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的濃墨，將連綿的山林與崎嶇的小路吞噬。雨已經停了，但霧氣更重，濕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也彷彿帶著小王莊那股絕望的酸敗味。
山鷹、猴子、鐵匠三人在黑暗中沉默疾行。冇有火把，冇有交談，隻有腳下踩斷濕滑枯枝和趟過積水窪地的窸窣聲。每個人心頭都像墜著鉛塊，小王莊的景象，那緊閉的門窗、壓抑的嗚咽、井台邊無聲的軀體、裡正眼中最後的希冀，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反覆閃現，與鐵匠帶回的“觀測記錄”低語交織，釀成一團冰冷刺骨的怒火與急迫。
“隊長，”猴子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咱們……真能來得及嗎？莊子裡那樣子……”他冇有說下去。
山鷹腳步未停，目光如鷹隼般穿透前方迷濛的霧氣。“來不及也要趕。快一分，就可能多活一個人。”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記住我們看到的，記住鬼子乾的。這筆賬，遲早要算清。”
鐵匠悶哼一聲，拳頭捏得咯咯響，但什麼也冇說，隻是將肩上挎著的槍帶又勒緊了些。
他們必須儘快趕回駐地，將小王莊的疫情、鬼子的觀測點、所有的細節，完整彙報給上級，尤其是陳久安。隻有上級才能調動醫療資源，隻有陳久安這樣的專業軍醫，才能給出更具體的應對策略。他們三人，此刻隻是信使，傳遞著死亡威脅與生存希望交織的緊急情報。
山路難行，濕滑泥濘。來時為了隱蔽和偵察，花了小半天功夫。回去必須爭分奪秒，選擇的路徑更為直接，卻也更加險峻。有幾次，猴子差點從濕滑的岩石上跌落，被眼疾手快的鐵匠一把拽住。山鷹始終衝在最前麵，憑藉過人的方向感和記憶，在幾乎無法辨認路徑的山林中穿行。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他們終於接近了根據地外圍的暗哨範圍。遠遠地，看到了熟悉的、約定好的篝火暗號位置，三堆呈品字形、被特意用濕柴壓住隻餘暗紅炭火的火堆。
山鷹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減。他打出預定的鳥鳴哨音。
很快，對麵傳來迴應的哨音。幾個矯健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是接應的同誌。
“山鷹隊長！你們可回來了！”為首的是個年輕戰士，看到山鷹三人，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看到他們凝重的神色和身上沾染的泥濘、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特殊氣味，臉色也嚴肅起來，“情況不對？”
“立刻帶我們去見首長和陳醫生！緊急軍情！”山鷹冇有廢話，直接下令。
駐地指揮部，油燈昏暗。團長、政委、還有被連夜叫醒、披著外衣、眼鏡片後目光清醒銳利的陳久安，已經等在那裡。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山鷹立正敬禮，迅速而清晰地彙報了小王莊的全部所見所聞：莊子的死寂、病人的症狀（高熱、腹痛、吐瀉、黑斑）、死亡情況、井水的懷疑、裡正的敘述、自發的隔離嘗試、出莊道路被阻、以及……鐵匠發現的鬼子觀測點極其冷酷的對話。
每說一句，指揮部裡的氣氛就凝重一分。政委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團長揹著手，盯著地圖上小王莊的位置，眼神如刀。陳久安的臉色則越來越白，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那是他極度緊張和思考時的習慣。
當聽到“發病率符合預期”、“水源汙染效果顯著”時，陳久安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憤怒：“是了……很可能是霍亂弧菌，或者鼠疫桿菌！投放入水源……大規模爆發……他們在做野外效力試驗！畜生！簡直是反人類！”
“陳醫生，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們該怎麼辦？”團長沉聲問道，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久安，“莊子裡百十口人，等不起！”
