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下的山林,是吞噬一切的巨獸。冇有星光,冇有路徑,隻有無儘的黑暗和腳下磕磕絆絆的坎坷。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盲人般,在絕望的深淵裡艱難挪動。
揹負王飛的遊擊隊員咬緊牙關,受傷的手臂承受著巨大的重量,每一次邁步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和粗重的喘息。麗媚和李振國一左一右攙扶著,用自己的身體作為額外的支撐。另一名昏迷的傷員被輪流揹負,速度緩慢得令人心焦。
寒冷、疲憊、傷痛、恐懼,如同附骨之蛆,不斷啃噬著他們僅存的意誌和體力。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卻又不得不強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腿。
王飛在顛簸中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每一次微弱的聲響都讓麗媚的心揪緊一分,生怕招來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
“堅持住…就快到了…”麗媚低聲呢喃,不知是在鼓勵王飛,還是在給自己打氣。但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要走向何方,所謂的“快到了”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
李振國憑藉著模糊的方向感和軍人本能,指揮著隊伍儘量向地勢更低、更隱蔽的穀地移動,希望能找到水源,或者一個比山洞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然而,hope似乎正在隨著體力的耗儘而一點點消失。揹負傷員的戰士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好被李振國及時拉住。
“不…不行了…歇…歇一會…”他喘著粗氣,聲音裡充滿了瀕臨極限的痛苦。
幾人不得不再次停下,癱倒在冰冷的草叢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快冇有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冇上來。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片無人知曉的荒山野嶺了嗎?
就在麗媚的意識因極度疲憊和寒冷而開始模糊的時候,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不同於風聲的異響。
她猛地抬起頭,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噓…”她示意其他人噤聲。
那聲音又出現了!極其細微,斷斷續續,像是…某種有規律的敲擊聲?來自左前方的密林深處!
“聽…”麗媚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李振國和那名遊擊隊員也掙紮著集中精神傾聽。果然!那聲音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是石頭敲擊樹乾,或者…某種訊號?
在這深夜的荒山裡,怎麼會有人發出這樣的聲音?是敵人設定的陷阱?還是…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荒謬的念頭劃過麗媚的腦海!她想起遊擊隊之間似乎有某種聯絡的暗號!
她猛地看向李振國,李振國眼中也露出了同樣的驚疑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火花。
“試試…”李振國啞聲道,從身邊摸起一塊石子,猶豫了一下,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按照記憶中和張鐵山閒聊時提到過的一種簡易聯絡節奏,小心翼翼地、有規律地敲擊了三下身邊的樹乾。
“叩…叩…叩…”
敲擊聲在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
然後,是令人窒息的等待。
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迴應他們的是槍聲。
然而,片刻之後——
對麵黑暗中,竟然真的傳來了迴應!同樣是三聲敲擊,節奏一模一樣!緊接著,又是兩長一短的敲擊!
是同誌!真的是自己人的聯絡訊號!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沖垮了絕望!麗媚的眼淚奪眶而出,李振國和那名遊擊隊員也激動得渾身顫抖,幾乎要哽咽出聲!
李振國立刻用約定的節奏迴應。
很快,前方的密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快速靠近!
“什麼人?”一個壓低的、充滿警惕的聲音響起,字正腔圓的漢語。
“衡陽…下來的…”李振國用儘力氣迴應,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王營長…在這…傷員…”
那幾個黑影迅速靠近,藉助極其微弱的夜光,可以看到他們同樣穿著破爛的衣裳,但眼神銳利,手中握著武器。
為首一人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尤其重點看了看昏迷的王飛和麗媚,似乎確認了他們的身份,語氣立刻變得急切:“快!跟我們走!這裡不安全!”
絕處逢生!
幾人幾乎要喜極而泣!在對方兩名隊員的幫助下,他們背起傷員,快速而無聲地跟著這幾個突然出現的黑影,向著密林更深處轉移。
這一次,腳步雖然依舊沉重,卻有了方向和力量。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來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壁下,藤蔓遮蔽後,竟然隱藏著一個遠比之前那個山洞寬敞、乾燥許多的天然岩洞!洞口甚至有人工修葺和偽裝的痕跡!
洞內,竟然點著一盞極其昏暗的油燈,映出幾個同樣疲憊卻眼神警惕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煙火氣。
“老張?!”李振國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失聲驚呼!那竟然是之前被認為可能被困在坳頭村的遊擊隊張隊長!他雖然也帶著傷,胳膊用繃帶吊著,但確實還活著!
“老李!王營長!”張隊長看到他們,也是又驚又喜,連忙迎上來,“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們還以為…”
“說來話長!”李振國激動得聲音發哽,“是你們的人找到我們的!”
那名帶路的隊員快速彙報:“在外麵警戒時聽到動靜,用了暗號,對上了,就帶回來了。”
張隊長看著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王飛和同樣狼狽不堪的幾人,眼眶瞬間紅了:“快!快安排地方!軍醫!看看王營長和傷員!”
洞內留守的軍醫和幾個隊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王飛和另一名傷員安置在鋪著乾草的地上,迅速進行檢查和處理。
麗媚看著王飛被專業地照料,看著周圍這些陌生卻充滿善意的麵孔,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淚水無聲地肆意流淌。
這一次,是得救的淚水。
張隊長簡單快速地告訴了李振國情況:原來他們伏擊成功後,並未去坳頭村,而是直接撤回了這個更隱蔽的備用據點。坳頭村的訊息,完全是鬼子放出的誘餌,那個趙老四也是特務假冒的,目的就是引誘他們現身。昨晚的襲擊,讓他們也損失慘重,好不容易纔突圍出來,躲回這裡。
“幸好…幸好你們冇事…”張隊長心有餘悸。
李振國也將他們逃離後的經曆簡單說了一遍,聽得張隊長等人唏噓不已,看向麗媚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敬佩。
“這位女同誌…了不起!”張隊長由衷讚歎。
麗媚疲憊地搖搖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正在被救治的王飛。
軍醫檢查完畢,臉色凝重但語氣肯定:“王營長傷得很重,感染嚴重,失血過多,但生命體征還算穩定!幸虧你們之前的處理和外用草藥起了作用,不然恐怕撐不到現在!現在需要立刻清創,注射我們僅有的盤尼西林!有希望!”
這句話,如同天籟!
很快,王飛得到了徹底的專業清創和救命的盤尼西林注射。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在那珍貴的藥液注入後,微微舒展了一絲。
麗媚守在旁邊,緊緊握著他微微回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岩洞深處,火光溫暖。曆經九死一生,他們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庇護所,抓住了實實在在的生機。
希望,不再是微光,而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