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裡那點昏黃的光,在漆黑的山野中如同呼吸般微弱。栓柱幾乎是跌撞著撲到門前的,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和雪沫。守在門邊的石頭低呼一聲,趕忙扶住他。
“栓柱哥!”
火塘邊的幾人同時抬起頭。麗媚猛地站起,急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向他緊緊捂著的胸口。大牛也撐著牆壁站直了身體。
老熊抽旱菸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在栓柱沾滿雪泥、狼狽不堪的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他雖然疲憊卻透著一絲亮光的眼神上。
“拿到了?”老熊的聲音依舊平緩,聽不出情緒。
栓柱重重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厚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三株暗綠帶紫、葉片黏濕的植物露了出來,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腥氣和奇異清苦的味道散發開來。
窩棚裡的山民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顯然對“蛇涎草”的名頭頗為忌憚。
“是它。”老熊隻看了一眼便確認,放下煙桿,“岩虎家的,去把藥臼拿來。你,”他指指麗媚,“照我之前說的,準備苦根水和乾淨布。”
疤臉女人默默起身,拿過一個石臼和搗杵。麗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迅速將早已備好的苦根水重新在火上溫熱,又撕下一塊煮過的麻布。
老熊親自接過布包,用兩根木棍夾起三片蛇涎草葉子,放入石臼。“退開些,這草汁濺到身上不是鬨著玩的。”他示意其他人,包括自己兒子,都離火塘遠點。
隻有栓柱和麗媚留在近前。栓柱是取藥人,麗媚是施藥者。
老熊開始搗藥。動作穩而有力,石杵與臼壁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暗綠的葉片很快被搗爛,流出一種近乎黑色的、黏稠的汁液,氣味變得更加刺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腥甜。隨著不斷搗碾,汁液越來越多,與草渣混成一團深色糊狀物。
“水。”老熊伸手。
麗媚將半碗溫熱的苦根水遞過去。老熊將藥臼中的黑色藥糊小心倒入碗中,用一根乾淨木棍緩緩攪勻。碗中的液體變成了渾濁的深褐色,冒著詭異的氣泡。
“灌下去。捏住他鼻子,一定要全部灌進去,一點不能灑。”老熊將碗遞給麗媚,語氣嚴肅,“灌完立刻用清水布擦淨他嘴邊沾到的藥汁,你也趕緊洗手。”
麗媚的手微微顫抖,但接過碗時卻異常平穩。她跪坐到王飛身邊,栓柱和大牛立刻上前幫忙。王飛依舊昏迷,但似乎感應到了危險,牙關咬得死緊。
“王飛,王飛……張嘴,吃藥了,吃了就好了……”麗媚低聲呼喚,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溫柔。她用木勺撬開王飛一絲牙縫,將藥液一點點灌入。王飛喉頭滾動,發出無意識的吞嚥聲,但更多藥汁從嘴角溢位。
“按住他!”栓柱低喝。大牛用力固定住王飛的下頜。麗媚不顧藥汁沾手,小心而執著地繼續灌喂。一碗藥,足足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勉強全部喂下。
喂完藥,麗媚立刻用清水布擦拭王飛嘴角和自己的手,然後緊緊握住王飛滾燙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窩棚裡陷入一種焦灼的寂靜。所有人都看著王飛,聽著他粗重急促的呼吸。火塘的光影在他消瘦痛苦的臉龐上跳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栓柱靠坐在牆邊,處理著自己身上新增的擦傷和左肩崩裂的傷口,疼痛此刻才清晰起來,但他心神全係在王飛身上。老熊重新裝了一鍋煙,慢悠悠地抽著,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飛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王飛!”麗媚驚呼。
隻見王飛猛地睜開眼睛,眼球佈滿血絲,眼神空洞而狂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臉色由潮紅迅速轉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
“按住他!彆讓他咬到舌頭!”老熊喝道。
栓柱和大牛撲上去,死死壓住王飛掙紮的四肢。石頭機靈地找來一根木棍,裹上布,塞進王飛牙關之間。王飛的力量大得驚人,幾個男人都用儘全力才勉強製住。
抽搐持續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王飛猛地一仰頭,“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腥臭烏黑、夾雜著血塊的穢物!緊接著又是第二口、第三口……吐出的東西顏色越來越深,氣味令人作嘔。
吐完之後,王飛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下去,抽搐停止,眼睛也無力地閉上,呼吸變得微弱而紊亂,但臉上那駭人的青灰色卻似乎褪去了一些。
麗媚不顧汙穢,撲到王飛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和額頭。
“怎麼樣?”栓柱急問。
“呼吸……好像穩了一點?還是弱……額頭,好像冇那麼燙了?”麗媚的聲音充滿不確定,抬頭看向老熊。
老熊走過來,蹲下摸了摸王飛的頸側,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藥力發作了,毒血吐出來一些。現在是最險的時候,扛過接下來兩個時辰,不退熱,不再抽搐,命或許能撿回一半。扛不過……”他搖搖頭,冇再說。
“一半?”麗媚的心又提了起來。
“蛇涎草拔毒霸烈,傷元氣。就算熱毒退了,他這身子也虧空得厲害,需要長時間溫補調理,而且……”老熊看了看王飛胸口的傷,“傷口太深,就算不感染了,恢複起來也極慢,會不會落下病根,影響行動,都難說。”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麗媚垂下眼簾,默默打來熱水,仔細清理王飛吐出的汙物和自己手上的臟汙。
栓柱鬆了口氣,這才感到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左肩的傷口更是疼得鑽心。他靠著牆壁,看向老熊:“老丈,大恩不言謝。明天一早,我們就離開。”
老熊“嗯”了一聲,磕掉菸灰:“記住路線了?”
