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岩石縫隙裡,王飛急促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劇痛,嘴角溢位的鮮血帶著鐵鏽般的鹹腥味。腿上的槍傷雖然隻是擦過,但火辣辣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一陣陣襲來。
但他不能停下。
遠處橋頭堡方向的激戰聲成了他唯一的座標。那爆豆般的槍聲裡,除了日軍三八式步槍特有的清脆,還夾雜著更多他熟悉的聲音中正式步槍的沉悶、捷克式輕機槍連貫的點射,甚至還有隱約的、如同悶雷般的迫擊炮聲!
“是主力!一定是主力部隊!”這個判斷如同熾熱的鐵水,澆灌進他幾乎凍僵的心臟。麗媚成功了?還是恰巧有兄弟部隊在附近活動,被這裡的爆炸和火光吸引了過來?
無論如何,局麵已經改變!鬼子腹背受敵,他們的指揮部和主要防禦力量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這直接導致了對他們這些“潰兵”的清剿力度驟減。
求生的**和軍人的職責催逼著王飛行動。他咬緊牙關,用剛繳獲的刺刀割開褲腿,簡單檢查了一下小腿的傷口。萬幸,子彈隻是犁開了一道血槽,冇有傷及骨頭。他撕下鬼子彈藥袋裡的急救包(如果對方有的話),或者乾脆從自己破爛的軍服上扯下布條,將傷口死死捆紮住,暫時止住了血。
處理完傷口,他迅速清點了一下身上的裝備:一支帶著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子彈不足二十發,兩顆日式手榴彈,還有那把他一直貼身攜帶的、沾著鬼子和他自己鮮血的刺刀。寒酸,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已是全部家當。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更需要找到安全的路徑。
王飛小心翼翼地從岩石縫隙中探出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林間的景物輪廓逐漸清晰。身後的槍聲已經稀疏,追兵似乎真的撤走了。而橋頭堡方向的戰鬥聲音也開始向縱深發展,爆炸聲和密集槍聲的位置似乎在移動,這表明援軍可能正在突破鬼子的外圍防線,向內部擠壓。
他不能直接衝向橋頭堡,那裡依舊是戰場中心,流彈和混亂的敵我交錯線足以吞噬任何孤身一人者。他的目標是北麵,鐘慶生之前偵查過的那片區域。那裡植被茂密,溝壑縱橫,便於隱蔽,而且按照原計劃,如果鐘慶生他們能成功擺脫追擊,也有可能向那個方向迂迴。
打定主意,王飛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身體各處傳來的抗議,端起槍,如同幽靈般冇入了晨霧瀰漫的叢林。
他移動得極其謹慎,利用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作為掩護,耳朵豎立,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異響。日軍的通訊哨音、部隊調動的腳步聲、甚至是傷員的呻吟,都可能暴露敵情。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天色更亮了一些。突然,他聽到前方傳來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以及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王飛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步槍悄無聲息地指向前方聲音來源。是鬼子?還是……
他耐心等待著,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的灌木叢。
幾分鐘後,灌木叢被輕輕撥開,一個穿著灰色軍裝、頭上纏著滲血繃帶的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他手裡端著一支漢陽造,警惕地四下張望。
當看到那人側臉時,王飛的心臟猛地一跳!
“慶生!”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喊道。
那人身體劇震,猛地轉身,槍口瞬間對準王飛的方向。但當看清從樹後緩緩站起,雖然渾身浴血、狼狽不堪,但眼神依舊熟悉的身影時,他臉上的警惕化為了狂喜!
“營長?!是你!你還活著!!”鐘慶生幾乎是撲過來的,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頭上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小聲點!”王飛一把扶住他,兩人迅速隱蔽到一塊巨岩後麵,“其他人呢?大壯、小四川他們呢?”
鐘慶生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聲音哽咽:“突圍的時候被打散了……大壯為了掩護我們,抱著集束手榴彈衝進了鬼子堆裡……小四川……我冇看到他是怎麼倒下的……跟我出來的,就剩下柱子了,他在後麵警戒,腿上也掛了彩。”
王飛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戰友的噩耗,依舊如同鈍刀割肉。他用力拍了拍鐘慶生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營長,橋頭堡那邊……”鐘慶生急切地問道。
“是我們的援軍,聽動靜,規模不小!”王飛言簡意賅,“鬼子被牽製住了,這是我們的機會。”
正說著,另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也靠了過來,正是傷員柱子,看到王飛,也是激動不已。
三名師兄弟,在這片絕境之中奇蹟般地重逢了。雖然個個帶傷,疲憊不堪,但彙聚在一起,彷彿又重新凝聚起了一絲力量。
“營長,我們現在怎麼辦?”柱子啞著嗓子問。
王飛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又側耳傾聽了遠方的槍聲走勢,果斷道:“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援軍正在進攻,鬼子防線必然混亂。我們向北,繞過主戰場,尋找援軍的側翼或者後方指揮部!我們必須把樟木鎮內部的情況,鬼子指揮部可能的位置,告訴主力部隊!”
鐘慶生和柱子立刻點頭。他們信任王飛,就像過去無數次戰鬥一樣。
簡單交換了一下各自的情況和剩餘的彈藥,三人小組再次出發。這一次,王飛不再是孤獨的野狼,他有了可以托付後背的兄弟。
他們在山林中艱難穿行,避開了幾股明顯是向橋頭堡方向增援的日軍小隊。隨著天色大亮,他們已經能夠看到橋頭堡上空瀰漫的濃煙和不時騰起的爆炸火光。戰鬥顯然進入了白熱化。
終於,在翻過一道山梁後,他們看到了希望的一幕:
在山下的河穀地帶,一支規模不小的部隊正在展開。士兵們穿著熟悉的灰藍色軍裝,機槍陣地正在構築,揹著步話機的通訊兵跑來跑去,甚至還能看到幾門迫擊炮正在架設。一麵雖然破損但依舊迎風飄揚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一處臨時設立的指揮所前矗立。
是**!是他們的隊伍!
王飛眼眶一熱,幾乎要流下淚來。他深吸一口氣,對鐘慶生和柱子說:“走,下去!彙報情況!”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動,儘量暴露在對方哨兵的視線內,同時高舉著雙手,示意冇有敵意。
“站住!什麼人?”山下的哨兵發現了他們,厲聲喝道,幾支槍口立刻對準了他們。
王飛停下腳步,用儘全身力氣,嘶啞卻清晰地喊道:
“報告!陸軍第115師5團二連一營營長,王飛!奉命炸橋阻敵,現突圍歸來!有重要敵情彙報!”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山穀中迴盪,帶著血與火的烙印,也帶著九死一生後,終於看到曙光的激動。
指揮所那邊一陣騷動,很快,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在幾名士兵的護衛下快步走了過來。
那名軍官看著眼前這三個如同從血汙和泥濘中撈出來的人形,看著他們破爛的軍裝、累累的傷痕,但眼神中卻燃燒著不滅的火焰時,神情瞬間變得肅然起敬。
他立正,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兄弟,辛苦了!我是先鋒營營長,趙勁鬆!過來慢慢說,鬼子有什麼動靜,樟木鎮裡麵怎麼樣了?把你們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王飛回敬了一個軍禮,雖然手臂沉重,卻異常堅定。
他知道,他們的任務還冇有結束,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他們的情報,將成為刺向鬼子心臟的又一柄利刃。
晨曦刺破雲層,照亮了這片飽經戰火摧殘的山河,也照亮了王飛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勝從前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