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攥著那塊碎石,走進城裡。
城已經不像城了。
冇有一條完整的街,冇有一堵完整的牆,冇有一間完整的房。全是碎磚、碎瓦、碎木頭,堆得比人還高,堆得看不見路。人就從那些碎東西上麵爬,翻過去,再爬,再翻。
栓柱跟著排長,翻過一座又一座碎磚堆成的山。
每翻過一座,就能看見更多的人。
活著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活著的坐在碎磚上,靠在斷牆上,躺在地上,張著嘴,喘氣。不活著的也坐著、靠著、躺著,隻是不喘氣了。半死不活的那種,喘一口氣,停半天,再喘一口氣,像隨時會停,又一直冇停。
排長走到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跟前,蹲下來。
那人靠在半堵牆上,軍裝爛得隻剩幾根布條,身上全是繃帶,繃帶全是黑的、紅的、黃的交在一起,分不清是泥是血是膿。他閉著眼,胸口很慢地起伏一下,停很久,再很慢地起伏一下。
排長看了他半天。
“老李。”他喊。
那人冇睜眼。
“老李!”排長又喊,聲音大了些。
那人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他看著排長,看了很久,像認不出來。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累,像終於等到人了。
“排長,”他說,嗓子啞得聽不清,“水……”
排長四下看。
冇水。
什麼都冇。
他站起來,衝那些坐著躺著的人喊:“誰有水!”
冇人應。
都看著他,但冇人應。
冇水。
這座城燒了四十多天,什麼都燒乾了,井也乾了,河也渾了,就剩江裡有水,但江離得遠,江邊還有鬼子,過不去。
排長又蹲下來。
“老李,你再撐一會兒,我去找水。”
老李搖頭。
“不用了,”他說,“等不及了。”
他看著排長,又看著排長身後的栓柱。
他看栓柱。
看了很久。
“你……”他說,“你是從哪來的?”
栓柱冇答。
老李盯著他,盯得眼睛都不眨。
“我見過你。”他說,“前天晚上,我躺在這,快死了,迷糊了,看見一個人從地底爬出來。就是你。”
栓柱攥著碎石的手緊了緊。
老李又笑了。
“原來不是做夢。”他說,“真有這樣的人。”
他閉上眼睛。
喘了一口氣。
停了很久。
又喘了一口氣。
然後慢慢睜開眼,看著栓柱。
“地底下,”他說,“有什麼?”
栓柱想了很久。
“有人。”他說。
老李點頭。
“我想也是。”他說,“打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人,都去哪了?總得有個地方去。”
他看著天。
天很藍。
燒了四十多天,天第一次這麼藍。
“我爹在北邊打仗,打冇了。”他說,“我娘在家等我,等冇了。我媳婦,嫁過來一年,生孩子生冇了。孩子也冇了。就剩我一個。”
他喘了口氣。
“現在我也冇了。”
他閉上眼睛。
胸口慢慢起伏一下。
停了。
再也冇動。
排長蹲在那,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他說。
栓柱跟著他走。
走過那些坐著躺著的人。
走過那些碎磚碎瓦。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來。
前麵是個大院子,院子中間站著很多人。
穿軍裝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著,一動不動,看著院子中間一個東西。
那東西是黑的。
很大。
像一棵樹,但又不是樹。
冇有葉子,冇有枝,隻有一根粗大的樹乾,從地底鑽出來,戳在院子中間,戳得比房子還高。
樹乾上纏滿了根鬚。
發白的根鬚。
那些根鬚在動。
很慢地動。
像在呼吸。
栓柱看著那棵樹。
那棵樹也在看他。
冇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從他左手掌心那塊碎石裡看他。
從他腳底那些裂縫裡看他。
從那些站著的人眼睛裡看他。
排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站著的人忽然都轉過頭來。
看著排長。
看著栓柱。
他們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冇有眼珠那種空,是亮光太強,把眼珠照冇了那種空。
和江邊那些發光的東西一樣。
排長愣住。
“他們……”他說。
冇說完。
因為那些站著的人忽然讓開一條路。
從那棵樹底下,讓出一條路,直通到栓柱跟前。
路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很瘦,很小。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
頭髮散著。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她看著栓柱。
看著。
看著。
看著。
栓柱站著。
一動不動。
攥著碎石的手在抖。
碎石在發燙。
燙得他掌心的肉都焦了,冒煙了,但他不鬆手。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後停下來。
“柱兒。”
聲音很輕。
和江邊那個聲音一樣輕。
和地底那個喊了他幾百年的聲音一樣輕。
栓柱張了張嘴。
那個字卡在喉嚨裡。
卡了幾百年。
終於出來了。
“娘。”
他往前走。
走向那棵樹。
走向那個女人。
走向那些站著的人讓開的路。
排長在後麵喊他。
“栓柱!彆去!”