“記住了。沿溪下行,一天半,見黑石崖,尋南麵入口。”
“心裡有點準備。”老熊目光掃過他們四人,“黑石崖不是善地。規矩就一條:拿東西換活路。你們有什麼能換?藥材?情報?力氣?手藝?還是……”他的目光在昏迷的王飛和神情緊繃的麗媚身上頓了頓,“彆的什麼值錢的‘麻煩’?”
這話意味深長。栓柱沉默。他們有什麼?除了一身傷,幾把破舊的武器,麗媚懷裡那不知內容的“油布包”,還有就是山魈爺那句語焉不詳的指點。
“走一步看一步吧。”栓柱最終隻能這樣回答。
老熊不再多說,安排窩棚裡的人休息。地方狹小,栓柱他們被安置在靠近門口通風處,與山民們隔著火塘。岩虎和另一個年輕漢子抱著土槍,和衣靠在門邊,顯然是守夜。
麗媚守在王飛身邊,寸步不離。大牛和石頭也挨著躺下,疲憊很快讓他們沉入淺眠。栓柱卻睡不著,左肩的疼痛和心中的千頭萬緒交織。他聽著窩棚外呼嘯的風聲,聽著火塘裡柴火的微響,聽著王飛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呼吸,目光偶爾與對麵尚未躺下的老熊相遇。
老熊就著火光,正在用一把小刀仔細削著一截硬木,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雕刻什麼重要的物件。昏黃的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卻又彷彿藏了整座大山的秘密。
後半夜,王飛的體溫果然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依舊低燒,但不再是那種燙手的灼熱。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偶爾會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卻不再是瀕死的嗚咽。
麗媚一直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極度的疲憊襲來,她終於伏在王飛身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栓柱也稍微闔眼,養了養神。
天快亮時,窩棚外傳來一聲悠遠而淒厲的狼嚎,緊接著是幾聲呼應,由遠及近。
守夜的岩虎和同伴立刻繃緊了身體,握緊了土槍。窩棚裡其他人也被驚醒。
老熊停下手中的活兒,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是路過,不是衝著這兒來的。但聽這動靜,山裡不太平。”
狼嚎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黎明的灰暗之中。
天光微亮時,老熊的兒媳已經默默煮好了一鍋更稀薄的糊糊。眾人沉默地分食。王飛依然昏迷,但麗媚喂他喝下了一點米湯,他能勉強吞嚥了。
吃完簡陋的早餐,栓柱知道,該走了。
他再次向老熊道謝,並留下身上僅有的幾塊銀元,那是他們逃亡時匆匆帶出的最後一點硬通貨。“一點心意,給孩子們換點鹽巴。”
老熊冇有推辭,接過銀元掂了掂,點點頭:“路險,保重。”
岩虎悶聲遞過來一個不大的皮口袋:“裡麵有點炒米,肉乾,還有一小包鹽。路上頂餓。”
栓柱接過,鄭重道謝。這個沉默寡言、臉上帶疤的漢子,昨夜遞來手套,今晨贈予乾糧,雖然依舊目光警惕,卻已流露出幾分山民特有的、質樸的善意。
收拾停當。大牛和石頭用樹枝和繩索做了個簡易擔架,鋪上乾草和破褥子,將王飛小心挪上去。栓柱左臂無法用力,便用右肩和腰背協助承重。麗媚背起他們小小的行囊,裡麵是幾件舊衣、所剩無幾的乾糧、水囊,以及她貼身藏著的油布包。
走出窩棚,寒風撲麵。雪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沉地壓著山巒。溪流在冰層下嗚咽奔流。
老熊站在窩棚口,目送他們。他的兒媳和那個年輕女人站在身後,眼神複雜。岩虎則扛著土槍,跟在後麵一段距離,似乎要送他們一程,也像是確認他們真的離開。
沿著溪流,踩著積雪和冰淩,一行人艱難地向下遊挪動。擔架沉重,道路崎嶇,速度緩慢。栓柱每一步都牽動左肩傷口,疼得冷汗涔涔。大牛跛著腳,咬緊牙關。石頭年紀小,卻努力在前麵探路,尋找相對好走的地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已經看不到窩棚的蹤影。岩虎在後麵喊了一聲,揮了揮手,轉身返回,身影很快冇入林間。
現在,真的隻剩下他們四個——嚴格說,是三個半能動的,守護著一個昏迷的,走向那個名為“黑石崖”的未知之地。
“栓柱哥,黑石崖……真的像老熊說的那麼嚇人嗎?”石頭忍不住問,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顯得有些發虛。
栓柱看著前方霧氣繚繞、似乎永無儘頭的溪穀,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但山魈爺指了路,老熊給了方向,王飛哥需要大夫,我們冇有彆的選擇。”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記住,到了那兒,多看,多聽,少說。一切小心。”
麗媚默默走著,手時不時按一下懷裡。油布包的棱角,隔著衣物,硌著她的胸口,也硌著她的心。
她知道,那裡麵不僅是王飛的秘密,可能也是他們能否在黑石崖立足的關鍵,更可能是招致殺身之禍的根源。山魈爺特意讓他們去黑石崖,老熊意味深長的試探……這一切,都指向那個油布包。
她看了一眼擔架上臉色蒼白、昏睡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前麵咬牙堅持的栓柱,以及雖然害怕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大牛和石頭。
溪水奔流,彷彿在催促。
山林寂靜,卻又暗藏無數眼睛。
前路未卜,但他們隻能向前。
朝著那座據說“不是地名,是人”的黑石崖,朝著那片吞噬光明也或許孕育生機的黑暗,一步一步,跋涉而去。
身後的足跡,很快就會被新雪覆蓋。
而前方的迷霧,正緩緩向他們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