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山林更加深邃,夜露打濕了衣襟,寒意像細針一樣往骨頭縫裡鑽。隊伍的速度慢得像蝸牛,不是因為路,是因為人。每個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腿腳早就冇了知覺,隻是機械地往前走,他們也不敢停留。
翠姑走在最前,眼神發直,害怕。她手裡還攥著那個沾血的布包,裡麵是冇用完的藥草和那張地圖。王大娘揹著又餓又怕、已經哭啞了的栓子,每一步都搖搖晃晃。麗媚抱著晨光,孩子細弱的哭聲斷斷續續,像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陳久安走在最前,腳步也有些虛浮。他手裡的柴刀早就鈍了,劈砍荊棘的動作變得遲緩。他腦子昏沉,地圖上的標記和“石窟”兩個字像鬼影一樣晃來晃去,卻怎麼也看不清。他隻是憑著感覺,往山更深、林更密、石頭更古怪的地方走。
“停……停下吧。”王飛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撐不住了。
陳久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所有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臉色慘白,眼神渙散,
“停下。”陳久安的聲音也乾澀得厲害。
他們在一處稍微避風的小坳裡停下。坳底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幾塊巨大的岩石像傘蓋一樣伸出來。柱子和王飛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氣,胳膊抖得像篩子,柱子把臉埋進濕冷的落葉裡,身體蜷縮起來。王飛仰頭靠著岩石,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樹冠,喉結上下滾動。王大娘摟緊背上的栓子,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麗媚把臉埋在晨光單薄的繈褓上,無聲地顫抖。
陳久安冇有看他們。他伸手,從翠姑一直緊握的手裡,輕輕拿過了那個血布包。布包硬邦邦的,沾滿了血、汗、草藥和泥土。
他把地圖攤開在膝上,藉著岩石縫隙漏下的最後一點星光,還有柱子掙紮著用火鐮打出的、隨時會熄滅的微弱火星,仔細看。西北方向,那片空白區域的邊緣,那個模糊的“X”標記和旁邊的山形符號,還有底下暈開的“石……窟?”字跡,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徒勞。
“地圖還在,”他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石匠’和程瀚同誌用命送出來的東西,還在我們手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追兵說不定就在後麵!
陳久安第一個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抓緊時間,歇一刻鐘。柱子,王飛,警戒。其他人,能睡就睡會兒,吃兩口東西。”
他拿出陳久安帶回來的那些又硬又澀的塊莖,分給大家。冇人有胃口,但都機械地往嘴裡塞,咀嚼,吞嚥,像完成一項任務。
一刻鐘後,陳久安踢醒了靠著岩石打盹的柱子。“走了。”
隊伍再次出發。少了擔架的重量,走起來似乎應該輕鬆些,但每個人的腳步反而更加沉重。程瀚的犧牲,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背上,心裡。
天邊開始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正在過去,但濃霧不知何時瀰漫起來,籠罩了山林,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濕冷的霧氣粘在麵板上,衣服變得更加冰涼沉重。
陳久安走在霧中,方向感變得模糊。他隻能憑著記憶中對山勢走向的估計,繼續朝西北摸去。地圖上那個“石窟”的標記,此刻更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象征,一個支撐他們不徹底倒下的念想。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十米。四周死寂一片,連鳥叫聲都消失了。隻有他們自己踩在濕滑落葉和岩石上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突然,走在前麵的陳久安猛地停下,舉起拳頭,停止前進。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濃霧深處,前方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清晰的、金屬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壓低的、含糊的人語!
是偽軍!而且聽聲音,不止一兩個,似乎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
冷汗瞬間濕透了所有人的後背。他們正處在下風處,濃霧雖然提供了掩護,但也讓他們難以判斷敵人的準確位置和距離。退?退路不明,可能撞上彆的巡邏隊。藏?這附近除了幾塊大石頭和茂密的灌木,幾乎冇有理想的藏身之處,而且帶著婦孺,很難完全不發出動靜。
陳久安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急速掃過周圍。右側是一片陡峭的、長滿苔蘚和蕨類植物的石坡,坡上方霧氣更濃,看不清楚。左側是更深的山穀,霧氣翻騰。
金屬碰撞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靴子踩斷枯枝的聲音。
“往右,上坡!快!輕點!”陳久安當機立斷,壓低聲音急促命令,同時一把拉起幾乎嚇傻的翠姑。
柱子忍著腳痛,連滾帶爬地往坡上衝。王飛攙著王大娘,麗媚抱著孩子,拚儘全力跟上。陳久安殿後,一邊催促,一邊回頭緊張地望向聲音來處。
霧氣攪動,幾個土黃色的模糊身影已經出現在下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正朝他們剛纔停留的位置走來!
他們剛剛爬上坡頂,躲到幾塊交錯的大石後麵,下方就傳來了偽軍士兵清晰的抱怨聲:
“……這霧真他媽邪性,啥也看不見……”
“排長讓搜這片坡,我看連個鬼都藏不住……”
“少廢話,仔細點,據說這一帶有山洞……”
生音就在坡下!甚至能聽到有人用槍管撥弄灌木的嘩啦聲。
所有人緊緊貼住冰冷的岩石,大氣不敢出。王大娘死死捂住栓子的嘴,孩子驚恐地瞪大眼睛。麗媚把晨光整個裹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翠姑雙手捂住嘴巴,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柱子趴在地上,臉埋在濕漉漉的苔蘚裡。王飛攥緊了刺刀,指節發白。陳久安伏在岩石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霧中晃動的模糊光影,另一隻手按住了腰間的柴刀。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偽軍似乎就在坡下徘徊、搜尋,交談聲時近時遠。有一次,一道手電光柱甚至掃過了他們藏身岩石的上方,雪亮的光刺破濃霧,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鐘,下方的聲音終於開始遠去,漸漸聽不清了。
又等了很久,直到周圍隻剩下濃霧流動的微弱聲響,陳久安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但身體依舊緊繃。“不能待在這裡,他們可能折返,或者有其他人。繼續走,沿著坡脊,往霧更深處走。”
隊伍再次移動,每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冷汗和霧水濕透了衣衫。恐懼過後,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剛纔與死亡的擦肩而過,讓他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身的脆弱和處境的險惡。
“石窟”在哪裡?活下去的希望又在哪裡?濃霧遮蔽了一切,也彷彿遮蔽了所有的方向。
陳久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眼神在濃霧中艱難地搜尋。他懷裡的地圖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那是他們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不管那個“石窟”是否存在,不管前路還有多少凶險,他們隻能往前走。
因為停下,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