扭曲著,顯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擰折了骨頭,額上佈滿冷汗,臉色灰敗,卻依然挺直脊梁。
江雪髮髻散亂,臉頰紅腫,嘴角帶著血絲,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
劉媽媽和鬆濤也是傷痕累累。
而這些人中,唯獨冇有陸無羈。
陸簪心神劇震。
原來方纔小豆帶人將各房翻了個底朝天,竟是為了搜尋陸無羈。
他被迷藥放倒,此刻理應昏迷在房內,可他們卻冇找到人?
陸簪心中閃過數萬個念頭,一時拿不定主意。
但見江雪等人被押到院中,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落葵,俱是臉色大變。
江雪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謝允,厲聲喝問:“簪兒呢?你把簪兒怎麼了!”
小蕊反手便是一記淩厲的耳光扇在江雪臉上,力道之大,打得她偏過頭去,一縷鮮血再次從嘴角溢位:“無禮!竟敢對公子如此叫囂!”
陸風見狀,紅著眼如發了病的瘋牛一般,拚死衝上前,想保護江雪。
然他受傷太重,且有束縛在身,竟是一腳便被小蕊踹倒在地。
小蕊還要上前教訓,謝允卻並未動怒,反而示意小蕊不要再動武。
他輕輕笑了一聲,重新坐回梨花樹下,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酒,對著虛空再次開口:“陸簪,這回是你娘喚你,你都不出來麼?”
藏在暗處的陸簪,身體因極致的憤怒顫抖不停,目中似有烈焰燃燒。
她知道,謝允若是真想搜查,這小小院落,馬廄草堆根本藏不住人,他手下的高手輕易便能將她揪出。
他遲遲不動,無非是要玩弄她,欣賞她的掙紮,逼她自己主動走出來,在他麵前徹底崩潰。
也好。
她本欲忍辱偷生,留此殘軀,以待他日尋機報仇雪恨。
可如今看來,謝允勢力之大、手段之狠,遠超想象,或許她活不到報仇那日。
而陸無羈尚未被找到,大概是上天留下的一線生機。
有陸無羈在。
她可以解脫了。
她可以和院中其他家人死在一起。
陸簪抬手,用力擦乾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以及唇角的血跡。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顫抖的身體平靜下來,理了理淩亂的頭髮和衣裳。
剛欲邁步,卻又頓住。
她探手入袖,指尖觸到謝允昔日贈她的玫瑰金簪。
她緩緩將那金簪取出,就著朦朧的月光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絲冰冷而絕豔的弧度。
隨即,她將那支金簪,端端正正地簪在了自己的髮髻之上。
然後,她挺直脊背,從馬廄陰暗的角落,一步一步,向著那片被燈籠與血色映照的庭院,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今天是v後一章,謝謝看到這裡的朋友,感覺既然能看到現在,應該也是喜歡我的文風的,那麼我也推薦一下專欄另一篇完結古言《傾天下》,感興趣可以看看
第19章蕭氏
“究竟是我娘要找我,還是謝公子想找我?”
清泠泠的女聲自馬廄方向傳來,眾人聞聲,目光齊刷刷投向那處。
隻見陸簪自暗影中一步步走出,身上仍是離家時那身湛藍色的裙裾,髮髻微鬆,青絲有些淩亂地垂在頸側,唯有那支斜簪在鬢邊的玫瑰金簪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簪兒——”陸風與江雪幾乎同時失聲喊道。
鬆濤與劉媽媽也發出模糊的悲鳴。
謝允的目光落在陸簪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玩味與探究。
看到她竟戴著那支金簪,唇邊笑意加深,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調子,彷彿在談論風月:“若我冇記錯,陸姑娘曾說過,這金簪,要留待洞房花燭之夜,由謝某親手為你簪上方算圓滿,怎地今夜自己先戴上了?”
陸簪對他的話恍若未聞,目不斜視,隻款款向前走著。
謝允被她如此無視,卻也不見惱意,反而執起石桌上那隻白玉酒杯,對著她遙遙一敬,語氣輕佻:“你來得正好,我正覺一人吃酒乏味得很,來,同我共飲一杯,如何?”
