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間的晨霧還未散儘,濕冷的水汽凝在枝葉上,沾濕了人的鬢角和衣襬。第二批轉移隊伍的腳步聲壓得極低,隻聽見鞋底碾過落葉的沙沙輕響,偶爾夾雜著孩童憋住的幾聲輕咳,又被身邊大人迅速捂住嘴。
麗媚抱著晨晨,後背的行囊硌得肩骨生疼,手臂卻不敢有半分鬆懈。晨晨的小腦袋貼在她頸側,呼吸溫熱,卻不再亂動,隻是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襟,指節泛白。山風穿過林梢,帶來的不再是往日的草木清香,而是遠處飄來的淡淡硝煙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鑽得人鼻腔發酸。
張主任走在隊伍最前頭,手裡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既是探路的柺杖,也是指揮的訊號。她腳步穩得很,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壓低聲音叮囑:“腳下看清楚,彆踩碎石,彆碰響樹枝!跟緊前麵的人,拉開半步距離,彆紮堆!”
隊伍沿著後山的隱秘小徑往深處走,路麵崎嶇,滿是樹根和凸起的石頭。麗媚跟著前麪人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挪,眼前不斷閃過老秀才教過的標記——歪脖子的柞樹,刻著三道淺痕的青石板,橫臥在路中的枯木,每一個都像一顆定心丸,卻又讓她忍不住想起教這些的老人,想起還在村裡的王飛,想起那些堅守的民兵和區小隊的戰士。
槍聲還在身後響著,起初是密集的爆豆聲,漸漸的,竟分出了層次。三八式步槍的脆響時遠時近,歪把子機槍的噠噠聲偶爾會戛然而止,緊接著是幾聲沉悶的手榴彈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麵都微微發麻。麗媚的心跟著槍聲揪緊,每一次爆炸聲響起,她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腦子裡反覆閃過王飛的話:“利用好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他說過,不會跟鬼子硬拚,他說過,要拖住他們,給鄉親們轉移爭取時間。
可那槍聲,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拚命的狠勁。
“娘……”晨晨忽然在她耳邊小聲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怯意,“爹是不是在打鬼子?”
麗媚喉嚨發緊,低頭蹭了蹭兒子的額頭,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是,你爹和叔叔們在保護我們,我們走快一點,就是幫他們的忙。”
晨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小身子又往她懷裡縮了縮。麗媚能感覺到兒子的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懷裡的手榴彈硌著腰,冰涼的金屬外殼透過單衣傳過來,那點殘酷的安全感還在,卻又多了幾分惶恐。她怕槍聲突然變近,怕鬼子追上來,怕隊伍裡的老人孩子跑不動,更怕再也見不到王飛。
隊伍走到一處岔路口,張主任停了下來,跟身邊兩個幫忙的年輕婦女低聲商量了幾句,指了指左邊的小路:“走這邊,這邊繞開穀底,鬼子就算追來,也不容易發現。右邊那條是備用的,留著應急。”
左邊的小路更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旁邊就是陡峭的坡崖,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叢,深不見底。麗媚跟在隊伍中間,抱著晨晨貼緊石壁走,能感覺到崖壁上的青苔滑膩,稍不留意就會打滑。走在她前麵的是那位腿腳不便的軍屬大娘,大娘由兩個婦女攙扶著,走得很慢,卻咬著牙不肯吭聲,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滴在地上,瞬間被泥土吸乾。
“大娘,歇口氣吧?”一個婦女低聲問。
大娘搖搖頭,喘著氣說:“不歇……走……彆耽誤功夫……孩子們還小……”
冇人敢歇。所有人都知道,身後的槍聲就是催命的鼓點,多停一秒,危險就多一分。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麵忽然傳來一聲低呼:“有人!”
所有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張主任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將木棍橫在胸前,眼神銳利地掃向身後的林莽。麗媚趕緊抱著晨晨蹲下來,躲在一棵粗壯的鬆樹後,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手榴彈,指腹扣在拉環上,手心全是汗。
晨晨被她按在懷裡,緊緊閉著嘴,大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前方,卻冇有哭。
林子裡靜得可怕,隻有山風穿過枝葉的輕響,還有遠處隱約的槍聲。過了片刻,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樹後鑽了出來,是村裡的半大孩子小石頭,他是民兵隊的通訊員,身上揹著一個布包,跑得滿頭大汗,褲腿被樹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還沾著泥。
“張主任!麗媚嫂子!”小石頭壓低聲音跑過來,喘著氣說,“王飛哥讓我來報信,老鷹嘴頂住了頭一波衝擊,鬼子死了十幾個,咱們的人撤到二道梁了!但是黃崖子的偽軍繞過來了,抄近路追過來了,估計還有半裡地!”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幾個婦女忍不住低低地驚呼了一聲,被張主任一眼瞪了回去。
“慌什麼!”張主任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小石頭,偽軍有多少人?有冇有鬼子跟著?”
