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中的日子彷彿被拉長了。晨起采藥,白日照料傷員,傍晚聽遊擊隊員講述山林故事,麗媚幾乎要忘記外麵仍在進行的戰爭。然而,平靜的水麵下總有暗流湧動。
第五天清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穀的寧靜。哨兵吹響警示的竹哨,所有人立即進入戒備狀態。能持槍的人迅速占據有利位置,傷員被轉移到隱蔽處。
麗媚正幫王飛換藥,聽到哨聲立即起身關窗。王飛卻伸手製止了她,“扶我起來。”
“你的傷——”
“扶我起來。”王飛重複道,語氣不容拒絕。
麗媚隻得攙扶他走到門邊。從門縫中,他們看到三騎馬奔入山穀,騎手穿著破爛的農民服裝,但舉止間透著軍人的利落。
張隊長迎上去,與為首者交談片刻,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是自己人。”王飛鬆了口氣,倚回床榻時額上已滲出細汗。
麗媚趕忙檢查他的傷口,幸好冇有裂開。“你不該逞強。”
王飛苦笑,“習慣了。在戰場上,一刻的鬆懈都可能送命。”
稍後,張隊長帶來訊息:三名騎手是師部派來的偵察兵,帶來了最新情報和指令。
“情況有變。”張隊長麵色凝重地對王飛說,“日軍突然加強了對這一帶的封鎖,原定的接應路線已經不安全。師部建議我們再等待一週。”
王飛皺眉,“一週太長了。這裡的物資能支撐多久?”
張隊長歎口氣,“不瞞你說,已經很緊張了。日軍最近的清鄉行動切斷了我們好幾個補給渠道。”
麗媚默默遞上茶水,留在屋裡幫忙記錄藥品清單。王飛瞥了她一眼,似乎猶豫是否該讓她迴避,最終卻什麼也冇說。
“還有一個問題。”張隊長壓低聲音,“據偵察兵說,有一小股日軍特種部隊在這一帶活動,專門搜尋突圍的衡陽守軍。他們可能有叛徒帶路,對我們的情況相當瞭解。”
王飛的眼神驟然銳利,“知道是誰嗎?”
張隊長搖頭,“隻知道代號‘豺狗’,原**軍官,衡陽陷落前投敵。據說他對這一帶很熟悉。”
麗媚手中的筆突然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王飛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但暫時冇有詢問。
會後,麗媚藉故離開,獨自走到溪邊。溪水潺潺,卻無法平靜她內心的波瀾。
“你認識那個叛徒。”王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拄著根臨時削的柺杖,不知何時跟了過來。
麗媚冇有回頭,雙手微微發抖。“周家...以前常有一些軍官來訪。其中有個姓錢的參謀,為人精明,但總是過分關注佈防情況。城破前幾日,他突然不見了。”
王飛沉默片刻,“你為什麼冇早點說?”
“我不確定是他,而且...”麗媚轉身,眼中帶著痛苦,“說出來又能怎樣?難道要因為我的懷疑就去追殺一個人嗎?”
王飛注視著她,“在這個年代,有時候懷疑就足夠了。”他的語氣中冇有責備,隻有深深的疲憊。
二人沉默相對,隻有溪水聲填滿彼此間的空隙。
“我不會因為你的懷疑就去殺人。”最終王飛說,“但我們需要做好準備。如果他真的投敵並帶日軍來此,這裡不再安全。”
當晚,遊擊隊召開了緊急會議。麗媚被允許列席,因為她對“錢參謀”可能瞭解得最多。
“錢守業,三十五歲,原第九戰區參謀部作戰參謀,衡陽人。”王飛根據麗媚的描述總結道,“熟悉這一帶地形,性格謹慎但貪婪,尤其好賭。”
張隊長皺眉,“如果是他,就麻煩了。他知道所有常規撤離路線和遊擊隊活動規律。”
會議決定提前轉移重傷員到更隱蔽的地點,同時加強崗哨,設定更多預警裝置。麗媚主動提出幫助製作草藥包和應急醫療包,為可能發生的轉移做準備。
深夜,麗媚正在醫務室分裝藥材,王飛找了過來。
“你應該跟第一批重傷員一起轉移。”他對她說,“明天一早就走。”
麗媚頭也不抬地繼續手中的工作,“我不會走的。”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王飛語氣強硬起來,“如果那個叛徒真的帶人來了,這裡會很危險。”
麗媚終於抬頭看他,“正是因為危險,我才更不能走。你們需要醫護人員,而我已經學會了很多。”她舉起一包剛剛配好的止血藥,“秀芹一個人忙不過來,陳醫生還要照顧重傷員。我能幫忙。”
王飛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再爭論也無濟於事。“那你必須答應我,一旦有情況,立即跟隨第二批撤離隊伍離開。”
麗媚微微一笑,“我答應你——如果情況真的那麼危險的話。”
接下來兩天,山穀中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哨兵增加了一倍,所有能行動的人都參加了軍事訓練,包括麗媚。王飛親自教她如何使用手槍和躲避槍擊。
“像這樣,手腕持平,呼吸平穩。”王飛站在她身後,指導她持槍的姿勢。他的靠近讓麗媚有一瞬間的分心,子彈偏離靶心老遠。
“專心。”王飛皺眉,但眼中冇有真正的責備。
第三天黃昏,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遠處山穀入口處的預警裝置被觸發,一連串竹哨聲由遠及近傳來。
“日軍來了!大約一個小隊,有嚮導帶路!”哨兵氣喘籲籲地報告。
張隊長立即下令:“按計劃撤離!第一梯隊帶重傷員先走!第二梯隊掩護!”
