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媚的身影被山林吞冇後,岩石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王飛維持著凝視的姿勢,隻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抽動的下頜肌肉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鐘慶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歎了口氣,轉身示意其他人加強警戒。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山下,橋頭堡的機槍偶爾會突兀地響起一陣,撕裂短暫的寂靜,像是野獸在宣示對領地的絕對控製。鎮子裡的火光未見減弱,槍聲時而密集,時而零星,像垂死之人不規律的心跳。
王飛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麗媚,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危局。他示意鐘慶生靠近,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老鐘,我們不能乾等。”
鐘慶生眼神一凜:“排長,你的意思是?”
“眼睛不能隻盯著橋。”王飛的目光投向更遠處,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微弱鱗光的河流,“鬼子運彈藥,說明他們在鎮子裡消耗很大,補給線就是他們的命脈。橋是明的,肯定還有暗的渡河點,或者……他們用了彆的方法。”
他回憶起之前觀察到的細節:“看到那些往鎮上運彈藥的鬼子了嗎?他們從哪個方向來的?除了橋,還有冇有彆的路徑?”
鐘慶生皺眉思索:“是從北麵來的,但隔著河,看不真切。排長,你懷疑他們還有彆的通道?”
“不一定是大通道,可能隻是臨時用的繩索、皮筏,甚至水下有暗樁。”王飛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找到它,說不定比炸橋更有用。”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以他們現在殘存的兵力,監視橋頭已是極限,主動去尋找並破壞可能的備用渡河點,無異於火中取栗。
“太冒險了。”鐘慶生直言,“我們人手不夠,而且,嫂子已經去送信了……”
“正因為她去送信了,我們才更不能閒著!”王飛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情報送回去需要時間,上級調兵遣將需要時間,鎮子裡的兄弟……未必等得起。我們在這裡多拖住鬼子一分,鎮子裡的壓力就輕一分,麗媚……成功的機會也大一分。”
他頓了頓,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複,喘息著說:“就算找不到,鬨出點動靜,吸引鬼子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我們想強攻橋頭,也能緩解鎮內的壓力。”
鐘慶生看著王飛蒼白如紙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臉,知道無法勸阻。他咬了咬牙:“行!你說怎麼乾?老子這條命早就賺了!”
“不是拚命,是牽製。”王飛壓低聲音,“你帶兩個人,還是從北麵林子摸下去,但這次不要靠近橋頭,沿著河岸往上遊搜尋,注意河麵情況和水流異常。發現任何可疑,不要動手,立刻回來報告。”
他看向另一個臉上帶著稚氣卻目光沉穩的士兵:“水生,你是江邊長大的,懂水性。你從下遊石灘想辦法靠近河邊,看看水下有冇有東西,注意鬼子巡邏隊的規律,利用間隙。”
新的命令下達,鐘慶生和水生帶著人再次潛入黑暗。王飛則掙紮著移動到一處視野更開闊的岩石縫隙後,死死盯著山下的橋頭堡和更遠處的樟木鎮。他的傷臂陣陣抽痛,失血和疲憊像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誌,但他靠著一股狠勁死死支撐著。
麗媚揣著那張紙條在林間穿行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闖入他的腦海。那條小路是否安全?她會不會迷路?遇到野獸怎麼辦?碰到鬼子的巡邏隊或者偽軍怎麼辦?她懷著孩子,能撐得住嗎?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他用力甩頭,將這些軟弱的情緒強行壓下。他現在不能亂,他是這支殘兵的主心骨。
夜色漸深,露水打濕了衣襟,帶來刺骨的寒意。負責警戒的士兵輪換了一次,王飛卻始終冇有閤眼。
突然,下遊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狗吠聲,緊接著是幾聲零星的槍響!
所有人心頭一緊,立刻握緊了武器,看向王飛。
王飛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那個方向……不是水生去的方向,但離麗媚離開的路徑似乎不算太遠。他死死抓住岩石邊緣,指節發白,強迫自己冷靜分辨。槍聲很快停了,狗吠聲也漸漸遠去。
是麗媚被髮現了?還是彆的逃難百姓?或者是鬼子在虛張聲勢?
無從得知。那種未知的煎熬,比直麵敵人更讓人痛苦。
就在這時,水生如同泥鰍一樣從下方滑了回來,臉色發白,帶著水汽。
“排長!”他喘著氣,“下遊大概五百米,水底下有東西!我摸到了粗纜繩,繃得很緊,像是用來固定什麼的!岸邊的草有被大量踩踏的痕跡,還有新鮮的輪胎印!不是汽車,像是……膠皮**車?”
王飛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水下纜繩,膠輪車印!鬼子果然有暗度陳倉的把戲!他們很可能利用夜晚,用纜繩牽引筏子或者直接在淺水區鋪設臨時通道,繞過防守嚴密的橋頭堡進行物資運輸!
幾乎同時,鐘慶生也帶人返回,帶來了更驚人的訊息:“排長!上遊發現鬼子!不多,大概七八個,帶著騾馬,馱著箱子,從林子深處出來,直接到了河邊一個河灣處!那裡水流平緩,他們……他們好像在用筏子渡河!對岸有人接應!”
情報對上了!鬼子果然有一條隱蔽的補給線!
“看清楚渡河點和接應點了嗎?”王飛急問。
“看清楚了!離橋頭大概一裡地,位置很隱蔽!”
一個瘋狂的計劃瞬間在王飛腦中成型。強攻橋頭是送死,但襲擊這條隱蔽的補給線,有機會!
他的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六名士兵,包括鐘慶生和水生。人人帶傷,彈藥所剩無幾。
“老鐘,水生,”王飛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沙啞,“敢不敢跟我去捅鬼子一下腚眼?”
鐘慶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就等您這句話呢!”
水生也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複仇的火光。
“好!”王飛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劇痛和眩暈,“我們不求全殲,隻求破壞!目標是他們的渡河點,燒掉筏子,切斷纜繩,製造混亂!動作要快,打了就跑!”
他快速分配任務:“老鐘,你帶兩個人,負責用剩下的手榴彈招呼對岸接應的鬼子,壓製他們。水生,你熟悉水性,帶一個人負責解決岸邊看守和破壞筏子、纜繩。我帶一個人負責警戒和掩護撤退!”
“排長,你的傷……”鐘慶生擔憂道。
“死不了!”王飛斬釘截鐵,“執行命令!”
殘存的戰士們默默檢查著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將刺刀擦亮,眼神中重新燃起狼一樣的光芒。他們知道,這很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戰鬥,但冇有人退縮。
王飛最後望了一眼麗媚消失的黑暗山林,在心中默唸:“活下去!”
然後,他端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槍托已經開裂的步槍,低喝道:“出發!”
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融入了夜色,朝著鬼子那條隱秘的命脈,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他們的行動,或許無法扭轉戰局,但必將在這絕望的夜晚,濺起一簇不屈的火星。樟木鎮的命運,麗媚的生死,以及他們自己渺茫的生路,都繫於這破釜沉舟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