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回聲還在山巒間低吼,“掘根”小隊已如四支離弦的箭,冇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冇有勝利的歡呼,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腳下枯枝敗葉被碾碎的細響。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如鋼絲,不僅因為身後可能隨時出現的追兵,更因為陳久安懷中那個冰冷堅硬、卻彷彿蘊藏著地獄之火的隔熱盒。
山鷹選擇的撤退路線極其刁鑽,並非直線返回根據地,而是先向西南插入更險峻的無人區,利用複雜地形甩脫可能的追蹤,再折向東北的接應點。他們必須在日軍從最初的混亂中反應過來、撒開大網之前,跳出最危險的包圍圈。
陳久安的肺部像破風箱般灼痛,腿上的舊傷也傳來陣陣刺痛,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隔熱盒緊貼胸口,隔著厚重的衣物,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些玻璃容器內菌株的“冰冷惡意”。KG-X原型株、KG-7環境適應株……這些名詞在他腦海中盤旋,與實驗日誌上那些冷漠的資料、手繪地圖上刺目的紅圈交織在一起。鬼子不僅僅在“備份”,他們在大踏步地“改進”和“實戰化”!
“停!”前方開路的山鷹突然蹲下身,舉起拳頭。
所有人立刻伏低。“猴子”如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竄上側方一棵大樹,片刻後滑下,壓低聲音:“兩點鐘方向,山脊線有反光,可能是望遠鏡。距離約八百米。人數不明,移動速度不快,像是在建立觀察哨。”
“這麼快?”鐵匠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
“不是從冷水塘直接追來的。”山鷹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地形,“是外圍警戒部隊被爆炸驚動了,正在向事發區域收攏、建立封鎖線。我們撞上了邊緣。繞過去,不能硬闖。”
他們立刻改變方向,沿著一條乾涸的溪穀向東南潛行。溪穀亂石嶙峋,行走艱難,卻也提供了絕佳的掩護。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隨風飄來的怪異氣味,那是從被毀的地下設施中溢位的混合毒煙。
整整一天,他們都在與時間和看不見的敵人賽跑。日軍的反應速度和調兵範圍超出了預計,空中偶爾傳來偵察機的嗡嗡聲,遠處山口也似乎增設了臨時哨卡。山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意識到,摧毀“冷水塘”這個重要節點,不僅拔除了一個毒瘤,也可能引爆了敵人更緊迫、也更隱蔽的危機感。
傍晚,他們在預定的第二接應點附近,看到了周鐵柱留下的緊急暗號,三塊疊放的石頭,最上麵一塊指向東北方,並刻有兩道短痕。意思是:接應點暴露,已轉移,速向東北方備用彙合點靠攏,有緊急情況。
“老周那邊出事了?”猴子皺眉。
“不一定是他出事,可能是他發現接應點附近有異常,主動轉移並示警。”山鷹沉吟,“備用彙合點在老鷹崖下的山神廟,還有至少一夜的路程。大家檢查裝備,節省食水,我們必須儘快趕過去。”
疲勞和緊張如同附骨之蛆。陳久安嚼著冰冷乾硬的炒麪,就著山澗水嚥下。翠姑給的草藥包被他貼身放著,淡淡的艾草薄荷味此刻帶來一絲奇異的安撫。他小心地檢查了一遍隔熱盒的密封狀況,確認無誤。這些樣本,現在比他的命還重要。
第二天的行進更加艱難。不僅要規避愈發頻繁的日軍巡邏隊和空中偵察,還要應對逐漸惡劣的天氣。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山風凜冽,預示著暴雨將至。在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時,陳久安腳下濕滑的岩石突然鬆動!
“小心!”身後的鐵匠猛地探手抓住他的揹包帶。
陳久安踉蹌一下穩住,懷中的隔熱盒卻脫手飛出,沿著陡坡翻滾下去!
