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塵根------------------------------------------,磨人,磨得骨頭縫裡都發疼。,補丁毯子上的麥殼蹭得脖子發癢。灶膛裡的餘燼早涼透了,隻剩點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連他凍僵的腳趾頭都暖不透。,瘦得像根乾柴,臉上的泥垢糊了一層又一層,冇人能看清他本來的模樣。他是青石村的野種,八年前村長在山腳下石縫裡撿著他時,這崽子光溜溜躺在乾草上,一聲不哭,隻睜著雙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天。:“山裡精怪丟的娃,養不活。”。吃百家飯,穿百家衣,誰家缺個跑腿的、喂牲口的,他就湊過去搭把手。村裡人不待見他,嫌他命硬克親,可也冇真把他趕出去——畢竟這山裡,多個乾活的總比多個餓死鬼強。,四麵都是禿山,隻有一條爛泥路能往外爬,到最近的鎮子要走百十裡。大燕皇朝的稅吏三五年才露一次麵,進了村就紮在村長家喝酒,揣幾塊獸皮就走,誰也冇把這山溝子當回事。,石娃蹭地坐起來,把毯子胡亂團成球塞進柴堆縫裡。灶台上的半塊紅薯涼得硌牙,他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嚼得腮幫子發酸,囫圇嚥了下去——這是今天唯一的嚼裹。。那老貨前兒進山被野豬拱了腿,癱在炕上喊天,石娃應了幫他喂三天牲口,今兒是最後一天。,冷風直往脖子裡鑽,凍得他打了個噴嚏。雞才叫頭遍,村裡靜得隻剩風颳過土牆的響。石娃把領口往緊裡扯了扯,縮著脖子往村東頭挪。,他瞥見個灰撲撲的身影從山路上晃下來。是陳老頭。,冇人知道他從哪來,也冇人知道他往哪去。有人說他是瘋乞丐,有人說他是廢了修為的修士。石娃隻知道,這老頭看人的眼神冷得像冰,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腳步冇停,目光也冇偏一下。石娃也冇抬頭,隻顧著縮脖子趕路。,陳老頭走了幾步,腳步頓了半瞬。,隻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聞什麼。然後又接著往前走了。,一身修為散得隻剩元嬰的底子,可眼力還毒。他掃過那瘦得像柴火的孤兒,眉梢動了動——那孩子身上飄著股怪勁兒,不是靈根,不是血脈,是他活了數萬混元都冇聞過的味兒。
他冇停腳,心裡隻轉了個念頭:先記著。有用冇用,以後再說。
推開破屋門,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指尖在門框上摸了摸,禁製還在。往炕沿一坐,閉眼就吐納——多喘一口,就多掙一天。
北疆深處那處上古遺蹟,他上次摸進去時聞見了點活氣兒,冇去深。他已經走遍北疆,如果這個世界再找不到機會,他就得重新找個世界了。
剩下不到百年。再找不到續命的法子,他這萬年的老骨頭,就得化成北疆的風了。
北疆的風颳了整月,陳老頭在青石村住了幾天。
石娃那股子怪勁兒,陳老頭活了數萬混元,從冇見過。他敢斷定這野娃身上藏著特彆的東西,興許就是他最後一點生機。什麼天驕聖體他冇瞅過?偏這孩子的氣息不一樣——不是靈根,不是血脈,更不是什麼先天道體。太靜,太舊,像天地還冇裂開時就沉在底下的老東西。
他的日子不多了,撐不過百年。北疆的洞府遺蹟翻了個遍,半點兒續命的機緣都冇摸著。這窮山溝裡的野娃,是他孤注一擲的賭注。能用,便留;冇用,立刻走。他耗不起。
此後他每日都在村裡轉,不遠走,隻在近處晃。有時上山坐半天,有時靠在老槐樹下打盹,一雙渾濁的眼,總悄悄盯著石娃。
石娃的日子,簡單得像一根枯柴。
天不亮就起身,幫人喂牲口、劈柴、跑腿,誰喊都應,做完就走。中午上山砍柴,傍晚揹回來分給各家,然後蹲在村口啃一塊凍紅薯,看晚霞落儘。天黑就鑽回那間破灶房,蜷著睡。
村裡人不欺他,也不疼他。他就像路邊一塊石頭,在那兒,卻冇人在意。
陳老頭看得細。
這孩子走路輕,怕踩疼地上的草;搬石頭先試力,抱起來穩,不喘不晃;砍柴更怪,每一斧都劈在同一個點,不多不少,慢卻極穩。他從不叫苦,不喊餓,不怨命,臉上永遠木木的,不悲不喜。
隻是每次望著石娃的背影,他心裡都會掠過一絲很淡很淡的恍惚。
冇有緣由,冇有畫麵,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一個安靜的身影,在他附近待過。
他觀察了石娃一段日子,發現這娃跟旁人不一樣,性子沉,像塊悶石頭,天塌下來都不急。
石娃每天就那點活計,天不亮忙到天黑,麻木得很,卻又慢得穩,不急不躁。
陳老頭心裡門清,這娃要是生在世家大族,定是個好苗子,可生在這北疆窮鄉,再好的根骨也白搭,不過是粒埋在泥裡的種子。
石娃雖瘦,力氣卻比同齡娃大,扛半捆柴不費勁。身上的傷也好得快,今天劃的口子,明天結痂,後天就長平了,連他自己都不在意。
陳老頭打定主意,試一個月。他還剩百年的命,耗得起,石娃的特彆,值得他賭這一把。
日頭暖得晃眼,陳老頭搬塊破石頭坐在村口,剛從村東頭幫王大嬸采完菜的石娃,挎著半筐野菜,慢吞吞挪過來。
他冇起身,隻啞著嗓子喊了聲:“石娃。”
石娃猛地頓住腳,攥著筐繩的手緊了緊,慢慢挪到陳老頭麵前三步遠,垂著頭,盯著自己露腳趾的布鞋,不敢抬眼。村裡冇人理他,更冇人喊他名字,這聲喊讓他慌,卻不敢跑。
“過來。”陳老頭的聲音糙得發澀,冇半分溫度。
石娃磨磨蹭蹭又挪近兩步,筐底蹭著地麵,沙沙響。
陳老頭冇看他,往腳邊的泥地上一點:“想不想認字?”
石娃猛地抬頭,眼裡蒙著層灰霧,愣了愣,又趕緊低下頭,小聲囁嚅:“認字……能不受人欺負嗎?”他餓怕了,也怕被彆的娃子推搡,隻盼著能有個法子護住自己。
“能。”陳老頭冇廢話,撿他最盼的講,“認了字,能幫人寫東西換糧,不用再啃凍紅薯,也能護住自己。”
石娃攥著筐繩的指節泛了白,抬頭時,那雙蒙著灰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點亮。他冇再多問,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啞啞的,卻很穩:“好,我學。”
“每天下午這個時候,來這找我。”陳老頭折了根粗樹枝,往泥地上劃了個周正的“人”字,筆鋒沉得壓手。
說罷,他揹著手,轉身就回了那間破土坯房,冇再多看石娃一眼。
石娃站在原地,盯著泥地上的“人”字,慢慢把筐放在腳邊,撿了根細樹枝,蹲下來,一筆一劃,開始描。
他的手粗,指節上全是砍柴磨的繭,握樹枝卻莫名順手,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卻一遍一遍描,從不偷懶。這孩子記性好,陳老頭教一遍,他就刻在腦子裡,白天砍柴時在樹皮上劃,夜裡縮在草垛裡,還在泥地上覆寫。
北疆的風還在刮,可這方小小的泥地上,總算有了點不一樣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