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削尖的木棍被放在手邊,斧頭橫在膝上。他保持著一種半坐半靠的姿勢,呼吸均勻卻極淺,幾乎聽不見。麗媚知道他冇有睡著,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冇有人能真正睡著。
她蜷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岩石。白天經曆的一切在腦海中反覆回放:小石頭蒼白的臉,鐵柱決絕的背影,黃色煙霧中模糊的槍聲……每一幀畫麵都像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睡吧。”老何突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石室裡格外清晰,“明天要走的路,比今天更難。”
“我睡不著。”麗媚小聲說,“老何同誌,你說鐵柱和小石頭他們……”
“彆想。”老何打斷她,“想也冇用。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記住。”
這話冷酷,卻是真理。麗媚咬住嘴唇,不再說話。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硬盒,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裡麵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桓已久,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老何沉默了很久,久到麗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是命。”最後他說,“很多人的命。”
這個答案比任何具體的解釋都更沉重。麗媚不再追問。她把身體蜷得更緊些,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
老何的身體瞬間繃緊,一隻手按住了麗媚的肩膀——她也聽見了。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風吹落葉,又像是小動物爬過。但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任何不尋常的聲音都足以讓人警鈴大作。
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這次更近了,就在岩縫入口附近。
老何緩緩起身,動作輕得像個幽靈。他摸到岩縫入口處,側耳傾聽。麗媚也爬起來,握緊了老何給她防身的那根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樹枝折斷聲。
是人。
老何退了回來,黑暗中麗媚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狩獵般的危險氣息。他做了幾個手勢——示意麗媚退到石室最深處,自己則守在岩縫與石室的連線處,短斧已經握在手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岩縫裡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謹慎,但確實有人在往裡走。不止一個人。
老何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
一道微弱的光線在岩縫拐角處晃動,是手電筒,用布蒙著,隻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暈。光線中,兩個模糊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
麗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是日本兵,怎麼會這麼小心?怎麼會隻有兩個人?而且他們的動作……
就在這時,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說的是中文,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何老哥?在不在?”
老何的身體明顯一震,但依然冇有動,也冇有迴應。
那聲音又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急切:“何老哥,我是山子!秦隊長讓我來的!”
秦隊長!
麗媚看到老何的肩膀放鬆了一瞬,但馬上又繃緊了。他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從岩縫邊緣小心地探出半張臉。
手電筒的光正好照過來,雖然蒙著布,依然刺眼。光暈中,麗媚看到老何臉上覆雜的神情,-驚愕,警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山子?”老何的聲音乾澀沙啞。
“是我!”那個叫山子的人顯然鬆了口氣,“謝天謝地,你們真在這兒。秦隊長說如果出事了,你們可能會來這個備用點。”
老何從藏身處走出來,但依然保持著戒備的姿勢:“秦隊長呢?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手電光調亮了一些。麗媚這纔看清,來的是兩個人。前麵那個年輕些,二十出頭的樣子,瘦削精悍,腰間彆著一把駁殼槍。後麵那個年紀大些,四十多歲,揹著一個藥箱,看起來像個郎中。
“秦隊長受傷了,在二號營地。”山子快速說道,“昨晚分開後,我們那一路也遇到了鬼子,交火了。秦隊長為了掩護我們撤退,腿上中了一槍。他讓我們分頭找你們,說如果你們還活著,一定會想辦法把‘東西’送出去。我在這一帶轉了快一天了,剛纔看到這邊岩縫口的爬山虎有新鮮折斷的痕跡……”
老何盯著山子看了幾秒鐘,突然問:“去年中秋節,秦隊長請大家吃了什麼?”
山子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回答:“哪有什麼吃的,每人發了半塊乾餅子,秦隊長把自己的那份給了傷員,說他牙疼吃不了硬的。”
老何眼中的戒備終於消散了大半。這是隻有他們內部才知道的細節。
“這位是陳郎中,我們在路上碰到的。他本來是要去下坪村給鄉親看病,結果村子被鬼子燒了,他就跟著我們走了。”山子介紹身後的人。
陳郎中朝老何點點頭,冇有說話,但眼神很溫和。
“秦隊長傷得重嗎?”老何問。
“子彈穿過去了,冇留在裡麵,但失血不少,又淋了雨,現在發燒。”山子說,“陳郎中給他處理過了,說需要靜養幾天,但我們現在哪有時間靜養?鬼子已經開始大規模搜山了,今天下午我看到好幾隊人往這邊來。”
老何的臉色沉了下來:“鐵柱和小石頭……”
山子的眼神一暗:“我聽說了。我們遇到另外一組同誌,他們說看到兩個鬼子追著一個大個子往北邊去了,還聽到槍聲……北邊是斷崖。”
石室裡陷入沉默。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的壞訊息,麗媚還是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石壁,纔沒有倒下。
“現在怎麼辦?”山子問,“秦隊長說,一切聽你安排。‘東西’在你這裡嗎?”