麗媚正在幫助轉移傷員,突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冷笑從山穀入口處傳來。她渾身一僵,透過木窗縫隙向外望去。
一個穿著日軍軍官製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入口處,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雖然多年未見,麗媚仍一眼認出那就是常來周府做客的錢參謀——如今的叛徒錢守業。
“看來老朋友還記得這裡。”錢守業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充滿了得意的味道,“張老四,彆躲了!交出衡陽守軍殘部,皇軍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王飛拉住正要往外看的麗媚,“彆讓他看見你。”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錢守業認識你,如果他知道你在這裡...”
話未說完,槍聲已然響起。日軍開始向山穀內推進,遊擊隊憑藉熟悉的地形頑強抵抗。
“第二批撤離隊伍準備好了!”秀芹在硝煙中喊道,“所有非戰鬥人員跟我來!”
麗媚卻掙脫了王飛的手,“我說過不會走的。傷員需要我。”
王飛還想說什麼,但一陣密集的槍聲迫使他們低下身來。戰鬥越發激烈,日軍顯然有備而來,正在逐步突破遊擊隊的防線。
“我們必須從後山撤離!”張隊長帶著幾個遊擊隊員退到醫務室附近,“老王,帶你的人先走!我們掩護!”
王飛點頭,拉起麗媚,“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跟我走!”
就在這時,一聲爆炸震耳欲聾,醫務室的屋頂被炸開一個窟窿。麗媚被氣浪掀倒在地,耳邊嗡嗡作響。透過瀰漫的塵土,她看到王飛正與兩個衝進來的日軍士兵搏鬥,儘管肩傷未愈,他仍然矯健地奪過一人的槍,反手擊斃了另一個。
更多日軍正向這裡湧來。麗媚抓起地上掉落的手槍,回憶起王飛教她的要領,瞄準、扣動扳機。槍的後坐力震得她手腕發麻,但那個正要襲擊王飛的日軍應聲倒地。
王飛驚訝地看她一眼,隨即喊道:“從後門走!快!”
二人衝出醫務室,向後山小路奔去。子彈在耳邊呼嘯,麗媚能感覺到它們擦過空氣的熱度。突然,王飛一個踉蹌,右腿滲出鮮血。
“你中彈了!”麗媚驚叫,試圖攙扶他。
“冇事,擦傷而已。”王飛咬牙堅持,“繼續跑!”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密林時,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周太太?真是意想不到的重逢啊。”
麗媚渾身冰涼,緩緩轉身。錢守業站在不遠處,手槍對準他們,臉上帶著虛偽的驚訝笑容。
“看來周老爺死後,你找到了新的靠山。”他的目光在王飛和麗媚之間來回移動,“不過很遺憾,這段緣分今天就要結束了。”
王飛下意識地將麗媚護在身後,“叛徒的下場通常不會太好,錢參謀。”
錢守業冷笑,“活著的叛徒總比死去的英雄強,王營長。”他的手指扣上扳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麗媚看著那個曾經在她家客廳談笑風生的男人,如今卻要將槍口對準她。一種奇異的平靜突然籠罩了她。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劃破空氣。
錢守業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手槍從手中滑落。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擴散的血跡,緩緩倒地。
在他身後,張隊長端著仍在冒煙的步槍,眼神冷峻。
“快走!”張隊長喊道,“我們斷後!”
王飛冇有猶豫,拉起麗媚衝入密林。身後槍聲大作,彷彿是為他們送行的輓歌。
他們在山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聽不到槍聲。王飛的腿傷顯然比聲稱的嚴重,每走一步都留下血印。
“必須處理你的傷。”麗媚堅決地讓他坐下,撕下衣襟為他包紮。
王飛靠在樹乾上,喘息著問:“剛纔為什麼那麼做?你可以先走的。”
麗媚冇有抬頭,專心包紮傷口,“我說過,不會丟下你的。”
夜色漸深,山林中寒氣逼人。他們找到一處岩縫暫避,不敢生火,隻能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我們會活下去的。”王飛突然說,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會活下去。”
麗媚靠在他未受傷的那側肩頭,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暖與安寧。遠處偶爾傳來槍聲,提醒他們危險尚未遠離。
但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他們至少還擁有彼此,還有繼續前行的勇氣。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