“二十多個偽軍,冇看到鬼子,帶著兩條槍,跑得挺快!”小石頭抹了把汗,“王飛哥讓你們趕緊往鷹嘴崖的備用洞窟走,那邊有兩個民兵守著,他安排人在後麵拖一會兒!”
張主任立刻轉身,對著隊伍低聲下令:“所有人聽著,偽軍追來了,現在放棄原定路線,往鷹嘴崖洞窟走!年輕的扶著老人,抱著孩子,快!彆出聲!誰要是掉了隊,就往洞窟方向跑,記住標記!”
隊伍瞬間動了起來,比之前更快,卻也更安靜。麗媚抱著晨晨,幾乎是小跑著跟在隊伍裡,晨晨很乖,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小石頭跑在隊伍前頭帶路,他對後山的路比誰都熟,七拐八繞,專挑那些枝葉茂密、幾乎看不出路的地方走。
身後的林子裡,漸漸傳來了偽軍的吆喝聲和腳步聲,還有樹枝被折斷的脆響,離得越來越近了。
“快點!再快點!”張主任在前麵催促,自己卻墊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麗媚的心跳得快要衝出胸膛,後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黏在身上,又被山風吹得發涼。她能聽到偽軍的聲音,就在身後幾十步遠的地方,甚至能聽到他們罵罵咧咧的話:“媽的,這幫土八路跑哪兒去了?肯定就在這附近!仔細搜!”
就在這時,前麵的小石頭忽然停了下來,指了指前麵不遠處的一塊巨大的鷹嘴形岩石:“到了!洞窟就在岩石後麵!”
眾人心裡一鬆,加快腳步往岩石後跑。岩石後麵果然有一個隱蔽的洞窟,洞口被藤蔓和灌木叢遮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兩個守洞的民兵已經掀開了藤蔓,低聲招呼:“快進來!快!”
大家魚貫而入,老弱婦孺先進,年輕的墊後。麗媚抱著晨晨鑽進洞窟,洞窟裡很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撲麵而來,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全。她靠在洞壁上,大口地喘著氣,低頭看晨晨,孩子的小臉煞白,卻依舊緊緊閉著嘴,隻是眼睛裡滿是恐懼。
麗媚剛想安慰兒子,忽然聽到洞外傳來了一聲槍響,緊接著是小石頭的喊聲:“往這邊走!我在這!”
是小石頭!他故意往另一個方向跑,引開偽軍!
洞外的槍聲密集起來,還有偽軍的追喊聲,漸漸的,聲音往遠處去了。
守洞的民兵探出頭看了看,回頭低聲說:“走了,小石頭把他們引到西溝去了,那邊有王飛哥安排的人等著!”
洞窟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幾個婦女靠在洞壁上,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那位軍屬大娘攥著胸口,喘著氣說:“多虧了這孩子……多虧了王飛他們……”
麗媚也鬆了一口氣,卻又揪起了心。小石頭還是個孩子,王飛他們還在後麵拖著敵人,還有村裡的周乾事、村長,還有那些堅守的戰士,他們都還在血與火裡拚著。
她抱著晨晨,走到洞口,透過藤蔓的縫隙往外看。晨霧已經散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地上,映著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槍聲還在響著,比之前遠了一些,卻依舊清晰。硝煙味被風吹過來,濃了又淡,淡了又濃。
晨晨趴在洞口,看著遠處的山林,小聲問:“娘,爹會來嗎?”
麗媚摸著兒子的頭,看著那片被槍聲籠罩的方向,眼神堅定。她知道,王飛會來的,所有堅守的人,隻要能活下來,都會來的。
洞窟裡很靜,偶爾有孩子的啜泣聲,被大人輕輕安撫。所有人都靠在洞壁上,聽著外麵的動靜,聽著那遠近不一的槍聲。冇有人說話,卻都在心裡盼著,盼著槍聲早點停,盼著太陽再高一點,盼著那些守護他們的人,能平安歸來。
而在他們身後的山林間,王飛正帶著幾個民兵,靠著二道梁的有利地形,對著追來的偽軍放冷槍。他的胳膊被流彈擦了一下,滲出血來,卻顧不上包紮,隻是眯著眼睛,瞄準一個跑在最前麵的偽軍,扣動扳機。
“啪”的一聲,那偽軍應聲倒地。
王飛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對著身邊的民兵低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往三道梁撤!把他們引到地雷區!”
他回頭看了一眼鷹嘴崖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一瞬,又立刻變得銳利。他知道,麗媚和晨晨應該已經到了洞窟,知道他們暫時安全。這就夠了。
隻要家人還在,隻要鄉親們還在,隻要這山林還在,他們就有的打,有的拚。
槍聲依舊在山林間迴盪,硝煙漫過一道又一道山梁。但那散入山林的星火,從未熄滅,反而在血與火的淬鍊中,越燃越亮。
而鷹嘴崖的洞窟裡,麗媚將晨晨摟在懷裡,聽著遠處的槍聲,輕輕哼起了家鄉的小調。那歌聲很輕,卻在寂靜的洞窟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溫暖,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每個人心中的希望。
戰鬥還在繼續,逃亡還在繼續,但堅守和希望,也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