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壯漢的臉漲成豬肝色。
“臭丫頭,給你臉了是吧?”
他一把擼起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帶著勁風,徑直朝著泠汐的臉狠狠扇來——
泠汐坐在原地紋絲未動,臉上掛著幾分敷衍又散漫的笑,氣定神閑,半點閃躲的意思都沒有。
眼看巴掌就要落在臉上,卻在半空僵住,再也動不了分毫。
泠汐舉著一塊令牌,幾乎貼在壯漢鼻尖。
藍底金邊,上刻九霄清嵐——禦霄仙宗親傳弟子才能使用的製式。
壯漢的巴掌還舉著,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額頭上的汗珠肉眼可見地往外冒。
雲闕城背靠這第一仙門,城中遍地都是宗門徽記,他怎麽可能認不出這弟子令的分量?偏生今日撞了大運,惹到的不是普通人,竟是高高在上的親傳!
“您……您……”
壯漢那兇神惡煞的勁兒泄了大半,聲音抖得破了音,那個“您”字從嗓子眼裏擠出來,軟得像是沒骨頭,滿是求饒的意味。
身邊的瘦高個見狀,心裏咯噔一下,暗道糟糕,這主兒惹不起。
他連忙上前,一把拽住壯漢的胳膊,連拖帶拽地轉身,恨不得多長兩條腿,落荒而逃。
泠汐收起弟子令,神色淡了下來,對著被丟在原地、嚇得渾身發僵的小男孩勾勾手指。
男孩腳步發虛,一步步挪到她麵前,頭垂的快要埋進胸口。
“再敢忘恩負義,跟人合夥欺騙對自己有恩的人,我就把你送到天上去。”
這話輕飄飄落下,男孩被嚇得“哇”一聲哭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活不下去了,纔跟著他們混口飯吃,我不是故意的……”
泠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莫名一緊,她憑什麽能這麽自以為是地這樣說話?明明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掙紮著求生。想活這件事並沒錯。
她沒再多說,從袋裏摸出十顆瑩潤的靈石,塞進他手裏,指尖微微用力,讓他攥緊。
“收好了,別外露,也別再信那兩個男人,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
頓了頓,她聲音緩了些許:“雲闕城這麽大,雜役、跑腿、漿洗,活路多的是。隻要肯踏實做事,總能活下去。”
“酉時正刻!玉京台啟門納客。
珍饈滿案,佳釀溫壺,
仙門貴客、江湖俠士,裏邊請嘞——”
裏麵的熱鬧幾乎要將人整個人掀翻進去。一樓大堂內,輕紗幔帳隨風輕擺,暖黃的宮燈映得滿室流光溢彩。
落座後,泠汐隱約聽見隔壁傳來的伴著靡靡之音,時而彈唱一曲,時而敲起編鍾,曲調婉轉悠揚,又帶著幾分俗世的繁華。
玉京台西側連廊直通隔壁的玉京閣——同屬一個東家,玉京台專做宴飲雅聚,玉京閣則是風月纏綿的溫柔鄉,一牆之隔,便是兩番天地。
這所謂,品畫宴自然不是凡俗的賞畫閑席,借著仙家法術,把靈畫氣韻與珍饈滋味揉在了一處,吃法也頗有講究。
席間按序上畫上菜,一幅靈畫配一道佳肴,施法引動畫中靈氣匯入菜品,食客邊賞畫中靈動景緻,邊品嚐浸了靈氣的吃食,一口菜入喉,既能嚐得美味,又能吸納畫間靈氣,凡人食之強身,修士用之養脈。
席間自始至終纏著一道極強的注視感,沉沉落在她身上,躲不開也避不掉,時輕時重、反反複複。
泠汐數次不動聲色地抬眼掃過全場,角落暗位、迴廊屏風、賞畫人群都尋了個遍,卻始終抓不到目光源頭,彷彿那道視線隻是她的錯覺。
“過來吧你!總算逮到你了,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一道倉皇的倩影從連廊跌撞著跑出,身後緊跟著盛怒的女子,不過瞬息,那跑在前頭的女修便被狠狠薅住頭發,疼得尖叫出聲。
這動靜鬧得極大,杯盞碰撞聲、談笑聲戛然而止,全場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鬧事的正是殷挽箏,身後還跟著一眾謝氏子弟,擺明瞭是來堵人。
泠汐掃了眼被揪住的女修,心裏瞬間瞭然——怕是趙崢嶸又在外沾花惹草,撞在了她槍口上。
她雖懶得摻和這些情情愛愛的爛事,但看個樂子還是可以的。
索性支著腮準備安安靜靜看戲,豈料身旁動靜驟起。
雲清瑤和師無燼猛地起身,師無燼怒罵:“我靠,被打的是李芙!欺負人都這麽明目張膽了嗎?”話音未落,雲清瑤已經快步衝了出去,泠汐這才注意到,被堵的女修身上穿著禦霄仙宗的製式衣裙。
她眉頭微蹙,本想縮在角落偷溜,假裝看不見這糟心事,避免給自己找麻煩。
可胳膊剛動,就被身後的小丫頭寧禾一把拽住,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鬧事的方向追,一行人腳步雜亂,竟從玉京台徑直朝著西側暗門,一路追去了隔壁的玉京閣。
剛進閣內,刺耳的巴掌聲驟然炸開,幹脆又狠厲,顯然是下了死手。李芙的臉被狠狠打偏,唇角瞬間溢位縷縷血絲,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殷挽箏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眉眼間滿是戾氣,轉頭對著身旁的謝氏子弟冷聲道:“再打!讓玉京閣這些下賤胚子都瞧瞧,勾搭有婚約的男人,到底是什麽下場!”
“殷挽箏你犯什麽瘋病?!”
師無燼風風火火衝上前,一把推開鉗製著李芙的男人,將人護在身後。雲清瑤緊隨其後,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李芙,把人緊緊攬在懷裏輕拍後背安撫,轉頭看向殷挽箏的眼神滿是怒火。
泠汐見狀,連忙一把拽住還想往前湊的寧禾,往後退了幾步站在邊角,刻意遠離這場劍拔弩張的中心戰場,隻想當個旁觀者。
可偏偏事與願違,殷挽箏環視一圈圍觀眾人,目光在泠汐身上狠狠頓住,隨即冷笑連連,伸手指著李芙,語氣陰陽怪氣,直接把炮火扯向了禦霄仙宗:“你們禦霄仙宗的女弟子,怎麽就這麽喜歡勾搭有婚約的男人?”
泠汐眉心突突直跳,隻覺得莫名其妙——這鍋怎麽又砸到了她頭上?好好看個戲也能無故躺槍,簡直沒完沒了。
恰在此時,一道輕佻慵懶的男聲從不遠處飄來,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玩味:“箏箏,你又在鬧什麽?紅顏知己而已,沒必要這麽上綱上線吧?更何況你我早晚要退婚,管這麽多,會老的。”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衣著華貴、相貌極俊的男子,摟著個嬌怯怯的水紅裙女子,慢悠悠從雅間裏走出來。男子脖頸間紅痕斑駁,曖昧痕跡刺眼,一看便是剛溫存過。
寧禾下意識低呼一聲“呀”,湊到泠汐身邊小聲嘀咕:“趙崢嶸?這下可有的鬧了。”
泠汐眸色微頓,心底驟然一驚——趙崢嶸?殷挽箏捧得跟眼珠子似的寶貝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