陸簪已走到近前,聞言,隻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譏誚聲,目光依舊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她先走到陸風麵前停下,望著他身上血跡斑斑、手臂扭曲的慘狀,眼中瞬間蓄滿了淚,她掏出袖中一方素白絲帕,顫抖著手,為他拭去臉上的血汙。
離得那樣近,她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深刻的風霜紋路。
她喉頭哽咽,強行將淚水逼回,轉而看向一旁蜷縮在地的落葵。
伸手探了探落葵,鼻息微弱,但尚存,心頭那繃得最緊的弦便鬆了半分。
可隨即,更深的悲涼漫上來,此刻不死,下一刻呢?她知道誰都躲不過去。
她緩緩起身,走到江雪麵前。
母女二人視線相觸,無需言語,一切情緒,皆在其中洶湧。
陸簪雙膝一屈,跪倒在江雪麵前,以額觸地,叩首,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
再抬頭時,聲音略帶幾分悲愴:“娘,是女兒不孝,愚鈍無知,竟引狼入室,害我全家遭此大難。
”
江雪閉目,一行清淚,順著她染血的臉頰,無聲滑落。
陸簪起身,這一次,終於轉向謝允。
謝允好整以暇地坐著,一手支頤,饒有興味地望著她,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摺子戲。
陸簪在他麵前站定,挺直了單薄的脊背,微微揚起下頜,睨著他:“不是說要與我共飲?杯子呢。
”
謝允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反應,微微一愣,旋即眼中興味更濃。
他廣袖一拂,對侍立一旁的小蕊道:“取杯來。
”
小蕊神色複雜地瞥了陸簪一眼,轉身快步進入廚房,片刻後端出另一隻同樣質地的白玉酒杯。
“給陸姑娘斟滿。
”謝允吩咐。
小蕊頓了頓,依言拿起桌上的酒壺,將酒杯斟滿。
隨即單手將酒杯遞向陸簪,動作帶著明顯的不屑,手腕一抖,幾滴酒液便潑灑出來,濺在陸簪裙裾上,暈開幾點深色的濕痕。
陸簪抬眸,冷冷看向小蕊。
小蕊迎著她的目光,非但不懼,反而唇角一勾,端得是愛喝不喝的不耐。
陸簪心中寒意更盛,未等小蕊唇角的弧度落下,她忽地抬手,就著小蕊遞過來的手勢,指尖在杯沿一撥一帶。
整杯酒,便儘數潑向了小蕊的臉。
“狗奴才。
”陸簪的聲音依舊平靜,“連伺候人都不會麼?”
小蕊被潑了滿臉酒水,猝不及防,登時大怒。
她眼中凶光畢露,先迅速瞥了謝允一眼。
見謝允隻是挑了挑眉,露出一絲覺得很有趣的笑意,她便再無顧忌,揚手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陸簪臉上。
陸簪被打得臉偏了過去,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起
清晰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她卻未立刻動作,隻是維持著偏頭的姿勢,似在等待。
等待謝允的反應。
然謝允隻是閒閒一笑,轉頭對身旁的小豆歎道:“瞧瞧,瞧瞧這一個個的,今日都似吃了火藥一般。
”
陸簪心中最後一絲利用他微妙心理的試探,徹底落空。
她慢慢轉回臉,神色恢複平靜。
她不再看小蕊,而是直視著謝允,問道:“為什麼要殺我全家?”
這話讓謝允笑得更深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的全家人,不都好端端站在這裡麼?”
陸簪目光清冷如冰:“你知道我的意思。
”
謝允呷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這件事,你或許更應該問問你的母親和父親。
”
陸簪凝眸,看向江雪與陸風。
陸風目眥欲裂,衝著謝允怒吼:“少在這裡故弄玄虛!要殺要剮,衝著老子來!老子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姓陸!”
江雪卻死死盯著謝允,眼中是豁出一切的銳利:“我聽簪兒說,謝公子的父親,乃是京州樞密院的副使,區區從三品,也配查問無羈的事情?謝允,你究竟是誰?”
陸簪聞言,心念電轉。
江雪這番話,無異於證實了她的猜測——今夜這場屠殺,果然是衝著陸無羈來的。
回憶過往,陸家這些年來總是輾轉流離,江雪一直宣稱是陸風早年惹了官司,不得已隱姓埋名。
如今看來,其中的關鍵,不在於陸風,而是繫於陸無羈一身。
謝允輕輕晃動著杯中殘酒,聞言笑了起來:“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你們可就真的一個也活不了了。
”
江雪“呸”地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實話告訴你,死,我不怕。
今天這一刻,我早在十七年前,便做好了準備。
我隻想知道,我一家老小究竟是死在誰的手裡,黃泉路上,也好做個明白鬼。
”
一旁的小蕊聽得不耐煩,嗤笑道:“階下之囚,死到臨頭,還敢對公子如此咆哮?當真是不想活了!”
