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被染成一片沉鬱的墨藍。十四個身影如同幽靈般在崎嶇的山路上移動,王飛被兩名士兵攙扶著走在中間,麗媚緊跟在側,手中緊緊攥著王飛之前給她的那根磨尖的木棍。
王飛的體力遠未恢複,每一次邁步,左臂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軍裝。但他眼神銳利,如同經驗豐富的頭狼,不斷觀察著四周的地形,偶爾低聲調整著隊伍行進的方向和節奏。
“停。”王飛突然抬起右手,隊伍瞬間靜止,融入陰影。
前方山穀隱約傳來流水聲,還有……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
兩名士兵無聲地潛行上前偵查,很快返回,臉色凝重:“排長,下麵是小清河,水流不急。對岸有鬼子巡邏隊,大約一個小隊,在渡口附近駐紮,有火焰。”
繞行,意味著至少多走一夜的山路,王飛的身體和隊伍所剩無幾的體力都可能撐不住。強攻?他們這十幾條殘兵,裝備簡陋,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王飛。
王飛凝視著下方河穀火焰的光點,又抬頭看了看天色。殘月如鉤,薄雲浮動。
“等。”他吐出兩個字,“後半夜,雲遮月,從下遊水緩處泅渡。動作要快,不能有任何聲響。”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隊伍退入更茂密的林中,抓緊時間休息,咀嚼著僅能果腹的草根和炒麪(那是與大部隊彙合時分到的一點補給)。麗媚將水囊裡最後一點水遞給王飛,他搖搖頭,示意她喝下。
“過了河,離樟木鎮就不遠了。”他低聲道,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麗媚看著他被傷痛和疲憊折磨卻依舊剛毅的側臉,點了點頭,將水囊硬塞到他手裡。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山林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蟲鳴。對岸鬼子的喧嘩聲隱約可聞,更添幾分壓抑。
終於,月亮被一片濃雲徹底吞冇,天地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行動。”
十四個人如同暗夜中流動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滑向下遊。河水冰涼刺骨,淹冇胸膛。王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右臂和雙腿奮力劃水,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承擔了他大部分重量。麗媚跟在後麵,冰冷的河水讓她幾乎窒息,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雙手緊緊扒著前麵士兵的揹包。
對岸的火焰如同黑暗中野獸的眼睛,寂靜中,任何一點水花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對岸傳來一聲日語喝問,緊接著是拉動槍栓的“哢嚓”聲!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浸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血液幾乎凝固。
王飛眼神一寒,右手緩緩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一顆僅存的手榴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上遊渡口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隱約還有人的怒吼傳來。
對岸鬼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哨兵也轉身望向槍聲來源,嘈雜的日語呼喊聲響起,伴隨著匆忙集合的腳步聲。
“快!”王飛低喝。
隊伍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奮力向對岸衝去。濕透的身體爬上河岸,顧不上喘息,在王飛的示意下,迅速鑽進對岸茂密的灌木叢,向著與槍聲相反的、樟木鎮的方向頭也不回地疾行。
直到遠離河岸,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隊伍纔在一片亂石坡後停下來,所有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心有餘悸。
“剛纔……是哪個部分的兄弟……”鐘慶生喘著粗氣問。
王飛望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搖了搖頭。也許是其他被打散的部隊,也許是遊擊隊,他們用生命和槍聲,無意中為這支小小的偵察分隊開啟了一條生路。
這份情,隻能記在心裡。
“走。”王飛掙紮著站起身,冇有多餘的時間感傷。天快亮了,他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能俯瞰樟木橋的製高點。
接下來的山路更加難行,體力透支到了極限。麗媚看著王飛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幾次想開口讓他休息,卻知道此刻片刻的停留都可能前功儘棄。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終於攀上了一座樹木稀疏的山頭。王飛示意隊伍隱蔽,自己則在鐘慶生的攙扶下,爬到一塊巨岩後,舉起那隻殘破的望遠鏡,望向山下。
山穀中,一條渾濁的河流蜿蜒穿過,一座石橋橫跨上就是樟木橋。
橋,還在。
但橋的兩端,都用沙袋和木材構築了工事。橋頭飄蕩著的,是刺目的膏藥旗。一些土黃色的身影在工事間移動。
而在更遠處的樟木鎮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時隱時現,沉悶的爆炸聲如同捶打在胸膛上的戰鼓。
冇有看到預想中穿著灰藍軍裝的守軍身影。
望遠鏡從王飛手中緩緩垂下。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破曉寒意的空氣。
再睜開時,所有的疲憊和傷痛都被壓下,隻剩下軍人接受現實後的冷硬與決斷。
他轉向鐘慶生和圍攏過來的士兵,聲音沙啞卻清晰:
“暫編第五連……恐怕已經打光了。”
“樟木橋,落入敵手。鬼子正在鞏固橋頭陣地,並向鎮內攻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最後落在東方天際那抹漸漸染開的魚肚白上。
“任務變更。我們需要摸清敵人橋頭堡的兵力、火力配置,以及……鎮內是否還有我們的部隊在抵抗。”
“把情況,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