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據點比之前的營地更加隱蔽且設施完善。山洞深處有天然的地下水源，岩壁上開鑿了儲物格，甚至有一處被改造成簡易手術室。最令人驚喜的是，遊擊隊在這裡儲備了相對充足的糧食和藥品。
王飛被安置在乾燥的角落，鋪著厚厚的乾草和一張雖然破舊但潔淨的床單。麗媚堅持要在他附近搭個簡單床鋪，方便隨時照料。
“我又不是不能自理。”王飛抗議道，但被陳醫生一句話堵了回去。
“傷口再裂開，這條腿就可能保不住。必須有人隨時看護。”老醫生推推眼鏡，轉向麗媚，“你學得很快，能勝任這個工作。”
於是麗媚成了王飛的專職護理。每天為他清洗傷口、換藥、餵食，協助他進行有限的康複活動。日子在重複的護理工作中流逝，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寧靜節奏。
第三天傍晚，麗媚正為王飛換藥時，發現傷口邊緣出現了可疑的紅腫。
“陳醫生！”她立即呼叫，“您來看看這個。”
陳醫生檢查後表情凝重，“開始感染了。我們剩下的盤尼西林不多了，必須謹慎使用。”他猶豫片刻，“先試試草藥敷料，若明早不見好轉，再用藥。”
那一夜，麗媚幾乎未眠。她每隔一小時就為王飛更換冷敷布，試圖控製體溫。淩晨時分，王飛開始發燒，意識模糊地囈語著。
“不能再用草藥了。”麗媚對清晨前來檢視的陳醫生說，“必須用盤尼西林。”
陳醫生麵色為難，“那是最後一份了，要留給最危急的情況...”
“這就是最危急的情況！”麗媚罕見地提高了聲音，“他是這支隊伍的指揮官，若有不測，所有人的士氣都會受挫。而且...”她聲音低下來，卻更加堅定，“他不能死。”
陳醫生注視她片刻，終於點頭。
注射盤尼西林後，王飛的高燒漸漸退去。麗媚守在他床邊，用濕布擦拭他額上的汗珠。當王飛終於清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麗媚疲憊卻欣慰的麵容。
“你又一次救了我。”他聲音沙啞地說。
麗媚隻是搖搖頭，遞上溫水，“喝點水。”
康複過程漫長而煎熬。王飛是個糟糕的病人，經常不顧傷勢試圖參與營地事務，直到麗媚毫不客氣地把他按回床上。
“要麼躺著休養，要麼永遠跛著腿走路，選一個。”她罕見強硬地說。
王飛驚訝地看著她，最終無奈地躺回去，“你比日本兵還難對付。”
麗媚忍不住笑了，“這是誇獎嗎？”
“算是吧。”王飛眼中也帶著笑意。
隨著時間推移，王飛的腿傷逐漸好轉，已經能在攙扶下短距離行走。麗媚扶著他每天在洞內慢慢踱步，兩人的默契與日俱增。
一個雨日下午，大部分隊員都在休息。麗媚正為王飛按摩傷腿以促進血液迴圈，他突然開口：
“戰爭結束後，你有什麼打算？”
麗媚的手頓了頓。這是王飛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但這次她的答案不同了。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周家的財產大概都冇了，我也回不去從前的生活了。”她繼續按摩的動作，“也想學醫，陳醫生說我有天賦。幫助彆人...感覺很好。”
王飛沉默片刻，“我可能會被調往北方。部隊需要重建，有很多工作要做。”
兩人都冇再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未言明的憂慮——關於分離，關於不確定的未來。
第十天，王飛已經能獨立行走。麗媚陪他到洞口透氣，雨後山林清新如洗，陽光穿透雲層，灑下溫暖光輝。
“看那邊。”王飛突然指向遠處。
麗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隊鳥兒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季節正在更替。
“候鳥南遷，冬天快來了。”王飛輕聲說。
麗媚注視著遠去的鳥群，忽然感到王飛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溫暖而粗糙，滿是握槍留下的繭，卻異常溫柔。
她冇有抽回手。
“無論這個冬天多麼艱難，”王飛的聲音很輕，卻清晰，“春天總會到來。”
就在這時，張隊長興奮的聲音從洞內傳來：“聯絡上了！我們和主力部隊聯絡上了！”
他們回到洞內，隻見幾個遊擊隊員正圍著一台簡陋的無線電裝置——顯然是剛組裝好的。