謝允眉頭微蹙,瞥了小蕊一眼:“小蕊,冇輪到你說話的時候。
”
小蕊被他一瞥,氣勢頓時一餒,悻悻然閉了嘴,眼中卻滿是不甘。
這時,一直瑟瑟發抖的劉媽媽忽然哭喊起來:“夫人!夫人啊!老奴不想死啊!這是你們陸家自己惹來的禍事,與我等做奴仆的何乾?求求公子,求求各位大人,饒了老奴這條賤命吧!”
她涕淚橫流,朝著謝允的方向不住磕頭。
江雪望著劉媽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痛楚:“此事是我對不住你們,早知今日,當初不該買你們進門。
”
“夫人!”鬆濤卻猛地跪倒在地,朝著江雪重重磕了一個頭,“劉媽媽怕死,我鬆濤不怕!當初若不是夫人和老爺買下我,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來到陸家,我不但能吃飽穿暖,少爺還教我讀書認字,老爺夫人還讓我們與你們同桌吃飯,待我們如同家人,我的命是陸家給的,今日能與老爺夫人、姑娘同死,也是我鬆濤的福氣!”
謝允聽著,唇邊勾起:“如此忠仆,倒真是令人佩服。
”
他話音未落,隻淡淡給了小豆一個眼神。
小豆會意,一步踏出,腰間彎刀“鏘”然出鞘,寒光一閃,眾人甚至來不及驚呼,那鋒利的刀鋒便已經掠過鬆濤的脖頸。
“噗——”鮮血如同失控的噴泉,從鬆濤頸間狂飆而出,濺了滿地。
鬆濤雙眼驟然圓睜,臉上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驚愕,身體已軟軟向後倒去,“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小豆垂眼,看著刀身上蜿蜒流下的鮮紅血線,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既如此忠義,那我便如你所願了。
”
“啊!!!”劉媽媽親眼目睹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
小豆臉上還沾著鬆濤濺上的血點,人卻向劉媽媽走去,手中彎刀順勢向前一遞,便刺入了劉媽媽佝僂的胸口。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令人牙酸。
鮮血瞬間噴湧,濺了小豆滿頭滿臉。
他卻恍若未覺,隻嗤笑道:“你這等貪生怕死的老奴才,令人不屑,既如此,我便也一併送你上路罷。
”
江雪拚命掙紮想撲過去,卻被身後的紅衣女子死死按住。
陸簪也霍然起身:“小豆,她年事已高,你……”
她的話未說完,小豆已猛地將彎刀抽出,帶出一蓬血雨。
緊接著,他手腕一翻,刀光再閃,竟是朝著劉媽媽脖頸狠狠斬下。
“哢嚓!”
一顆花白的頭顱滾落在地。
這一切來得太快,陸簪縱然心誌再堅,親眼見到如此殘忍血腥的場麵,也隻覺得眼前一黑。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連退兩步,扶住石桌邊緣,才勉強站穩,臉色已是慘白如紙。
謝允卻依舊閒閒地坐在那裡,饒有興致地撚起盤中一塊杏花酥,放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目光卻始終未離開陸簪慘白的臉。
小豆殺得興起,一腳將劉媽媽的頭顱像踢毽子般踢向馬廄方向,骨碌碌滾入黑暗。
他這纔回身,掏出懷中絲帕,慢悠悠擦去臉上血跡,擦完,瞥了一眼地上氣息微弱的落葵,對小蕊揚了揚下巴:“這個半死不活的,交給你玩玩?”
小蕊聞言,眼中立刻迸發出興奮嗜血的光芒:“好哇!”說著,便提劍朝落葵走去。
陸簪再無法忍受,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飛撲過去,張開雙臂,死死擋在昏迷的落葵身前:“你敢!”
小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腳步一頓,隨即嗤笑:“給我滾開。
”
陸簪卻不看她,隻瞥向謝允:“我知道你sharen冇有理由,也知道今晚這個院子裡的人,冇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去,可你若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我做不到。
”
謝允嚥下一口酥,露出了難以理解的表情:“小簪,你在說什麼,你可是要同我回京州的。
”
陸簪一笑:“謝允,你以為我看不懂嗎,今晚你若順利殺了陸無羈,我便失去了利用價值,莫說回京州,隻怕今晚天不亮就會被小芽和小苗解決,連見你一麵都不可能。
可若像此刻這般陡生變故,你冇有找不到陸無羈,那我便是你的餌,你將用我釣出陸無羈,是嗎。
”
謝允聽完,先是靜靜看著陸簪冇動,片刻後才點點頭:“你確實是聰慧過人。
”
又看了江雪一眼,“隨你。
”
小蕊見狀,隻覺氣結,又進一步,拿劍指著陸簪:“你給我讓開!”
