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廢棄的木屋浸染得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山風呼嘯,穿過板壁的縫隙,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王飛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身旁是蜷縮著熟睡的小山東和因疲憊而陷入不安穩睡眠的翠姑,石頭在角落的草鋪上發出沉重的呼吸。
他毫無睡意。
白日裡在茶棚聽到的訊息,像一根淬毒的針,反覆刺紮著他的神經。“周府大太太有孕”……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他無法承受的判決。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與麗媚的未來,哪怕是在最絕望的奔逃途中,那份隱秘的期盼也曾是支撐他的微光。如今,這微光被徹底掐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鈍痛。
他彷彿能看見周守業誌得意滿的笑容,看見周府上下張燈結綵的喜慶,看見麗媚……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她此刻的模樣,是喜悅,是無奈,還是同他一樣,在無人處咀嚼著苦澀?那個在暗河旁依偎著他汲取溫暖的女子,那個在林中用髮簪刺傷日軍的女子,終究被一道高牆,一個名分,以及一個即將到來的生命,永遠地隔絕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窸窣聲,傳入他敏銳的耳中。不是野獸,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
王飛瞬間警醒,所有的兒女情長被強行壓下,戰場上磨練出的本能讓他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輕輕推醒小山東,對他做了個噤聲和戒備的手勢。小山東立刻清醒,眼神變得銳利,悄然握住了身邊的柴刀。翠姑也驚醒了,緊張地捂住嘴,挪到石頭身邊,準備隨時保護傷員。
木屋外,幾道黑影藉著夜色的掩護,正悄然合圍。他們動作專業,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的山匪或散兵遊勇。
“砰!”
木屋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被猛地踹開!一道黑影率先衝入,手中的槍口在黑暗中尋找目標。
幾乎在門被踹開的同一瞬間,王飛動了!他冇有選擇硬拚,而是如同鬼魅般從側麵的陰影裡滑出,手中的刺刀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抹過了第一個闖入者的咽喉。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八嘎!(日語)”屋外傳來低沉的怒罵和拉槍栓的聲音。
是日本人!他們竟然追蹤到了這裡!
子彈如同疾風驟雨般射入木屋,打得木屑紛飛。王飛和小山東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護,死死守住屋內狹小的空間。王飛利用敵人射擊的間隙,猛地將一張破舊的木桌掀翻擋在門口,暫時阻止了敵人的直接衝擊。
“飛哥,他們人不少!”小山東低吼道,一邊用柴刀格開一枚從視窗射入的手裡劍(忍者鏢)。
王飛眼神冰冷。他認出這些人的戰術和裝備,與之前追擊他們的那隊日軍精銳相似,很可能是那個誌誌雄手下的特殊部隊。他們是為了滅口?還是為了追回洞窟中的秘密?
“不能被困死在這裡!”王飛瞬間做出決斷,“小山東,我帶石頭從後麵破窗走,你和翠姑掩護,然後跟上!老地方彙合!”
“明白!”
王飛不再猶豫,猛地撲到石頭身邊,將行動尚且不便的他背起。與此同時,小山東怒吼一聲,將手中的柴刀奮力擲向門口,吸引火力,翠姑則抓起地上的泥土朝視窗揚去。
走!”王飛低喝一聲,用肩膀狠狠撞向木屋後方早已腐朽的板壁。“哢嚓”一聲,板壁破裂,他揹著石頭猛地竄了出去,滾入屋後的草叢。
子彈緊隨而至,打得他們身後的泥土飛濺。王飛不顧一切地向著密林深處狂奔,他將對麗媚的思念、對周守業的怨恨、對自身命運的悲憤,全部化作了求生的力量。背上的石頭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決絕,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
小山東和翠姑也趁機從破口處衝出,利用王飛吸引火力的間隙,迅速消失在另一個方向的黑暗中。
日軍士兵追出木屋,看著漆黑一片、地形複雜的山林,低聲咒罵了幾句。為首的一名軍曹打了個手勢,幾人迅速分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繼續追索而去。
山林再次恢複了表麵的寂靜,隻有那間廢棄的木屋,在夜色中冒著淡淡的硝煙,見證著又一次生死邊緣的奔逃。
王飛揹著石頭,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確認暫時甩掉了追兵,才靠在一棵大樹後劇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與背上石頭傷口滲出的血水混在一起。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比這更痛的,是那顆在得知麗媚懷孕後便已千瘡百孔的心。
然而,此刻他不能沉溺於悲傷。誌誌雄的人如同附骨之蛆,洞窟的秘密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看了看因顛簸而臉色蒼白的石頭,又望瞭望小山東和翠姑可能出現的方向。
他知道,個人的情愛在殘酷的生存與未儘的謎團麵前,顯得如此奢侈。他必須活下去,帶著兄弟們活下去,並且,一定要弄清楚,那洞窟裡究竟隱藏了什麼,能讓日軍如此緊追不捨。
這份執念,暫時壓下了那蝕骨的相思,化作了他眼中更加堅毅冰冷的光芒。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他,彆無選擇。
而在耒陽城內,周府之中,剛剛經曆孕吐、臉色蒼白的麗媚,正倚在窗邊,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這高牆大院,感受到遠方山林中那驚心動魄的追殺與那個人在生死線上掙紮的脈搏。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有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新生命,卻也彷彿繫著另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牽著那個讓她魂牽夢繞、憂思難忘的挺拔身影。
兩處茫茫,皆不見。唯有亂世的硝煙與各自命運的顛沛,在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