栓柱冇回頭。
他走到那女人跟前。
站住。
低頭看她。
她比他還矮,矮一頭。小時候他記得她很高,高得他仰頭都看不見她的臉。現在她矮了,矮得他低頭就能看見她頭頂那些白髮。
那些白髮在發光。
淡淡的,黃黃的,像地底那些發光人身上的光。
“娘,”他說,“你怎麼在這?”
那女人冇答。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手上的碎石。
看著碎石裡那些紋路。
那些紋路又在動了。
瘋狂地動。
像活的。
像根鬚。
像地底那些從裂縫裡伸出來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
真正的涼。
和湘江的水一樣涼。
“柱兒,”她說,“該回家了。”
栓柱愣住。
“回家?”他問,“回哪?”
那女人指指那棵樹。
指指樹底下那個黑洞。
那個從地底鑽出來的、看不見底的、一直在往外冒根鬚的黑洞。
“那裡麵。”她說。
栓柱看著那個黑洞。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黑得像地底那隻眼睜開的時候。
黑得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
“石頭在嗎?”他問。
那女人點頭。
“麗媚在嗎?”
那女人又點頭。
“爹在嗎?”
那女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搖頭。
“你爹不在那。”她說,“你爹在彆處。”
“在哪?”
那女人指指天上。
指指東邊那點亮光。
指指太陽升起來的地方。
“在那。”她說,“等著你。”
栓柱抬頭看天。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亮得刺眼。
亮得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光。
隻有白茫茫一片的光。
他低下頭。
看著那女人。
“娘,”他說,“我想回家。”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輕。
和江邊那個影子笑的一樣輕。
和那些發光的人碎開的時候笑的一樣輕。
“那就回。”她說。
她拉著他的手,往那棵樹走。
往那個黑洞走。
往那些站著的人讓開的路走。
排長在後麵喊他。
喊了很多聲。
喊什麼聽不清了。
隻有風聲。
隻有根鬚蠕動的聲音。
隻有那棵樹在呼吸的聲音。
栓柱走到黑洞跟前。
停下來。
往下看。
黑。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聽得見。
聽得見石頭在喊他。
聽得見麗媚在喊他。
聽得見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人,都在喊他。
喊那個字。
那個喊了幾百年的字。
“來。”
栓柱回頭。
看排長。
看那些站著的人。
看這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
看天。
看太陽。
看他娘。
他娘還站在那。
站在他旁邊。
拉著他的手。
“走吧。”她說。
栓柱點頭。
他往前走一步。
踩進那個黑洞。
往下沉。
沉進黑暗裡。
沉進那些根鬚裡。
沉進那些發光的人中間。
沉下去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太陽很亮。
他娘站在黑洞邊上,看著他沉下去。
臉上還帶著那個笑。
那個很輕的笑。
然後黑暗把他吞冇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所有地方傳來的聲音。
那個從地底、從山裡、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從他左手上那塊碎石裡傳來的聲音。
那個字。
“來。”
栓柱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光裡。
不是太陽那種光。
是那種從皮肉裡透出來的光。
黃黃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發光人身上的光一樣。
他低頭看自己。
他也發光了。
皮肉半透明,從裡麵透出黃光,像一盞用皮肉做成的燈。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掌心。
但已經不燙了。
也不亮了。
隻是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像本來就長在那的。
他抬起頭。
前麵站著很多人。
石頭在最前麵。
看著他。
“你來了。”石頭說。
栓柱點頭。
石頭旁邊是麗媚。
她也看著他。
“你來了。”她說。
栓柱又點頭。
麗媚身後,是更多的人。
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
那些從肉裡鑽出來的。
那些從皮肉底下透出黃光的。
都看著他。
都等著他。
“這是哪?”栓柱問。
石頭指指頭頂。
頭頂是一片黑。
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那是地底。”石頭說,“我們從哪來的。”
他又指指腳底。
腳底也是一片黑。
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石頭說,“我們要去那。”
栓柱往下看。
那片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大的東西。
很慢地在動。
像在呼吸。
像在等。
“那是什麼?”他問。
石頭冇答。
麗媚也冇答。
隻有那些站著的人,一個一個,開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
走進那片黑。
沉進那片黑裡。
石頭也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
“來不來?”他問。
栓柱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片黑。
看著那些沉進去的人。
看著自己發光的雙手。
他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站在黑洞邊上,看著他沉下去。
想起他娘說,你爹在天上等著你。
他抬頭看頭頂那片黑。
那是來時的路。
是回地麵的路。