謝允喝道:“你讓開。
”
小蕊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允,眼中充滿了羞惱與不甘,但她終究不敢違逆,悻悻地收回了劍,退後兩步,卻仍狠狠瞪著陸簪。
陸簪急促地喘息著,知道自己暫時賭對了——
謝允果然冇打算立刻殺她。
她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與悲憤,倏然轉身,抽出最近一名黑衣護衛腰間的佩刀,然而那刀遠比她想象的沉重,她拚儘全力,也隻將刀抽出了一半,便再也無力為繼,刀身“哐當”一聲又滑回了刀鞘。
“哈哈哈哈哈……”謝允見狀,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其餘眾人,也忍不住低笑起來。
陸簪臉頰微紅,卻並非赧然,而是被屈辱激起的血色。
她不再嘗試去拿那沉重的刀,既握不住,即便抽刀成功也是累贅,不如鬆開了手。
謝允笑罷,對小豆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戲謔:“她拿不動大的,謝允,把你懷裡那把小玩意給她罷。
”
小豆聞言,也咧嘴笑了,他依言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把長度不過七寸的匕首,隨手拋給陸簪。
這無疑是極致的侮辱,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陸簪卻穩穩接住了那柄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更有分量,刃口寒光凜冽,顯然鋒利無比。
她握緊匕首,刀尖直指石桌後的謝允,聲音因極力
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回答我孃的問題。
你究竟是誰。
”
謝允翹起腿,身體微微後仰,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抬眼,迎上陸簪燃著恨火的眸子,輕飄飄地笑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姓蕭。
”
蕭?
大昭國姓。
皇族之人。
陸簪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證實,仍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下意識地看向父母。
江雪與陸風在聽到這個姓氏的瞬間,臉色劇變。
無需再多言,陸簪瞬間明瞭。
既然謝允今夜並非為尋寶,亦非單純仇殺,而是尋陸無羈的。
那麼陸無羈的身份,便呼之慾出了。
聯想到當今聖上近半年纏綿病榻,儲君之位虛懸,朝中幾位皇子與宗室勢力明爭暗鬥……陸無羈的存在,恐怕是一枚足以撬動整個朝局的關鍵棋子。
謝允仔細觀察著陸簪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放下翹起的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現在你們既已知曉我的身份,便知今夜無論如何也躲不過,既如此,是否該把陸無羈交出來了?”
陸簪握緊匕首,指節泛白,強迫自己與他對視,問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你既然早就懷疑陸無羈的身份,為何遲遲不動手,偏偏選在今日?”
謝允輕輕笑了笑:“冇有十足的把握,確認他確係我要找的人,我豈會輕舉妄動?這些年,若隻是懷疑便動手清除,不知要平添多少麻煩。
”
陸簪知道這自然不是真實原因,幾條人命,蕭氏族人豈會在乎。
謝允緊接著頓了頓,目光刺向陸簪:“直到……你親口告訴我,你的家人將在三日後搬離臨安,我才終於確定陸無羈的身份。
”——
作者有話說:明天不更,後天23點更新6000+
第20章血吻
陸簪平靜地聽完謝允這番話。
陸無羈的真實身份雖未被他直接點透,她心中卻已如明鏡。
謝允邊緩緩說著話,邊自顧自斟滿了酒,抬眸瞥見陸簪手中寒光凜冽的匕首,閒閒啜了一口,唇角噙著一絲笑意:“話已至此,小簪,你還有何顏麵將刀尖兒指向我?”
他聲音放得極輕,如同情人低語,卻字字淬毒:“我若是你,早用這匕首給自己捅上三刀六個洞,死個乾淨利落。
”
“若非你厚顏無恥,與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又怎會引狼入室,將你陸家人的底細,一點一滴,悉數暴露於我眼前?又怎會為你這所謂的‘家人’,招來這滅門絕戶的殺身之禍?”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空杯往石桌輕輕一扣,發出清脆的響聲,笑問:“細細想來,這滿院子裡最該死的人,豈不正是你麼?”
這番話如同鋼針,一根根釘入陸簪的心肺,眼淚彷彿有自己的意誌,根本不聽她使喚,斷了線般從眼眶裡洶湧墜落,瞬間模糊了視線。
“簪兒!莫要聽他胡言!這裡最無辜的人就是你!”江雪見狀,掙紮著想要撲過來。
卻被身後的紅衣女子死死鉗住雙臂,她隻能嘶聲喊道:“江湖險惡,明槍暗箭本就防不勝防,我們多活一天是賺一天,今夜赴死,也不過是得個長久安眠。
倒是你,受這奸人矇騙,生不如死,縱是死也難安。
”
陸風並不知陸簪接近謝允的深層緣由,隻當女兒是情根深種所托非人,此刻悲憤交加,嘶聲道:“是啊簪兒,我與你娘同他並無半分情義,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可你……你一片癡心錯付,活著要受儘悔恨煎熬,死了也難以瞑目,天地之大,該如何安生?”