老何看向麗媚。麗媚下意識地護住胸口,點了點頭。
“在。”老何說,“但我們不能去二號營地。如果鬼子大規模搜山,所有已知的營地都不安全。秦隊長他們必須馬上轉移。”
“可是隊長傷成那樣……”
“抬著走。”老何斬釘截鐵,“總比等死強。”
山子咬了咬牙:“好,聽你的。但現在天還冇亮,外麵情況不明,我們是不是等天亮再……”
“不能等。”老何搖頭,“鬼子有軍犬。白天我們留下的氣味還冇散儘,一旦軍犬上來,這個岩縫藏不住。必須趁夜走,現在就走。”
他轉向麗媚:“還能走嗎?”
麗媚用力點頭。她的腿還在發抖,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
“陳郎中,”老何看向那個揹著藥箱的中年人,“這一路凶險,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們可以給你指一條相對安全的路下山。”
陳郎中搖搖頭,聲音平靜:“我的家冇了,病人也冇了。我這條命是山子他們救的,我跟你們走。雖然我是個郎中,但也認得幾種草藥,也許能幫上忙。”
老何不再多言,開始快速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就是把剩下的野梨帶上,檢查了一下武器。山子從懷裡掏出兩個乾硬的窩窩頭,分給老何和麗媚:“吃點,有力氣。”
麗媚接過窩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麪混著糠皮,颳得喉嚨生疼,但她強迫自己嚥下去。
四個人擠在狹窄的岩縫裡。山子打頭,老何斷後,麗媚在中間,陳郎中跟在她後麵。手電筒又被蒙上布,隻透出一點微光,勉強照見腳下的路。
岩縫外,月光很淡,星星被薄雲遮著,山林籠罩在一片深灰色的朦朧中。風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正好掩蓋了他們行動的聲音。
“往東,”老何低聲說,“穿過這片林子,有一條野豬走的小道,可以繞過主峰。”
“那條道很險,有一段是懸崖邊的窄路。”山子說。
“總比撞上鬼子強。”
四人不再說話,埋頭趕路。老何對這片山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他也能準確地辨認方向。山子也不差,他顯然是常年在山裡活動的遊擊隊員,腳步輕快穩健。
隻有麗媚和陳郎中跟得吃力。麗媚是體力不支,陳郎中則是年紀大了,又揹著藥箱,走起山路來氣喘籲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開始泛白。老何示意大家在一處密林裡稍作休息。
“再往前就是野豬道了,白天走太危險,我們得在天完全亮之前通過最險的那段。”老何說,“休息一刻鐘,喝點水。”
山子解下腰間的水壺遞給麗媚。麗媚喝了一小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又把水壺遞給陳郎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犬吠。
所有人的身體都僵住了。
“軍犬。”老何的聲音壓得極低,“離我們不到三裡。”
“這麼快?”山子臉色發白。
“我們的氣味留下了。”老何迅速判斷,“不能按原計劃了。野豬道走不了,改走水路。”
“水路?你是說斷龍澗?”山子倒吸一口涼氣,“那地方……”
“冇有彆的選擇。”老何站起身,“走,現在就走,跑起來!”
犬吠聲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而且不止一條。顯然,鬼子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四人開始狂奔。老何跑在最前麵,幾乎是在拖著麗媚。山子扶著陳郎中,但陳郎中實在跑不快,很快就落在了後麵。
“你們先走!”陳郎中喘著粗氣說,“我、我引開他們……”
“彆說傻話!”山子吼道,“一起走!”
槍聲突然響起,不是朝他們,而是朝天。緊接著是日語的大聲喊叫,距離已經很近了。
“他們在示警,叫增援!”老何吼道,“快!”
前麵傳來水聲——是一條山澗,水流湍急,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白沫。
“跳下去!”老何命令,“順著水走,水流會衝散氣味!”
“我不會遊泳!”麗媚驚恐地說。
“水不深,到腰!”老何不由分說,拉著她就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淹冇了麗媚的腿。確實不深,但水流極急,衝得她站立不穩。老何緊緊拽著她的胳膊,順著水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下遊走。
山子和陳郎中也跳了下來。陳郎中腳下一滑,差點被衝倒,山子死死拉住他。
犬吠聲已經到了岸邊。手電筒的光柱在水麵上掃來掃去。
“砰!砰!”
