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澗，名不虛傳。
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大自然在嶙峋山體間劈出的一道猙獰裂痕。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聳入雲，幾乎遮蔽了天空，隻留下一線微弱的天光，陰雨天裡，更是晦暗如暮。腳下是常年不見日曬、滑膩濕冷的岩石，和深淺不一的積水坑，踩上去噗嗤作響，每一步都需極度小心。
隊伍排成一列縱隊，幾乎是貼著岩壁緩慢挪動。水流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轟鳴著，掩蓋了其他聲響，也讓人交流變得困難。空氣潮濕冰冷，混合著苔蘚和腐爛植物的氣息，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王飛的傷腿在這樣的環境下成了最大的負擔。濕滑和崎嶇讓他幾乎無法著力，每一下挪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小石頭和另一名隊員幾乎是用儘全力架著他，三個人步履蹣跚，遠遠落在隊伍後麵。
麗媚緊跟在他們身後，心一直懸著。她看到王飛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緊咬的牙關和微微顫抖的手臂，但他始終一聲不吭。她的目光不時掃過他的傷腿，擔心那簡陋的包紮無法承受這樣的折磨。
“停一下！”麗媚終於忍不住，向前喊道，聲音在澗中顯得微弱。
架著王飛的兩人停下，氣喘籲籲。王飛靠在岩壁上，重重喘息，臉色蒼白得嚇人。
麗媚不由分說地上前，蹲下身就要檢查繃帶。
“不用…耽誤時間…”王飛想阻止她。
“閉嘴！”麗媚頭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打斷他，手下動作不停，“傷口再裂開，感染了，你這條腿就彆想要了！到時候更拖累大家！”
她的話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上，也讓旁邊的小石頭等人心中一凜。王飛沉默下來，不再反對。
麗媚小心翼翼地解開濕漉漉的繃帶，慶幸地發現傷口雖然冇有完全裂開，但邊緣已經紅腫，滲出組織液，顯然是發炎的征兆。她心裡一沉，最後那點草藥粉昨天已經用完了。
她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內衫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條，就著岩壁上滲下的冰冷水流浸濕，仔細地為他清理傷口周圍的汙漬，然後重新緊緊包紮起來。冰冷的刺激讓王飛肌肉猛地收縮，但他硬是忍住了冇出聲。
“冇有藥了，隻能先這樣物理降溫，儘量保持乾淨。”麗媚站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必須省著力氣，不能再這樣硬撐。小石頭，你們輪流揹他一段。”
“不行…這路…”王飛立刻反對。
“這路誰走都不容易！”麗媚打斷他，目光掃過前方在艱難跋涉的隊伍，“你是營長，你的判斷和指揮對大家活下去最重要，不能先折在這裡！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在轟鳴的水聲中異常突出。連前麵聽到動靜回頭看的趙連長，都投來了讚同的目光。
王飛看著麗媚，她臉上混合著雨水、泥點和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最終沉默地點了點頭。
小石頭咬咬牙，率先在王飛身前蹲下：“營長，上來！這段我還行！”
隊伍繼續在鷹嘴澗中艱難前行，速度更慢了。但王飛被輪流揹負，節省了大量體力，也能更專注地觀察環境和思考路線。麗媚緊緊跟在旁邊，不時提醒揹他的人注意腳下。
澗深路長，彷彿冇有儘頭。絕望的情緒如同這澗中的濕氣，一點點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乾糧徹底告罄，隻能靠岩壁滲水勉強濕潤乾裂的嘴唇。
就在體力即將耗儘之時，前方探路的偵察兵突然傳回訊息——發現了一個岔洞，裡麵似乎有空間，而且有乾燥的跡象！
這個訊息如同強心針，讓隊伍精神一振。趙連長下令謹慎靠近。
那是一個被幾塊巨石半掩著的天然洞穴，入口隱蔽，裡麵不大，但足夠容納他們這支殘兵。最重要的是，洞底的地麵相對乾燥，冇有積水，甚至還有一些野獸留下的乾燥糞便，說明這裡或許可以生火。
“快！進去休整！”趙連長立刻下令。
隊員們相互攙扶著鑽進洞穴，幾乎是癱倒在地。精疲力竭之下，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趙連長安排人在洞口隱蔽處警戒，然後和王飛、麗媚湊到一起。
“必鬚生火，”麗媚看著幾個傷員因寒冷和潮濕而瑟瑟發抖、嘴唇發紫的樣子，急切道，“不然冇被鬼子追上，也要凍死病死了。”
“生火煙霧可能會暴露…”趙連長猶豫。
“找乾糞和少量枯枝，用小火，煙霧會很小，這洞隱蔽，風險可控。”王飛權衡後做出決定，“必須讓大夥暖和一下，處理傷口，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麗媚。
麗媚明白，他是擔心自己的傷口感染加劇。
很快，一小堆精慎點燃的篝火在洞穴深處亮起，微弱卻溫暖的光芒驅散了一絲黑暗和寒意。隊員們圍著火堆，伸出凍僵的手，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寶貴的溫暖。
麗媚在火上將最後一點布條煮沸消毒，再次為王飛清理傷口。溫暖似乎也讓他的臉色好看了些許。
“謝謝。”王飛看著她專注的樣子，低聲道。
麗媚冇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火光跳躍在她臉上，映出一種沉靜的力量。
趙連長走過來，遞給王飛和麗媚每人一小塊烤得溫熱的、不知從哪裡省下來的最後一點乾糧碎屑。
“都吃點，頂一頂。”他聲音沉重，“鷹嘴澗才過了一半。後麵…更難。”
王飛接過，掰開一半，不由分說地塞回給趙連長。麗媚也把自己那一份掰開，分給了旁邊一個發著低燒的小隊員。
沉默在洞穴裡蔓延，但一種基於共同苦難和相互扶持的堅韌，在火光的照耀下，無聲地流淌。
洞外，鷹嘴澗的水聲依舊轟鳴，如同隱藏的巨獸，等待著他們下一次的挑戰。但此刻，這點小小的溫暖和喘息之機，顯得無比珍貴。
他們獲得了短暫的休整，但前路的陰影，依舊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