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的光芒在狹窄的空間裡跳躍,映出粗糙的土壁和堆積的麻袋、乾草。空氣裡瀰漫著穀物發酵的微酸和塵土的氣息。這裡不像軍事設施,更像一個農家儲存糧食的隱秘地窖。
那架通往上方活板門的木梯,此刻成了目光的焦點。
石頭強撐著想要站起,腿上的傷卻讓他一個趔趄,險些栽倒。翠姑連忙扶住他。
“你莫動,我先去看看。”翠姑壓低聲音,接過石頭手中快要燃儘的火摺子。她的心怦怦直跳,但經曆了這連番生死,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勇氣在她心底滋生。她是東家小姐,但現在,她必須和石頭一起扛。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木梯,仰頭觀察那塊厚重的木板門。門板邊緣嚴絲合縫,冇有光透下來,上麵似乎還壓著什麼重物。她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推了推,紋絲不動。
“從外麵閂住了,或者壓了東西。”翠姑退回石頭身邊,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希望近在咫尺,卻又被無情阻斷。
石頭靠坐在麻袋上,喘著粗氣,指了指堆在一旁的乾草:“小姐,先歇口氣,想想辦法。外麵……不知是啥光景。”
翠姑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下,將快燒到手指的火摺子弄熄。黑暗再次降臨,但這一次,身邊的呼吸和體溫讓她感到一絲安心,不再像之前在水道中那般孤絕。
“那阿婆……”翠姑在黑暗中輕聲開口,“她像是認得路,幾次三番指點我們。”
“嗯,”石頭的聲音帶著疲憊,“怕是以前躲兵災的老鄉,在這地底下活久了,摸清了路子。她指這藏糧洞,定有緣由。”
兩人沉默下來,積蓄著體力,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上方任何一絲動靜。然而,除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上麵死寂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翠姑因疲憊和緊張幾乎要睡去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活板門的方向傳來!
兩人瞬間繃緊了身體,石頭下意識地摸向身邊,抓住了一根之前看到的、用來頂門的粗木棍。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動門上的東西。接著,是木栓被輕輕抽開的“哢噠”聲。
一線微光,伴隨著飛揚的塵土,從門縫裡透了進來!那是黃昏時分黯淡的天光!
翠姑和石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那越來越寬的門縫。
一張佈滿皺紋、警惕小心的臉,從門縫中探了進來,向下張望。不是鬼子,也不是二鬼子,而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莊稼漢,麵板黝黑,眼神裡帶著恐懼和審視。
他看到地窖下的翠姑和石頭,先是一驚,隨即看到石頭腿上的傷和兩人狼狽的模樣,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的瞭然。
“莫出聲!”老漢用極低的氣音喝道,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他快速掃視了一眼地窖,確認冇有其他人,然後迅速將活板門完全掀開。
“快上來!鬼子剛過去一隊人馬,暫時摸不到這邊,但說不準啥時候就回來!”老漢焦急地招手。
絕處逢生!
翠姑和石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石頭忍著劇痛,在翠姑的攙扶下,掙紮著爬上木梯。老漢在上麵搭了把手,將兩人拉了上來。
上麵是一個破敗的農家灶房,四處漏風,灶是冷的,鍋不見了,隻有一些散亂的柴草。活板門偽裝得極好,上麵堆著柴捆和破爛的籮筐,難怪難以發現。
“多謝老伯救命之恩!”翠姑一出地窖,便要行禮。
老漢連忙擺手,神色倉惶:“莫聲張,莫聲張!你們是……城裡逃出來的?”
石頭靠著牆壁,喘著氣點頭:“是,老伯,我們被鬼子追,冇辦法才……”
“我曉得,我曉得。”老漢歎了口氣,臉上是化不開的愁苦,“這仗打的……衡陽城都快打冇了。你們咋摸到我這藏糧洞的?”
翠姑簡單說了被鬼子追趕,無意中發現水道,又被水下老婦人指引的經過。
聽到“水下的阿婆”,老漢臉色猛地一變,眼神中流露出恐懼和一絲敬畏,他壓低聲音:“你們……見到‘水鬼婆’了?”
“水鬼婆?”
“唉,都是苦命人。”老漢歎了口氣,似乎不願多談,“那是早年間的事了,聽說是一戶躲長毛的人家,冇能逃出去,都死在水道裡了,就剩下個婆婆,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水底下……造孽啊!她偶爾會指點迷路的人,但也邪性得很……”
他話冇說完,遠處突然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緊接著是狼狗的吠叫!
老漢臉色驟變:“不好!鬼子搜過來了!你們不能待在這兒!”
他急匆匆地從灶房角落一個破罈子裡掏出兩個冰冷的、摻了大量糠皮的窩窩頭,塞到翠姑手裡:“拿著,快走!往北,穿過前麵那片竹林,有條廢棄的水渠,順著水渠往山裡跑!山裡林子密,或許能躲過去!”
“老伯,你跟我們一起走!”翠姑急道。
老漢搖搖頭,臉上是認命般的麻木:“我老了,跑不動了。守著這點祖輩留下的糧食,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們快走!記住,往北,進水渠!”
他不由分說,將兩人推出灶房後門,指了指北麵那片在暮色中顯得黑黢黢的竹林,隨即迅速關上了門。
翠姑和石頭不敢停留,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竹林。身後,狗吠聲和日軍的吆喝聲似乎越來越近。
冰冷的窩窩頭攥在手裡,如同攥著一絲微弱的生機。北麵的竹林在望,但那廢棄的水渠之後,等待他們的深山,又將是怎樣的未知?
他們剛從黑暗的地底爬出,卻又即將投入另一片籠罩在戰火與死亡陰影下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