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頂的夜風帶著硝煙和血腥氣,吹拂著麗媚汗濕的鬢角。她下意識地將手覆在小腹上,那裡依舊平坦,卻承載著一個悄然孕育的生命。剛纔戰鬥的激烈和那把“王八盒子”帶來的冰冷觸感,讓她此刻感到一陣後怕的虛脫,胃裡隱隱翻湧。她強迫自己吞嚥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那是緊張過度咬破口腔內壁留下的痕跡。
王飛將水壺遞給她,目光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短暫停留,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喝點水,緩一緩。”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
麗媚接過水壺,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她小口啜飲著,清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咽喉,稍稍壓下了那股噁心感。她靠在冰涼的沙袋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貼身衣物被冷汗浸透後,此刻帶來的黏膩和冰涼。肩頭的傷口也開始重新叫痂,一陣陣鈍痛襲來,但她隻是微微蹙眉,冇有出聲。
她看著王飛和另外兩名戰士沉默而迅速地打掃戰場,從鬼子屍體上蒐集彈藥和還能使用的武器,動作麻利,神情冷峻,彷彿剛纔那場生死搏殺隻是日常的勞作。麗媚的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逝去生命的茫然,更有對腹中孩子的深深愧疚,在這個炮火連天的時刻,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環境裡,她該如何保護這個脆弱的新生命?
“怕嗎?”王飛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身邊,挨著她坐下,遞過來一塊壓縮餅乾。
麗媚接過餅乾,卻冇有立刻吃。她抬起頭,望著山下主力部隊通過的洪流,火光映照著她的眼睛,裡麵有未散的驚悸。“怕,”她老實承認,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剛纔……我差點害死大家。”她指的是那兩槍,一槍打飛,一槍雖然命中,卻也是情急之下的僥倖。
“第一次都這樣。”王飛咬了一口自己的餅乾,咀嚼得很慢,目光投向遠處李家坡方向閃爍的火光,“你後來那一槍,幫了大忙。”他冇有過多安慰,隻是陳述事實。
他的話語簡單,卻奇異地撫平了麗媚心中一部分的慌亂。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有些發抖的手,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握成了拳。恐懼依然存在,但她不能再讓它主宰自己。她不是一個人了。
“王飛,”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新的決心,“我會儘快適應,我會保護好自己……和我們。”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幾乎含在嘴裡,但王飛似乎聽懂了。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那抹悲傷與堅毅交織的神色,點了點頭,冇有多問,隻是將水壺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十分鐘到了。”一名戰士低聲提醒。
王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麗媚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餅乾塞進嘴裡,努力咀嚼嚥下。她站起身,將那把“王八盒子”仔細地彆在腰後,又從一個鬼子屍體旁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雖然沉重,但握在手裡,似乎能給她多一些支撐的力量。她知道,接下來的路,通往李家坡的路,隻會更加艱險。她能感覺到小腹深處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牽拉感,像是那個小生命在無聲地提醒著她的存在。
隊伍再次無聲地移動起來,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沿著山脊,向著炮火更加密集、殺聲更加震天的李家坡方向潛行。麗媚走在隊伍中間,她的腳步不像戰士們那樣輕盈敏捷,卻異常堅定。她一隻手偶爾會無意識地護住小腹,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那支對於她來說過於沉重的步槍。
夜色更加深沉,李家坡上空的火光卻將天際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彷彿一頭巨獸淌血的傷口。每一聲爆炸傳來,麗媚都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震動,也感覺到腹中那微弱生命傳遞來的、與她血脈相連的悸動。
悲傷依舊,恐懼未褪,但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母性的本能與戰士的責任,正在她體內悄然融合,鑄成一道無形的鎧甲。她知道,無論前方是勝利還是死亡,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身邊的戰友,也為了腹中那尚未見過這戰火紛飛世界,卻已然與她共同經曆了生死考驗的孩子。
王飛回頭看了一眼,見麗媚緊緊跟著,臉色雖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顆淬鍊過的黑曜石。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轉回頭,更加警惕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與火光。
先鋒排,連同它隊伍裡這位特殊而堅強的女戰士,再次義無反顧地,投入了那片預示著更加殘酷戰鬥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