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小隊再次出發後,指揮所似乎一下子空蕩了許多。麗媚依舊遵循醫囑,大部分時間臥床,但隨著身體逐漸好轉,她在精神尚可時,也會向護士要些舊報紙,或是借劉醫生的醫書翻看。
一日下午,她正倚著床頭認著醫書上的草藥圖樣,老孫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
“麗媚同誌,該喝藥了。”老孫將藥碗放在床頭,目光不經意掃過她手中的書,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好奇,“麗媚同誌,你認得字?”
“嗯,”麗媚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家時,跟著村裡的老秀才學過幾年。”
“哎呀,那可是文化人!”老孫眼睛一亮,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問,“那……麗媚同誌,你能不能……教俺認幾個字?”
麗媚有些意外,隨即欣然答應:“當然可以,隻要孫大哥不嫌棄我懂得少。”
老孫頓時喜笑顏開:“哪能嫌棄!俺們大老粗,以前想學都冇地方學。隊長也常說要學文化,可一天到晚打仗,哪有空……”
從那天起,教老孫認字成了麗媚養病生活中的一項新內容。冇有紙筆,就用樹枝在地上劃拉;冇有課本,麗媚就憑記憶,從最簡單的“人”、“口”、“手”、“八路軍”、“打鬼子”開始教起。老孫學得極其認真,那雙握慣了槍桿佈滿老繭的大手,握著樹枝時卻顯得有些笨拙,但他一遍遍地練習,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這情景很快吸引了醫療隊裡其他幾個年輕護士和傷勢較輕的傷員。他們圍攏過來,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麗媚索性將“課堂”擴大,每天抽出固定時間,在院子裡(天氣好時)或是在病房角落,教大家認字、寫字。
“這個是‘藥’,生病了要吃藥。”
“這個是‘家’,我們打鬼子,就是為了保衛我們的家。”
“這個是‘勝利’,我們一定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清柔而堅定的聲音在簡陋的醫療隊裡迴響,那些歪歪扭扭卻無比認真的字跡,寫在地上,也彷彿寫進了每個人的心裡。一種不同於戰鬥激情,卻同樣堅韌的力量,在這方小天地裡悄然滋生。劉醫生看著這一幕,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欣慰。
這天夜裡,麗媚睡得並不踏實。遠處炮火的轟鳴聲似乎比前幾日更密集了些,指揮所裡的氣氛也無形中透出緊張。後半夜,她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
聲音來自隔壁床位,一個新送來不久的女學生兵,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腿部受了傷,白天還強撐著跟麗媚學寫了自己的名字,夜裡卻因想家和對戰爭的恐懼偷偷哭了起來。
麗媚冇有出聲安慰,隻是靜靜地聽著。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她摸索著拿起枕邊那個子彈殼撥浪鼓,輕輕地,有節奏地搖晃起來。
“嗒…嗒…嗒…”
清脆而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山澗清泉滴落岩石,又像母親輕柔的催眠曲。隔壁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麗媚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在硝煙的間隙中頑強地閃爍著。她想起王飛離開時堅定的背影,想起老孫學寫字時專注的神情,想起劉醫生疲憊卻從不放棄的眼神,想起那些圍著她叫她“麗媚老師”的年輕麵龐……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保護者。她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識得的字,溫柔的心,以及腹中這個頑強成長的生命——回報著這片庇護所,溫暖著這些守護著國家的勇士。
她輕輕撫摸著腹部,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有力的胎動,彷彿在與天上的繁星呼應。
黑暗依舊濃重,但星光從未熄滅。
幾天後的黃昏,指揮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老孫一臉凝重地快步走進醫療隊,找到麗媚,壓低聲音:
“麗媚同誌,隊長他們回來了……打了個大勝仗,截住了鬼子的通訊分隊,拿到了重要情報!不過……”
麗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不過隊長為了掩護同誌撤退,胳膊掛了彩,不算太重,劉醫生正在處理。”老孫趕緊補充道。
麗媚鬆了口氣,隨即又是一陣莫名的心緊。她下意識朝前院方向望去,卻隻看到忙碌穿梭的人影和晃動的燈火。
夜色漸深,醫療隊裡燭火搖曳。麗媚躺在床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王飛向參謀長彙報工作的沉穩聲音,那顆懸著的心,才漸漸落回了實處。
他回來了,平安回來了。
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