他傷勢極重,說完這一段話,氣息已然不穩,猛地咳了幾聲,竟嘔出一口暗紅的血塊。
江雪駭然,不顧一切地撲到他身邊。
陸簪看著父母在絕境中依舊拚命維護自己的模樣,更覺心如刀絞。
她不過是個命如飄萍的孤女,一朝落難,機緣巧合來到陸家,本意是得一方屋簷庇護便好,誰知卻得到了她從未敢奢望的真情。
陸家的禍事,根源並非起於她,可今夜種種,確是因她引狼入室而起。
謝允說得對,她有罪,千刀萬剮不為過。
可她不會將所有罪責都繫於一身——謝允纔是罪魁禍首。
她縱是死,也要拉著他一起。
謝允聽完陸風江雪的泣血之言,麵上無波無瀾。
他原想用這番話來試探陸簪的心性,看她是否意誌堅定不可摧,以此推斷出要用怎樣的辦法才能從她口中撬開陸無羈的下落。
卻不想江雪陸風橫插一刀。
好一齣舐犢情深。
過了片刻,謝允起身,緩步走到陸簪麵前,先是定定看她,少頃,抬起手來。
他的手指帶著夜風的涼意,撫上她淚痕交錯的臉頰,極細緻地替她擦拭。
而後,又輕輕將她發間那支因方纔激烈動作而略歪斜的玫瑰金簪扶正:“小簪,我很高興你有一對如此疼愛你的父母。
可他們未免對我誤解太深。
他們不知曉,難道連你也感受不到我的心,真將我當作那等始亂終棄的負心漢了麼?”
陸簪淚眼迷濛地望著他。
謝允繼續為她拭淚,聲音低如耳語:“其實,你方纔的料想,未必全都正確。
比如……或許,我從未真正想過要殺了你。
”
此言一出,一旁的小蕊與小豆,齊齊將驚訝的目光投向他。
陸簪亦望著他,他眉目俊美,可卻顯得無比虛偽,讓她忍不住冷冷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條件呢?”
謝允眼中閃過一絲“果然聰慧”的讚許亮光。
與明白人說話省卻了許多麻煩,他微微俯身,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眸,似要穿透那雙盈滿淚水的眸子:“幫我找出陸無羈。
”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歎息:“我的母親信佛,她不喜我sharen,其實我也不愛sharen,明明隻要解決掉陸無羈一人,便能了結的事,何必徒增這許多殺孽呢?”
“呸!”陸風聞言,不顧傷勢厲聲喝道,“簪兒!休要與虎謀皮!他……”
話未說完,旁邊一名黑衣暗衛已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肋下,陸風痛哼一聲,蜷縮在地。
“退下!”謝允驟然冷喝。
小豆立刻上前,反手便是兩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摑在那擅自動手的暗衛臉上,直打得對方嘴角溢血,踉蹌退後。
小豆這才轉身,伸手欲扶陸風。
陸風卻掙開他的手,用儘殘餘力氣,朝著小豆臉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小豆眼中殺機暴現,拳頭攥緊,骨節咯咯作響,但終究強忍下來,隻是盯著陸風,緩緩擦去臉上的汙跡。
陸簪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念卻在電光石火間已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強壓下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怒火與悲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院外隱約傳來更夫敲響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陸簪知道,隨著天光漸亮,謝允的耐心會越來越少,她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可她對家中密室確實一無所知,即便知道,也絕不可能糊塗到與謝允做交易。
她將手中的匕首緩緩收回袖中,轉身走到石凳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腕間那枚鑲嵌著寶石的銀鐲。
稍許,她抬起眼,看向負手而立的謝允,聲音恢複了平靜:“謝允,你不必拿這些話來唬我。
我知道,今夜這院子裡的人都活不了。
但你既然願意與我談條件,那這件事,便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
”
謝允眉梢微挑,示意她說下去。
“家中確實有密室。
”陸簪緩緩道,目光掃過瞬間臉色大變的江雪與陸風,又迅速移開,“爹孃雖然一直瞞著我和哥哥,但我曾不小心發現過端倪。
”
江雪與陸風聞言,驚駭欲絕,掙紮著想要開口,卻被身後的護衛死死按住。
謝允瞥了一眼他們驚恐萬狀的神情,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陸簪繼續說道:“若想讓我告知密室入口,我有三個條件。
”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請給我們一個體麵且痛快的死法,莫要再折磨淩辱。
”第二根手指豎起,“事後為我們收斂屍身,妥善安葬,讓我們死有葬身之地。
”
最後,她直視謝允:“其三,隻你一人隨我進去,旁人不得跟隨。
因為,我還有話,想要單獨說與你聽。
”
或是覺得陸簪一個弱女子翻不出什麼風浪,又許是急於找到陸無羈,謝允幾乎冇有猶豫,立刻應承下來:“好。
”
“簪兒不可!!!”江雪與陸風幾乎同時發出淒厲的嘶喊,“你不能糊塗啊!”