“不!”陳久安魂飛魄散,就要撲下去。
山鷹動作更快,一個飛身撲出,在隔熱盒即將撞上一塊凸岩的瞬間,險之又險地將其撈住,自己也差點滑墜,全靠猴子甩出的繩索纏住手腕才穩住。
隔熱盒被救回,外殼有幾處擦痕,但山鷹快速檢查後,對陳久安搖了搖頭:“密封完好,冇有破損。”
陳久安接過盒子,冰涼的外殼讓他打了個寒顫,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剛纔那一刹那,他彷彿看到致命的菌霧在空氣中瀰漫。這份後怕,比麵對槍口更甚。
“抓緊趕路,暴雨要來了。”山鷹抬頭看天,烏雲翻滾。
他們終於趕在暴雨傾盆之前,抵達了荒廢破敗的老鷹崖山神廟。廟宇半塌,蛛網塵封,但偏殿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有近期有人待過的痕跡,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幾個新鮮的菸頭,還有牆角用石子劃出的一個特殊記號,正是周鐵柱與山鷹約定的安全訊號。
“他們先到了,可能又出去偵察了。”山鷹稍微鬆了口氣,安排猴子和鐵匠在廟外隱蔽處設定警戒。
陳久安疲憊地靠牆坐下,將隔熱盒小心翼翼放在乾燥的茅草上。山鷹遞給他一個水壺和最後一點炒麪。外麵,暴雨如瀑,沖刷著山林,也暫時隔絕了追蹤的威脅。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傳來一聲約定的鳥鳴。緊接著,渾身濕透的周鐵柱帶著兩名同樣狼狽的隊員閃了進來。看到山鷹和陳久安,周鐵柱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光,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焦慮取代。
“隊長!陳教授!你們可算來了!”周鐵柱顧不上擰乾衣服,急聲道,“出大事了!”
“慢慢說,怎麼回事?”山鷹沉聲道。
“我們按計劃在第一個接應點等候,兩天前,發現附近山林有鬼子的便衣偵察隊活動,人數不少,行跡詭秘,不像是常規搜尋,更像在找什麼。我判斷接應點可能已被盯上,就帶人撤到這裡。撤之前,我讓一個機靈的隊員遠遠尾隨了一下其中一股鬼子便衣。”周鐵柱喘了口氣,臉色發白,“他們……他們摸到了山那邊的小王莊!”
“小王莊?”陳久安心中一動,那是距離“冷水塘”不算太遠、但也不算近的一箇中等村落。
“不止!”周鐵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寒意,“他們不是路過,是在莊外潛伏觀察,還用那種小望遠鏡偷看莊裡的水井、牲口棚!昨天後半夜,暴雨前最黑的時候,我那個隊員看到……看到兩個人影,穿著像老百姓,但動作鬼祟,悄悄摸到莊子西頭的老井附近,好像往井裡扔了什麼東西,然後迅速溜了。今天天亮前,小王莊裡就亂了起來,有人哭喊,還有騾馬驚叫的聲音。我隊員不敢久留,趕緊回來報信。”
往井裡扔東西?陳久安猛地站起身,頭皮發麻:“什麼樣的人影?扔的東西大概多大?”
“天黑看不清樣貌,但動作很利落,不像普通村民。扔的東西……隊員說大概拳頭大小,用黑布或者油紙包著,噗通一聲,水花不大。”
“後來莊裡什麼情況?”山鷹追問,眼神銳利如刀。
“哭聲喊聲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來好像有村裡主事的人出來壓住了,但莊子氣氛明顯不對,很少有人出來走動,連雞鳴狗吠都少了。”周鐵柱握緊了拳頭,“隊長,我懷疑……懷疑鬼子在投毒!是不是跟你們搗毀的那個鬼地方有關?”
陳久安心如墜冰窖。KG-7環境適應株、手繪地圖上標出的水源地、俘虜提到的“環境測試”和“特殊實驗體”……線索瞬間連成一條猙獰的毒蛇!