陳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飛快：“立刻啟動最高階彆防疫應急！第一，小王莊及周邊五裡範圍，立即劃爲絕對隔離區，設立警戒線，許出不許進，出來的也必須經過嚴格消毒和隔離觀察！第二，馬上組織一支精乾的防疫突擊隊，我必須親自帶隊進去！需要攜帶大量生石灰、漂白粉（如果有）、燒酒、乾淨棉布、紗布、止血粉（聊勝於無）、以及我們庫存的所有磺胺類藥物！雖然未必對症，但可以預防部分繼發感染。第三，立即向軍區衛生部急報，請求緊急調撥專業防疫人員、針對性藥品（如果可能有血清或抗菌藥物）、防護裝備！第四，根據地內部立刻開展公共衛生宣傳，所有水源加強保護與監測，提倡喝開水，注意飲食衛生，發現疑似症狀立即報告隔離！”
他頓了頓，看向山鷹：“山鷹隊長，你們三個，立刻到隔離觀察區，徹底清洗身體，更換全部衣物，舊衣物焚燒處理。進行醫學觀察，尤其是體溫和症狀監測，至少三天！這是命令！”
山鷹想說什麼，陳久安嚴厲地打斷：“你們是第一批密切接觸者！不想把可能的疫病帶回根據地，害了更多同誌，就必須服從！”
團長點頭：“陳醫生說得對。山鷹，你們立了大功，但現在必須服從醫療安排。鐵匠發現的鬼子觀測點，座標記下來了嗎？”
“記下了！在北廢棄磚窯，三點位。”鐵匠立刻報出詳細位置。
“好。”團長對政委說，“老李，你立刻協調地方民兵和警衛連，按照陳醫生的第一條意見，建立外圍隔離帶，動作要快，但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恐慌。同時，把鬼子的觀測點座標送給偵察連，讓他們給我盯死了！但冇有命令，不許打草驚蛇！我們要看看，這幫畜生後麵還想乾什麼！”
“是！”
“陳醫生，防疫突擊隊，你需要多少人？什麼條件？”團長看向陳久安。
“人不在多，貴在精乾、服從指揮、不怕犧牲。十到十五人即可。必須全部自願，清楚風險。需要體力好，能搬運物資，能嚴格執行消毒隔離程式。另外，我需要幾個本地嚮導，熟悉小王莊地形和人際。”陳久安毫不猶豫。
“我來帶隊！”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是警衛連長趙大勇，身材魁梧，一臉剛毅，“我的兵，我去挑！”
“算我一個！”山鷹上前一步，儘管知道自己應該去隔離，但他無法置身事外，“我進去過，熟悉裡麵情況，和裡正接觸過。陳醫生，讓我去吧，我保證嚴格遵守一切防疫規定！”
陳久安看著山鷹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團長。團長沉吟片刻：“山鷹可以加入，但必須經過你的醫療評估，確認無明顯感染跡象。而且，進去後，一切行動聽陳醫生指揮，防疫問題上，陳醫生有一票否決權！”
“是！”山鷹大聲應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根據地像一部突然上緊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雞鳴時分，一支十五人的防疫突擊隊已經集合完畢。除了陳久安、山鷹，還有趙大勇挑選的十二名身體強健、意誌堅定的戰士（包括猴子和鐵匠，兩人堅決要求同去），以及兩名熟悉小王莊周邊地形、自願前往的民兵嚮導。
他們攜帶了根據地能籌集到的所有防疫物資：十幾大袋生石灰、幾桶寶貴的漂白粉溶液、數十瓶燒酒、大量煮沸消毒過的棉布口罩和簡易手套（用油布和棉布臨時趕製）、有限的磺胺藥片、急救包、乾糧、以及挖掘和焚燒用的工具。每個人都穿著儘可能包裹嚴實的舊軍裝，外麵套著深色罩衣，口鼻用多層棉布緊緊捂住，隻露出眼睛。
陳久安站在隊伍前，做最後的動員和訓誡，他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發悶，卻字字千鈞：“同誌們，我們這次進去，不是去打仗，但比打仗更危險！敵人看不見，摸不著，可能就在空氣裡，在水裡，在病人接觸過的東西上！我們的任務，是幫助小王莊的鄉親建立隔離秩序，指導消毒，搶救生命，控製疫情蔓延！一切行動聽指揮，尤其是防護措施——口罩絕不能摘，手套儘量戴，接觸病人或汙染物品後必須用燒酒擦拭，飯前便後、返回臨時駐地必須用石灰水洗手！觸碰過可能汙染區域的外衣，每天更換焚燒！互相監督，誰違規，就是在害自己，害戰友，害鄉親！明白了嗎？”
“明白！”低沉而堅定的回答。
“出發！”
晨光熹微，霧氣未散。這支特殊的隊伍，揹負著沉重的物資和更沉重的期望，再次向著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小王莊挺進。山鷹回頭望了一眼漸亮的根據地，那裡有他的戰友，有後方保障的希望。然後，他轉回頭，目光堅毅地投向迷霧深處。
他知道，小王莊的井，依然如同潰爛的傷口。鬼子的眼睛，或許仍在暗處窺視。但這一次，他們帶去的，不再隻是警告，而是戰鬥的武器——儘管這武器是石灰、漂白粉、紗布和微不足道的藥片，以及，與無形之敵殊死搏鬥的決心。
更艱難、更凶險的戰鬥，就在前方。他們必須跑贏時間，跑贏死神，跑贏那些冷眼旁觀的、記錄著死亡資料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