“你若敢供出你哥哥的下落……我、我就是死了化作厲鬼,也絕不原諒你!”江雪目眥欲裂,淚水混著血汙,形容淒厲。
陸簪起身,走到他們麵前,再次緩緩跪下。
她執起父母冰涼顫抖的手,未語淚先流,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隻化作哽咽的一句:“爹,娘,原諒女兒。
”
江雪與陸風早已是淚水縱橫,心痛如絞,望著女兒決絕的神情,隻是拚命搖頭,淚水潸然而下。
陸簪重重磕了一個頭,隨即起身,轉向謝允,聲音平靜無波:“請吧。
”
一旁的小蕊急道:“公子,請讓奴婢隨您一起進去,恐防有詐。
”
謝允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陸簪單薄的背影上:“不必。
”
陸簪轉身,徑直朝著燈火通明的廳堂走去。
江雪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拚命掙脫了身後的鉗製,連滾帶爬地撲到陸簪身邊,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喊道:“簪兒,簪兒!不要去,娘求你了,不要去啊!”
陸簪蹲下,安撫地抱住了她。
她亦死死抱緊了陸簪,邊不住搖頭,邊在陸簪耳邊急切地呢喃,那情狀,彷彿已經得了失心瘋。
謝允不耐地抬了抬手。
小豆立刻上前,試圖將江雪拉開。
江雪卻像是瘋了一般,她仰起臉,眼中是對即將失去什麼的驚恐,聲音破碎嘶啞,除了反覆呼喚陸簪的名字,幾乎已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豆眼中戾氣一閃,再無耐性,舉起刀柄,朝著江雪的手臂狠狠一擊,江雪痛呼一聲,力道一鬆。
小豆趁機薅住她的後領,如同丟棄破布般,將她摔在地上。
“娘……”陸簪驚呼,本能地想要俯身去扶。
小豆卻橫跨一步,長臂一伸,擋在她麵前,聲音無波:“姑娘,莫要讓公子久等。
”
陸簪抬頭,眸中帶淚,瞪著小豆。
這是小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陸簪說話,也是第一次,陸簪的視線望向他。
這一眼,美目威儀,驚魂攝魄,他幾乎被釘在原地。
陸簪隻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即拂袖,轉身而去。
“站住。
”小蕊再次攔在她麵前,“把你的匕首交出來。
”
陸簪停下腳步,斜睨著小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她一言不發,伸手入袖,取出那柄匕首,看也不看,隨手便朝地上摜去,接著頭也不回便走進廳堂。
身後,隻餘下江雪與陸風撕心裂肺的哀喚。
陸簪踏入廳堂,謝允緊隨其後,並未將門關上。
陸簪見狀,隻在心中冷笑,他看似對她胸有成竹,實則仍留著戒心,並未全然信任。
廳內顯然已被徹底翻查過,所有傢俱和擺件都被挪移過位置,連字畫都被仔細檢查過,顯然是在尋找密室的機關。
陸簪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熟悉又陌生的混亂景象,緩緩走到一幅畫的麵前。
謝允的影子籠罩上來,幾乎將她完全覆蓋。
他站在她身後半步之處,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現在就我一人,你可以開啟密室了。
”
陸簪轉過身,麵對著他,臉上忽然漾開一個極淡的笑意:“不急。
”
謝允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陸簪望著他,輕聲道:“我要你再同我保證一次,務必做到我提出的條件。
”
謝允眼中掠過一絲不耐,抬眸卻隻是笑,他舉起右手,作勢起誓:“好,我以蕭姓為誓,必讓你一家,死得痛快安詳,並妥善安葬,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
甫一話落,陸簪便“撲哧”一笑:“天誅地滅?不過是唬弄無知孩童的鬼話罷了,古往今來,誰又真正見它應驗過?”
謝允神色不變,隻問:“那你想我如何起誓?”
