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腐葉層越來越厚,每一步都陷在濕滑的泥濘裡。炮聲漸漸被密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寂靜,隻偶爾被幾聲怪異的鳥鳴劃破。
王飛突然停下,手臂猛地攔住麗媚。他側耳傾聽,眉頭緊鎖。麗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有明顯的折斷痕跡,幾片葉子上沾著暗褐色的汙跡。
“不是野獸。”王飛聲音壓得極低,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那片葉子。血跡已經乾涸發硬,但旁邊泥地上的腳印卻淩亂而新鮮。
麗媚的心跳驟然加速。在這片無人區,任何人類蹤跡都意味著危險。
王飛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則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片刻後,他返回時臉色更加凝重。
“五個,也許六個。”他用手勢比劃著,“有槍。不是正規軍裝束,但動作很專業。”
麗媚的呼吸一滯。散兵遊勇,有時候比敵人更可怕。
他們不得不改變方向,繞行更艱險的路。天色漸晚,濃霧非但冇有散去,反而在暮色中變得更加粘稠。必須找到過夜的地方。
幸運的是,他們在山脊背陰處發現了一個淺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內部僅能容納兩三人蜷縮。王飛仔細檢查了洞壁和地麵,確認冇有野獸居住的痕跡後,才讓麗媚進去。
“今晚不能生火。”他簡短地說,將最後一點苦苣菜分成兩份。
洞內陰冷潮濕,寒氣順著石壁滲入骨髓。麗媚靠著石壁坐下,小腹的抽痛又隱隱發作。她咬緊牙關,不願再增加王飛的負擔。
夜色完全降臨,濃霧讓月光無法透入分毫,洞內漆黑如墨。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鳥叫聲。
王飛守在洞口,背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尊石雕。他的左臂傷口在低溫下陣陣刺痛,胸腔裡的雜音也越來越重。但他不能睡,必須保持警戒。
“王飛。”麗媚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起,“你說,衡陽還能守多久?”
這個問題太過沉重。王飛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方師長說過,守到一兵一卒。”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麗媚眼眶發熱。她想起那些年輕的士兵,有些看上去比她還要小,卻已經扛起了這個民族最沉重的擔子。
“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麗媚的聲音有些哽咽,“這個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讓王飛的身體微微一僵。在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他從未敢想那麼遠。
洞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就在麗媚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黑暗中傳來他沙啞的聲音:
“如果是男孩,叫衡生。如果是女孩...叫念衡。”
麗媚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衡陽,這座正在血與火中燃燒的城市,將以另一種方式獲得新生。
深夜,王飛突然驚醒。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本能的危機感。他輕輕搖醒麗媚,用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聲。
洞外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壓低嗓音的交談:
“...確定往這邊來了?”
“血跡到溪邊就斷了,這霧太大...”
“搜仔細點,抓到活的賞大洋...”
是白天那夥人!他們竟然追蹤到了這裡!
王飛的心沉到穀底。洞口雖然隱蔽,但對方這樣地毯式搜尋,遲早會被髮現。他握緊了腰間唯一的武器——那把磨尖的木棍。
麗媚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渾身發抖。追兵就在洞外不到十步的地方,甚至能聽到他們撥開灌木的聲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槍響,緊接著是密集的交火聲。洞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媽的,是巡邏隊!”
“快撤!”
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密林深處。
王飛和麗媚在洞內屏息等待,直到交火聲也漸漸平息。一場意外的遭遇戰,竟在無意中救了他們的命。
天光微亮時,王飛纔敢探出頭去檢視。霧氣稍淡,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躺著幾具屍體,穿著雜亂的便裝。
他迅速退回洞內,臉色蒼白:“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很快就會成為交戰區。”
麗媚看著他被冷汗浸濕的額發,突然明白:他們正走在一條用屍體鋪就的路上。每一步生路,都是用無數人的犧牲換來的。
當第一縷晨光艱難穿透濃霧,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再次踏上征途。王飛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握著她手的力道依然堅定。
麗媚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救了她一命的淺洞,輕輕撫過小腹。
衡生,念衡。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艱險,這兩個字已經給了她繼續走下去的全部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