子彈打在水中,濺起水花。
“低頭!順著水流漂!”老何把麗媚的頭按下去,自己也潛入水中。
麗媚憋著氣,感覺身體被水流裹挾著向前衝。耳邊是隆隆的水聲,混雜著岸上的槍聲和犬吠。不知過了多久,肺裡的空氣快要耗儘時,老何把她拉了起來。
他們已經到了一個轉彎處,岸上的聲音被岩石擋住了,聽不太真切。但手電光還在水麵上晃動,鬼子顯然冇有放棄。
“前麵有個瀑布,不高,下麵是個深潭。”老何在水聲中大喊,“我們必須從瀑布跳下去,敢不敢?”
麗媚看向他,又看向身後——山子和陳郎中跟了上來,兩人都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敢!”她咬牙說。
“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老何拉著她,朝著水聲轟鳴的方向衝去。
水流突然變得極其湍急,麗媚感覺自己被拋了起來,然後失重感傳來——
“嘩——!”
墜落的時間其實很短,但感覺很長。麗媚緊閉著眼睛,雙手死死抓住胸口的硬盒。
冰冷的潭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衝擊力讓她一直往下沉。她拚命蹬腿,想要浮上去,但水流攪得她分不清方向。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領,把她往上拉。
“咳!咳咳!”露出水麵時,麗媚劇烈地咳嗽起來。
老何托著她往岸邊遊。潭水確實很深,但麵積不大,很快就到了岸邊。山子和陳郎中也陸續浮出水麵,被水流衝到了潭邊。
瀑布的水聲掩蓋了一切。岸上的聲音完全聽不見了。
老何把麗媚推上一塊平坦的岩石,自己也爬了上來。四個人癱在岩石上,大口喘氣。
天色已經矇矇亮,藉著微光,麗媚看到這是一個被瀑布半包圍的小水潭,三麵是陡峭的岩壁,隻有他們上來的這一側勉強能站人。瀑布不高,大約兩三丈,但水量充沛,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水簾。
“這裡暫時安全。”老何喘息著說,“鬼子不會輕易跳下來,要繞路下來需要時間。”
“這是斷龍澗的下遊,”山子抹了把臉上的水,“我知道這兒,以前采藥來過。上麵有個岩洞,很隱蔽。”
老何點點頭:“先去岩洞,把衣服擰乾。陳郎中,你看看大家的傷。”
陳郎中開啟藥箱——幸虧是防水的,裡麵的東西基本冇濕。他先檢查了山子胳膊上的一道擦傷,是在水裡被石頭劃的,不深。又看了看麗媚,她除了幾處淤青和劃痕,冇有大傷。老何的手掌在跳下來時被岩石割破了,血流了不少。
“我冇事。”老何把手縮回去,“先上去。”
山子說的岩洞就在瀑布後麵,需要從水潭邊爬上一段濕滑的岩壁。老何先上,然後用隨身帶的繩子把其他人拉上去。岩洞入口被瀑布的水簾半遮著,從外麵根本看不見,確實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洞內不大,但乾燥,有很明顯的人為痕跡——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些柴火,甚至還有一口破鐵鍋。
“這是我們的一個臨時點,”山子解釋道,“有時候任務緊急,來不及回營地,就會在這裡過夜。”
老何升起一小堆火,不敢太大,怕煙冒出去。四人圍坐在火邊,烘烤濕透的衣服。
陳郎中給老何清洗包紮傷口,手法嫻熟。老何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望著洞口的水簾,不知道在想什麼。
“接下來怎麼辦?”山子問,“鬼子肯定還在上麵搜。我們困在這裡不是辦法。”
老何沉默了一會兒,說:“等。等到天黑。斷龍澗這一帶地勢複雜,鬼子不會久留,他們還有彆的區域要搜。天黑之後,我們沿著澗往下遊走,下遊二十裡有個廢棄的炭窯,從那裡可以繞出這片山。”
“秦隊長他們……”
“如果他們還活著,也會往炭窯方向撤。那是我們約定的備用彙合點之一。”老何說,“現在,睡覺。我守第一班。”
冇有人反對。經曆了驚心動魄的一夜,所有人都筋疲力儘。山子很快靠在岩壁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陳郎中也閉上眼睛,但睡得不沉,眉頭緊鎖著。
麗媚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看著跳動的火焰,又看看洞口那道水簾,水聲隆隆,永不停歇。
“老何同誌,”她輕聲問,“我們能等到天黑嗎?”
老何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能。”
“如果鬼子找到這裡呢?”
“那就打。”老何的聲音平靜無波,“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
麗媚不再問了。她閉上眼睛,聽著水聲,聽著老何均勻的呼吸聲,聽著自己胸膛裡心臟的跳動。
胸口的硬核貼著她的麵板,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那是很多人的命。
她必須送出去。
必須。
洞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還要在這水簾後的岩洞裡,等待又一個黑夜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