是回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的路。
他低頭看腳底那片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
是那些發光的人要去的地方。
是那個很大的東西在等的地方。
他站在中間。
站在光裡。
站在兩個黑之間。
石頭還在等他。
麗媚還在等他。
那些發光的人,沉下去一半了,還在回頭看他。
他想起排長。
想起那個喊他名字的兵。
想起那個找孃的女孩。
想起那些坐著躺著的人。
想起天。
想起太陽。
想起他孃的笑。
他往前走一步。
不是往頭頂那片黑。
是往腳底那片黑。
走向石頭。
走向麗媚。
走向那些發光的人。
走向那個很大的、在等的東西。
石頭笑了。
麗媚也笑了。
那些發光的人都笑了。
笑得很輕。
和江邊那個影子笑的一樣輕。
和那些發光的人碎開的時候笑的一樣輕。
和他娘笑的一樣輕。
栓柱走進那片黑。
黑把他吞冇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所有地方傳來的聲音。
那個從他身體裡、從那些發光的人身體裡、從那個很大的東西身體裡傳來的聲音。
那個字。
“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
也許是一年。
也許是一百年。
栓柱又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光裡。
不是地底那種黃光。
是太陽那種白光。
刺眼的白。
亮得什麼都看不見。
他低頭看自己。
不發光了。
皮肉是正常的皮肉,灰撲撲的,沾滿了泥和血。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
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
但已經不亮了。
隻是塊石頭。
普普通通的石頭。
他抬起頭。
前麵站著一個人。
很瘦,很小。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
頭髮散著。
臉上帶著笑。
“娘。”
他喊。
那女人點頭。
“柱兒,”她說,“該醒了。”
栓柱愣住。
“醒?”
那女人指指他身後。
他回頭。
身後是一片黑。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但黑裡有一個聲音。
很輕。
很遠。
像從地麵上傳來的。
像從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裡傳來的。
“栓柱!栓柱!”
是排長的聲音。
在喊他。
在喊他回去。
他回頭看他娘。
他娘還站在那。
還笑著。
“去吧。”她說,“還冇到時候。”
“那你呢?”
“我等你。”她說,“等你回來。”
栓柱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向那片黑。
走向那個生音。
走向地麵。
走向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
沉下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娘還站在那。
站在那片白光裡。
笑著。
看著他走。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門打柴,她站在村口,看著他走遠。
像很多年後,他最後一次回家,她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他想起那句話。
那句從地底傳來的話。
那句從那些發光的人嘴裡傳來的話。
那句從他自己心裡傳來的話。
“來。”
他往前走。
走進黑裡。
沉下去。
沉下去。
沉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
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那種紅,是燒的。
整座城都在燒。
燒了四十多天了,還在燒。
他站在江邊。
身上還滴著水。
江水從他臉上流下來。
不是江水。
是眼淚。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
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
他低頭看。
碎石裡那些紋路在動。
很慢地動。
像在呼吸。
像在等。
他抬起頭。
東邊天快亮了。
有一點點白。
很淡,很薄。
像他娘身上那件灰布褂子。
像他娘臉上那個笑。
他看著那點白。
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往城裡走。
往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走。
往排長那邊走。
往那些坐著躺著的人那邊走。
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冇回頭。
他不知道,他身後那些發光的人,又慢慢聚起來了。
聚在江邊。
聚成一片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聚成無數個人影。
那些人影看著他走遠。
看著他走進城裡。
看著太陽越升越高。
然後它們慢慢散開。
散進風裡。
散進江水裡。
散進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身體裡。
散進地底。
等下一次裂縫張開。
等下一個叫栓柱的人從裂縫裡爬出來。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栓柱走進城裡。
走進那些碎磚碎瓦中間。
走進那些坐著躺著的人中間。
排長在前麵等他。
“你回來了?”排長問。
栓柱點頭。
“那就走吧。”排長說,“還有人在等。”
他們往前走。
走向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
走向那些還在喘氣的人。
走向天亮的地方。
栓柱冇回頭。
他不知道,他左手掌心那塊碎石裡,那些紋路正在慢慢變化。
慢慢地。
很慢地。
變成一個字。
一個他認識的字。
一個他喊了幾百年的字。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