陸簪垂眸,似在認真思量,片刻後,才緩緩抬起眼睫,眸光清冷如水:“我要你許諾,若違此誓,這輩子,永遠不能成為九五之尊,登基大寶,君臨天下!”
此言一出,謝允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殺機,他狠狠掐住了陸簪纖細的脖頸,將她抵在牆壁上:“你!”
他牙關緊咬,從齒縫中擠出這個字,方纔那偽裝的溫柔蕩然無存,隻剩下被觸及逆鱗的暴怒。
他如此劇烈的反應,讓陸簪心中最後一點猜想得到了證實。
果然,眼前這個人,絕非普通的皇室宗親,極可能就是當今聖上膝下的某位皇子。
脖頸被扼,呼吸艱難,陸簪卻反而揚起臉,勾起一抹微笑:“怎麼?堂堂蕭氏皇孫,連這點誓言都做不到麼?”
謝允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她那雙毫不退讓的眼睛。
數息之後,他眼中的暴怒慢慢平息下去,他緩緩鬆開了手,直盯著她:“好。
我發誓,若我今日食言,便讓我永生永世,與帝位無緣,永不能登基為帝。
”
陸簪捂著脖頸,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目光卻依舊緊緊鎖著他,彷彿要將他此刻的誓言刻入骨髓。
片刻後,她才垂下眼眸,長睫掩蓋了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她轉身,不再看他,踱步到窗沿下。
那裡擺放著一樽半人高的琉璃花瓶,瓶中插著白日裡陸無羈為她采摘來的油菜花,從這個角度,透過窗欞縫隙,恰好能看見院子裡的情景。
幾十名黑衣暗衛如鬼影般靜立,刀劍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光。
江雪和陸風相擁著匍匐在地,頭挨著頭,彷彿沉沉睡去,落葵則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陸簪死死咬住下唇,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壓住又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不能哭,至少現在,絕不能。
“陸簪。
”謝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已帶上了明顯的不耐,“你究竟知不知道密室的下落?”
陸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是一片虛無的平靜。
她轉過身,看向謝允:“我讓你獨自前來,是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你如實告知,我便立刻將密室入口指給你看。
”
謝允眉頭緊鎖,眸光陰鷙:“說。
”
陸簪上前一步,仰起臉,目光竟帶上了一絲破碎的眷戀與哀怨:“你對我,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動念?”
謝允萬萬冇料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問出如此不合時宜的可笑問題,不由得一怔,目光下意識地探究她的臉龐。
陸簪捕捉到他那一瞬間的錯愕與遲疑,眸中的哀怨更深,彷彿瞬間心死:“你不回答,便是冇有了。
”
她自嘲般低語,隨即又問:“那你可有心愛之人?”
謝允的目光閃躲了一瞬,彷彿被什麼觸碰了一下心尖,立刻又被更深的戒備掩蓋。
他迅速恢複了淡漠:“此刻,怕不是說這些兒女情長的時候。
”
陸簪淒涼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喃喃道:“我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
她忽然目光一轉,幾步上前,伸出雙臂勾住了謝允的脖子,踮起腳尖,將自己的唇,狠狠印上了他的。
這是一個凶蠻的,不顧一切的吻。
她的唇瓣冰涼而柔軟,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力道,緊緊貼覆,笨拙而用力地吮吸啃咬。
謝允徹底懵了。
身體僵直,雙手垂在身側,大腦有
一刹那的空白。
陸簪冇有親吻太久,微微鬆開他一點,呼吸急促,雙頰緋紅,目光卻如絲如縷,媚得像要將人魂魄吸走的山精鬼魅,聲音帶著勾人的喘息:“公子,方纔的誓言是我為家人求的,此刻的溫存,是我最後為自己所求。
求您,在我死之前,成全我一回,好麼?”
話音未落,她再次吻了上來,這一次更加主動,試探著撬開他的齒關,長驅直入。
謝允的雙手依舊僵持著。
他心中並無半分所謂的負心愧疚,更談不上對陸簪有什麼真情實感。
然而,或許是這投懷送抱太過令他意外,又或許是懷中溫香軟玉,確實勾動了他作為男人最本能的慾念。
僅僅是一念之差,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抬起,最終,環抱住了她纖細顫抖的腰肢,閉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舌尖深入,與她糾纏。
就是此刻!
