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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寄白開始出現在各處。
起初不經意。
祖母病重,母親往白馬寺上香,住持親迎,說大理寺江大人替沈家老夫人點了一盞長明燈。
母親唸了聲佛,回首看我,緊鎖多日的眉頭,鬆了。
這些天,她以為我是鐵了心要往宮裡去,茶飯不思。
我不過是借天家威儀,斷一門非斷不可的親事。
顧家門第再盛,也越不過宮裡的規矩。
隻要拖過這一陣,等風頭過去,也不算欺君。
畢竟這滿京城裡,嘴上說著待選,最後因病、因孝、因體弱而止步的人,從來也不止一個。
前兩日,我尋一本失傳已久的《金石錄》。
城南城北跑遍,最後在一間不起眼的鋪子裡尋著了。
剛要取出,書架另一側伸來一隻手。
修長有力,袖口露出一截緋色官服。
抬眸,撞進一雙褐色的眼。
他手中拿的,正是我遍尋不著的那捲。
「沈姑娘也在找這個。」書遞來,指尖在書脊上停了一瞬,「巧了。」
「這卷品相雖好,但書頁有損,江某可代為修整。」
不巧。
世間哪有這許多巧事。
我接過書,翻了兩頁。
「江大人替祖母點燈,又替我修書,大理寺的差事竟這般清閒?」
「不清閒。隻是沈姑孃的事,總能排在前頭。」
說完像是覺得自己太直白了,垂下眼,不再看我。
前世見過他舌戰三司,不卑不亢,條理分明,連陛下都讚一聲「好利的嘴」。
如今見他耳根慢慢紅了。
我冇忍住,笑了一下。
春日遲遲,微瀾暗生。
顧長淵不知發什麼瘋,信一封接一封送至沈家,邀我相見。
我一封未拆,一一退回。
京中流言如柳絮,飄得滿城皆是。
道我不知好歹的有,道顧世子癡心錯付的有,道我拿喬太過遲早跌跟頭的亦有。
沈蘅芷來過一回,眼尾泛紅,欲言又止半日。
「姐姐當真不悔?」
「不悔。」
她忽然不哭了,慢慢道:「我有時覺著,姐姐像是活過一世的人。」
我未答。
窗外石榴花正紅。
前世侯府也種了一株。阿蚌說石榴多子,是好兆頭,顧長淵便命人自江南移來,植在她院中。
花開那日,阿蚌在樹下笑,他摘了一朵替她簪在鬢邊。
那株石榴是我命人掘去的。
冇有理由。
隻是不想看見。
這日江寄白正式登門提親。
腰懸一枚青玉,非名貴之物,卻打磨得溫潤。
「江某父母早亡,家無長物。俸祿微薄,唯有城南兩進宅子一座。」
聲不高,卻穩如落釘。
父親捋須,不置可否。
「然此生絕不納妾蓄婢。絕不令沈姑娘受半分閒氣。」
頓了頓。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滿堂寂然。
我坐在屏風後,靜靜地看著他。
此人前世在大理寺問案,再難撬的嘴撬得開,再硬的骨頭啃得下。
此刻跪在我家堂上,雙拳緊握,像個青澀的少年。
我走出去。
他聞聲,身子繃得更緊,不敢抬首。
「江大人。」
他倏然抬眸。
我在他麵前站定:「那你可知我受過什麼樣的閒氣?」
他安靜地看著我,冇有躲。
「知道。」
他說得很輕,眼中有什麼東西翻湧,旋即被他壓住。
「所以不敢再遲。」
知道一切,仍然來了。
像是把所有的怯都咽回去,穩穩的。
那雙眼中盛著的東西,我前世用了十二年,都不曾在另一人眼底尋見。
非占有。非將就。非興起。
是怕。
怕我不應,怕我受屈,怕他做得不夠好。
「那捲《金石錄》,」我忽然說,「你修好了麼?」
他怔了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耳根又紅了。
「修好了,不傷原墨。」
「嗯,」我說,「那往後的書,都勞你修罷。」
他的睫毛顫了顫。
如三月春風中舒展的新葉。
話音未歇。
院門被一腳踹開。
廊下畫眉驚起,撲棱棱撞籠,羽毛落了一地。
顧長淵立於階前,玄色錦袍。
目光越過江寄白,徑直落在我麵上。
「沈蘅蕪。」一字一頓,「你再說一字試試。」
目眥儘裂。
前世不曾見他這般模樣。
顧長淵永遠從容、清冷,神情如覆霜雪,化不開,亦看不透。
此刻霜碎了,碎了滿地。
怒,不甘,倉皇,還有一種他自己恐怕都不識得的、滾燙的東西。
我望著他,春光自窗間傾瀉而入,落在肩上,融融暖意。
江寄白仍跪在堂中,未曾回首,脊背一如方纔,挺如勁鬆。
我收回目光。
「你聽好了。」
聲不高,清越如鐘。
「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