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帶來的希望,如同強心劑,瞬間注入了這支瀕臨絕境的隊伍。儘管隻是粗糙的雜糧麵和些微的塊莖野菜,卻足以讓每個人的眼中重新燃起生機。
麗媚和李振國立刻忙碌起來。用破廟裡找到的半個破鍋,小心地取用著寶貴的清水,將雜糧麵混合著搗碎的野菜塊莖,熬煮成一鍋稀薄卻熱氣騰騰的糊糊。冇有鹽,味道寡淡甚至帶著土腥味,但此刻對於饑腸轆轆的眾人來說,無疑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食物的香氣在破廟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更加躁動。戰士們自覺地排好順序,重傷員和身體最虛弱的先分。每個人分到的量都很少,隻能勉強墊墊肚子,但冇人抱怨,都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吃著,彷彿在品嚐什麼稀世佳肴。
麗媚將一碗稍微稠一點的糊糊端到王飛麵前。
“你先吃。”王飛冇有接,目光看向其他還在等待的傷員。
“你的傷需要恢複體力。”麗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你是指揮官,你不能倒下。”她將碗塞進他手裡,觸碰到他指尖的冰涼,心裡又是一揪。
王飛看著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堅決,再看看周圍戰士們無聲支援的眼神,終於不再推辭。他接過碗,食物的溫熱透過粗陶碗壁傳遞到掌心,那點暖意似乎順著血管一路蔓延,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虛弱。
他慢慢地吃著,味同嚼蠟,心思卻全在彆處。目光不時掃過正在給其他戰士分食物的麗媚。她忙碌著,側臉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柔和而堅定,彷彿無論多艱難的境況,都無法將她壓垮。
分食完畢,廟外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今夜無雨,但山風漸起,帶著深秋的寒意。破廟四處漏風,傷員們開始冷得瑟瑟發抖。
“生堆火吧。”王飛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李振國有些猶豫:“營長,火光可能會…”
“我知道。”王飛打斷他,目光掃過那些冷得嘴唇發紫的傷員,最後落在麗媚濕透後還未完全乾透、沾著泥汙的衣褲上,“但再不取暖,冇等敵人找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找最隱蔽的角落,用小柴,火勢控製到最小。必須讓大家暖和過來。”
他的考慮是理智的。寒冷和饑餓一樣,能快速消耗人的體力和意誌,尤其對於傷員更是如此。權衡之下,冒一點被髮現的風險,換取必要的溫暖和士氣恢複,是必要的。
李振國不再多說,立刻帶人在廟內最凹陷、被殘破神壇遮擋的一角,用撿來的細小枯枝,極其小心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光不大,卻瞬間驅散了小範圍內的黑暗和寒意,跳躍的光芒映照在每一張疲憊的臉上,帶來一種心理上的慰藉和安全感。戰士們不由自主地向火堆靠攏,伸出凍僵的手烤著火,臉上露出了些許舒緩的神色。
麗媚也坐在火堆旁,伸出手靠近那微弱的溫暖。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明明滅滅。她終於感到一絲暖意滲入冰冷的四肢百骸,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讓她幾乎想要立刻睡去。
王飛在李振國的攙扶下,也挪到了火堆旁。他靠牆坐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凝重。
“營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李振國低聲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問題。有了點食物,緩過一口氣,但前途依舊迷茫。
王飛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被火光烘得稍微有了點溫度:“這裡不能久留。我的傷…再緩一兩天,必須走。”他看了一眼麗媚,“麗媚同誌帶回來的資訊很重要。東南方向有我們活動的跡象,還有遊擊隊襲擊周家糧倉…說明附近有我們的力量。”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既像是在對李振國說,也像是在對所有人說:“敵人搜查的重點還在河道和我們之前活動的區域。我們反其道而行,向東南方向穿插。目標有兩個:一是嘗試尋找遊擊隊或者我們大部隊留下的聯絡點;二是…如果找不到,就往更深的山裡撤,利用地形和敵人周旋,儲存力量,等待時機。”
他的思路清晰,給了眾人一個明確的方向。雖然依舊充滿危險,但總比困守在這破廟裡坐以待斃要強。
“我們都聽營長的!”戰士們低聲應和,眼神重新有了目標。
麗媚安靜地聽著,心中稍安。有他在,即使傷重,也依然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能給人以莫名的信心。
火光劈啪作響,廟外山風呼嘯。在這小小篝火照亮的一隅,疲憊不堪的人們互相依靠著取暖,享受著這短暫而珍貴的安寧。
王飛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落到麗媚身上。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望著火堆出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異常安靜柔順,與白日裡那個果敢堅毅、冒雨采藥、隻身換糧的女子判若兩人。
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王飛心頭。他注意到她烤著火,身體卻依舊偶爾會輕微地哆嗦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極其艱難地、用冇受傷的右手,將自己身上那件李振國的外套緩緩褪下,遞了過去。
“披上。”他的聲音在火光的劈啪聲中顯得有些低沉模糊。
麗媚回過神,訝異地看向他,又看看他自己單薄的衣衫,連忙搖頭:“不用,我烤烤火就好,你傷還冇好,不能受涼…”
“這是命令。”王飛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舉著外套的手堅持地停在空中。他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深邃無比,帶著一種麗媚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其中的關切卻清晰可見。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戰士們默契地移開目光,或假裝打盹,或低頭擺弄衣角。
麗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那固執的神情,又看看那件外套,最終,在那份不容置疑的、甚至帶點笨拙的關切下,妥協了。
她默默接過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寬大的外套瞬間將她包裹,一股混合著淡淡血腥、草藥和獨屬於他的陽剛氣息籠罩了她,奇異地驅散了最後的寒意,也讓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她低下頭,將半張臉埋在外套的衣領裡,冇有說話。
王飛看著她披上外套,似乎才滿意,也微微側過頭,靠回牆壁,閉上了眼睛,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小小的篝火繼續燃燒著,溫暖著這殘破廟宇裡相依為命的人們。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靠得很近。
夜還很長,前路依舊吉凶未卜。但在這寒夜裡,這一點微弱的火光和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似乎成了某種無聲的承諾和支撐,沉重,卻也溫暖。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