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內潮濕陰冷，隻有門縫下透進一絲指揮部方向的微弱光線。麗媚抱膝坐在草堆上，看似平靜，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那封栽贓電文來得太快太準，敵人不僅知道內部審查，更能精準利用“林梅”這個化名，這名字她隻在最機密的檔案裡使用過。
“雀鳥…雀鳥…”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個代號。能接觸到如此核心資訊的人，範圍極小。張明遠？他負責內部保衛，有機會。指揮部譯電員？通訊兵？甚至…王飛本人？
她被自己最後一個念頭驚出冷汗。不，不可能。若王飛是雀鳥，根本無需如此大費周章。但反過來想，正是這種“不可能”，纔可能是最高明的偽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隊長命令，誰也不能見。”是看守戰士的聲音。
“我就送點吃的，馬上就走。”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是炊事班的劉大姐。
麗媚心中一動。劉大姐為人熱心，平時對她頗多照顧。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任何接近她的人都值得警惕。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劉大姐端著個粗碗走進來，裡麵是幾個還溫熱的紅薯。
“麗媚妹子，先墊墊肚子。”劉大姐把碗遞過來，眼神裡帶著同情，低聲快速說，“王隊長正在氣頭上，你彆硬扛，有什麼就說什麼……”
麗媚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底時，感覺到一個極小的、硬硬的紙卷。她心中劇震，臉上卻不動聲色：“謝謝劉大姐，我冇事。”
劉大姐歎了口氣，又安慰兩句便轉身離開。門重新關上，腳步聲遠去。
麗媚背對著門，迅速展開紙卷，就著門縫透進的光線，看到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信鴿折翼，速清巢穴。”
這是最高階彆的警示！意思是她的聯絡線已暴露，必須立即清除所有痕跡。“信鴿”指的就是王貨郎，而“清巢穴”是讓她設法銷燬可能存在的證據。
這紙條是誰傳來的？是同誌，還是敵人進一步的試探？
如果是同誌，說明組織已經知道她身處險境。如果是敵人…那這就是誘使她行動的鐵證！
麗媚將紙條塞進嘴裡，艱難地嚥下。無論真假，她都必須行動了。髮簪還在王貨郎那裡，雖然暗格隱秘，但一旦被找到並破解，後果不堪設想。而且，指揮部裡肯定還有敵人的眼線——“雀鳥”。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既能警告王飛，又能試探出內奸的機會。
機會在深夜來臨。
雨勢漸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指揮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隱約聽到“抓住他”、“彆讓他跑了”的呼喊聲，伴隨著幾聲清脆的槍響！
柴房外的看守似乎有些躁動，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麗媚立刻用力拍打門板，焦急地喊道：“外麵怎麼了？是不是有敵情？快去看看王隊長是否安全！”
看守猶豫了一下，職責是看住麗媚，但指揮部的騷動和“王隊長安全”幾個字讓他產生了動搖。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急匆匆跑來，是張明遠手下的一名年輕戰士，喘著氣對看守說：“隊長命令，加強指揮部警戒，你立刻去東側入口支援！這裡暫時由我接管！”
看守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快步跑向指揮部方向。
麗媚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個來換崗的戰士，她有些麵生。
年輕的戰士等到看守跑遠，左右看看，迅速掏出鑰匙開啟門鎖，低聲道：“麗媚同誌，快跟我走！組織上安排我救你出去！”
他的眼神急切，語氣誠懇。
但麗媚卻站在原地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哪個組織？誰的命令？”
戰士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問，急忙道：“當然是我們的組織！時間緊迫，彆問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好，我跟你走。”麗媚嘴上說著，卻在他轉身帶路的瞬間，猛地抄起門邊一根廢棄的頂門棍，用儘全身力氣朝他後頸砸去！
戰士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麗媚迅速蹲下，在他身上搜尋，果然在內袋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小瓶和一把匕首。金屬小瓶散發著淡淡的苦杏仁味，氰化物。這是滅口的標準配置。
她猜對了。這不是營救，而是滅口。敵人想把她“救”出去，然後在途中製造她“畏罪潛逃”或被“擊斃”的假象。這個假戰士，很可能就是“夜梟”小組的人。
指揮部的騷動恐怕也是調虎離山之計。
她必須立刻見到王飛！
麗媚撿起戰士的槍，衝出柴房，朝著指揮部方向狂奔。雨絲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冰冷刺骨，卻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剛跑到指揮部院門外，就與聞訊帶人趕來的張明遠撞個正著。張明遠看到持槍的麗媚，臉色一變，立刻舉槍對準她：“站住！你想乾什麼？”
“張隊長！剛纔有人假傳命令要帶我走，他是敵人！‘夜梟’小組的人已經混進來了！王隊長有危險！”麗媚急聲道，將手中的槍扔到地上以示誠意。
張明遠眼神銳利地盯著她，冇有放下槍：“我憑什麼相信你？”
“那個假戰士還在柴房那邊昏迷著！他可以作證！還有，王貨郎的失蹤，那封電文，都是‘雀鳥’和‘夜梟’計劃的一部分，他們的目標是製造混亂，刺殺王隊長！”
就在這時，指揮部裡傳來王飛沉穩的聲音：“明遠，帶她進來。”
張明遠遲疑了一下，還是示意手下收起槍，押著麗媚走進指揮部。
王飛站在桌後，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剛纔顯然聽到了外麵的對話。
“你說有人要帶你走？是‘夜梟’的人？”
“是！他假傳你的命令支走了看守，想誘我出去滅口。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麗媚將那個金屬小瓶和匕首放在桌上，“王隊長，敵人已經狗急跳牆了。這說明我們的審查方向是對的，他們害怕了！‘雀鳥’就在我們內部，而且級彆不低，否則不可能知道我的化名，不可能精準利用審查時機，也不可能調動人員製造今晚的混亂！”
王飛拿起那個小瓶，嗅了嗅，臉色更加凝重。他看向麗媚，眼神複雜：“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洗清你的嫌疑。或許這隻是苦肉計。”
麗媚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但我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配合您找出真正的‘雀鳥’和‘夜梟’。我可以當誘餌。”
“誘餌？”
“對。既然他們急於除掉我，那我們就可以利用這一點。”麗媚的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將我繼續隔離，但放出訊息，說我即將被轉移，或者…我準備招供。真正的‘雀鳥’和‘夜梟’一定會再次行動！”
王飛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女子，心中的天平再次搖擺。是極其高明的表演，還是真正的忠誠與勇氣？
外麵的雨聲漸漸停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瀰漫著更加濃重的殺機。王飛知道，他必須做出抉擇。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就按你說的辦。張明遠，安排一下……”
計劃在悄無聲息中展開。而指揮部屋簷下，一滴積蓄已久的雨水，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聲，滴落在青石板上，碎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