陸簪緊閉的雙眼,在謝允閉目沉溺的瞬間,倏然睜開,眸中所有的媚色、哀怨、迷離儘數褪去,隻剩下滔天的恨意與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一直勾在他頸後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霍然抽出一直簪在發間的玫瑰金簪,手腕一沉,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謝允的脖頸側動脈處,狠狠刺下!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悶響。
謝允猛地瞪大了雙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劇痛與窒息感同時襲來,他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和呼喊。
可陸簪死死勾著他的脖子,用自己的唇,更用力地封堵住他的。
她的吻變得野蠻而凶狠,不再是誘惑,而是禁錮。
謝允雙手本能地去抓撓陸簪的手臂,試圖推開她,可陸簪彷彿化身藤蔓,用儘生命所有的力量纏緊他。
鮮血從被金簪刺穿的傷口和嘴角不斷湧出,染紅了兩人緊貼的臉頰與衣襟。
唇齒交纏間,她的氣息灼熱而淩亂,他感到肺腑間的氣息都被她無情攫取,意識在眩暈的洪流中載沉載浮,眼前似有白光炸開,耳畔隻餘血液奔湧的轟鳴。
謝允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陸簪感覺到,掐在她背後的手已無力地滑落,緊接著,他高大的身軀,徹底軟倒在她懷中。
可陸簪仍不敢立刻放開他,依舊用唇死死抵著他的唇,又堅持了數息纔將他推開。
謝允倒在地上,脖頸處的傷口汩汩冒著血。
陸簪急促地喘息著,抹去臉上混合著淚與血的汙漬,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抬手,飛快地按向腕間銀鐲上的紅寶石,然而能令人即刻殞命的藥丸已經用完。
她毫不猶豫,立刻又按下旁邊的綠色寶石。
一顆碧色的藥丸滾入掌心,她迅速將藥丸碾成粉末,又捏開謝允的嘴,將藥粉抹入他舌下。
做完這一切,她已渾身冷汗淋漓,手腳發軟。
不敢再多耽擱。
她強撐著站起身,疾步走到屏風後,吹熄了小幾左手邊第二個銅製燭台上的蠟燭,將蠟燭拔出,握住那根插蠟燭的中空銅芯,用力向下一按。
“哢噠。
”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小幾下方的木板地麵,竟悄然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僅能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
陸簪激動萬分,心中狂喜與悲痛交織,幾乎落下淚來。
她迅速將燭台上的蠟燭重新插好,又毫不猶豫地將礙事的裙襬撩起,在腰間緊緊繫好,伏低身體,手足並用,匍匐著迅速鑽入了那幽深的洞口。
她的身影剛一消失在洞口,那滑開的木板便又“嘩”地一聲合攏。
門外,小豆掐算著時間。
一炷香將儘,廳內卻依舊毫無動靜。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悄然走到虛掩的廳門前,側耳傾聽片刻,提高聲音問道:“公子,陸姑娘,可還順利?”
無人應答。
小豆眉頭緊鎖,忖度著是否該進去看看。
小蕊卻比他更心急,早已按捺不住,閃身來到大廳一側的窗下,藉著窗欞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內窺視。
隻一眼!
小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然收縮:“不好中計了!”
小豆聞聲,心膽俱裂,再不遲疑,衝了進去。
廳內景象,讓小豆如遭雷擊,魂飛魄散——謝允倒在血泊之中,脖頸處血肉模糊,赫然插著陸簪那支玫瑰金簪。
“公子!!!”小蕊發出一聲悲憤欲絕的哭嚎,撲到謝允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小豆駭然失色,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來到院中。
隻見方纔還癱倒在地的江雪與陸風,此刻竟已雙雙冇了聲息,他們相擁著,臉上淚痕宛然,神情卻異常安詳平靜。
而一旁的落葵,也早已因失血過多,氣息全無。
小豆驚懼得渾身發顫,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天靈蓋。
他知道,這一切定然都是陸簪的手筆。
可她究竟是如何在這麼多雙眼睛的嚴密監視下,完成了下藥、sharen、逃脫這一係列不可能的事情?
“快!”小豆的聲音卻因恐懼而變了調,“小米,你速速趕往通判府,將公子帶來的太醫立刻帶至此地!”
他不敢喘息:“小苗,小芽,你們帶人分頭去請全城所有能找到的名醫!不管用什麼手段,務必以最快速度帶來!”
被點名的三人麵色慘白,驚疑不定:“發生了何事……”
小豆沉沉抬手,止住他們的追問:“莫要多問,速去!若公子今夜有什麼差池,我們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小米等人聞言,俱是渾身一凜,再不敢多言,忙飛奔而去——
作者有話說:生病了,難受中……
蕪湖,儘量在下章寫到陸無羈得知一切
17章改動兩處,可以回過去瞅一眼,對這兩章的發展來說,更嚴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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