“師部已經轉移到安全區域，正在重組力量。”張隊長報告，“他們派了接應小隊，三天後到達這裡！”
洞內頓時沸騰起來，人人臉上洋溢著希望。隻有麗媚注意到王飛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當晚，王飛找到獨自整理藥草的麗媚。
“接應隊到達後，我會隨他們返回部隊。”他直截了當地說，“你可以選擇留下，這裡相對安全；或者跟我們去後方，但路途危險。”
麗媚冇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細包好一捆草藥，“我跟你走。”
王飛注視著她，“這不是容易的決定。部隊生活艱苦，而且可能隨時遭遇戰鬥。”
“我明白。”麗媚抬頭迎上他的目光，“但我已經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周太太了。我可以幫忙照顧傷員，貢獻一份力量。”
王飛緩緩點頭，“我會安排人保護你。”
“我不需要特殊保護。”麗媚語氣堅定，“我隻希望被當作隊伍中的一員，而不是需要額外照顧的累贅。”
王飛眼中閃過讚賞，“從來冇有人認為你是累贅，麗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冇有加上“同誌”或任何稱謂。
麗媚感到心跳微微加速，低頭繼續整理藥草以掩飾情緒。
接下來的兩天，營地忙著為轉移做準備。麗媚協助陳醫生準備便攜醫療包，教幾個識字的遊擊隊員基礎護理知識。
小石頭恢複得很快，已經能幫忙做些輕活。他找到麗媚，神秘地遞給她一個小布包。
“這是李排長和我一起做的。”年輕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用來裝您的醫療用具。”
麗媚開啟布包，發現是個手工縫製的醫療包，雖然針腳粗糙，但結實實用。她抬頭看到不遠處的李振國假裝忙碌地整理槍支，耳根卻微微發紅。
“謝謝，這很實用。”麗媚真誠地說。
出發前夜，麗媚最後一次為王飛檢查傷腿。傷口已經結痂，隻留下一道深刻的疤痕，如同這段經曆在他們生命中刻下的印記。
“會完全恢複嗎？”麗媚輕聲問，手指輕輕撫過疤痕邊緣。
王飛微微一顫，不是因為疼痛，“會留下疤痕，但功能不會受影響。”他停頓片刻，“有些傷痕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它們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麗媚抬頭，發現王飛正深深注視著她。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異常溫和。
“謝謝你，麗媚。”他輕聲說，“為了一切。”
麗媚感到喉嚨發緊，隻是點了點頭。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相對，無需言語的理解在空氣中流動。
遠處傳來守夜人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明天就要出發了。”王飛最終說，“去休息吧，需要體力。”
麗媚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王飛仍坐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那一夜，麗媚久久無法入睡。她想起衡陽城中那個孤獨的周太太，想起一路走來的艱險，想起岩洞中的相互依偎，想起王飛手心的溫度。
天色微明時，她終於做出決定。
當接應小隊準時到達，營地開始最後準備時，麗媚走到王飛麵前。他已經穿上整理過的軍裝，雖然舊損但筆挺，重新顯露出軍官的威嚴。
“我準備好了。”麗媚說，背上那個手工醫療包。
王飛注視她片刻，鄭重地點點頭。冇有多餘言語，但一切儘在不言中。
隊伍魚貫走出山洞，晨光灑在每個人身上。前路未知，危險仍在，但他們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彼此的支援。
麗媚走在王飛身側，步伐堅定。她不再是需要庇護的金絲雀，而是能夠與自己選擇的人並肩前行的戰士。
陽光穿透林間霧氣，照亮前路。無論未來如何，他們將繼續前行，直到戰爭的儘頭，直到和平的黎明。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