“不是懷疑,是極有可能!”陳久安的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冷水塘’被毀,他們可能狗急跳牆,或者本來就計劃進行野外‘效力測試’!小王莊的水井……是他們選中的第一個‘試驗場’!用的是可能已經經過‘環境適應’改造的菌株!”
廟外雷聲隆隆,暴雨如怒,彷彿在為這即將降臨的人間慘劇咆哮。
山鷹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陰沉得可怕。“鐵柱,莊子裡現在具體什麼情況?有冇有人往外跑?鬼子便衣還在附近嗎?”
“莊子好像被有意無意封鎖了,至少今天上午冇人出來。鬼子便衣在天亮後大部分撤走了,可能留下了一兩個暗哨監視。我們怕打草驚蛇,冇敢靠太近。”周鐵柱回答。
“必須立刻確認情況!”陳久安急切道,“如果真的是細菌攻擊,早期症狀、傳播速度、汙染範圍……這些資訊至關重要!而且,莊裡百姓需要隔離和最基本的防疫指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山鷹走到破敗的廟門口,望著外麵連綿的雨幕,沉默了片刻。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轉身時,他的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
“陳教授,你的身體和樣本,是首要保護目標。鐵柱,你帶一個人,護送陳教授和樣本,以最快速度、最隱蔽路線返回根據地,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小王莊的異常,直接向副司令員彙報!請求立刻派出醫療和防疫人員,並調動部隊對相關區域進行封鎖和警戒。”
“隊長,那你呢?”周鐵柱問。
“我和猴子、鐵匠去小王莊。”山鷹的語氣不容置疑,“偵察確認情況,如果可能,嘗試接觸莊裡可靠的人,瞭解症狀,給予最基本警告。同時,摸清鬼子暗哨位置和後續動向。我們必須知道,這到底是一次孤立的報複性測試,還是……更大規模攻擊的開始。”
“太危險了!莊子裡情況不明,可能已經出現疫情,外麵還有鬼子暗哨!”陳久安反對。
“正因為危險,才必須有人去弄明白。”山鷹看向陳久安,目光深沉,“陳教授,你帶回去的樣本和情報,是救更多人、對付‘桔梗’的關鍵。我們的任務,是確保這些關鍵資訊,以及你,安全送達。至於小王莊……我們是戰士,也是這支隊伍的眼睛。有些險,必須冒。”
他拍了拍陳久安的肩膀,那力量沉穩而堅定:“保護好那些‘證據’。根據地見。”
冇有更多猶豫的時間。山鷹迅速分配了所剩無幾的乾糧和彈藥。周鐵柱挑選了一名最熟悉地形的隊員,準備護送陳久安出發。
陳久安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山鷹的決定,也知道他肩上的責任何其重大。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隔熱盒,將翠姑給的草藥包塞進貼身處,深深看了山鷹三人一眼:“一定小心。我等你們回來……分析樣本。”
山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暴雨稍歇,轉為綿密的冷雨。兩支小隊在破敗的山神廟前分道揚鑣。
周鐵柱護著陳久安,鑽進東北方向的密林。陳久安最後一次回頭,看見山鷹、猴子、鐵匠三人如同三塊沉默的岩石,矗立在灰濛濛的雨幕中,目送他們離開。然後,三人轉身,義無反顧地向著西南方向,那片被死亡陰影悄然籠罩的小王莊,悄無聲息地潛去。
懷中的隔熱盒冰冷依舊。陳久安知道,他們帶走的,是揭開陰謀的鑰匙;而山鷹他們走向的,是陰謀已然展露的、最殘酷的鋒刃。
菌影已裂,毒蔓無聲。這場與無形之敵的戰爭,驟然進入了更加慘烈、也更加撲朔迷離的新階段。雨幕重重,前路茫茫,唯有信念與職責,如暗夜中的微弱星光,指引著各自艱險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