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著軟榻,指尖捏著書頁邊角,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隻慢悠悠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掠過她身上未愈的傷,隨即又落迴泛黃的紙頁上,語氣平地沒有一絲波瀾:“你要養傷。”
泠汐猛地一噎,堵在喉間的火氣瞬間卡殼,氣的指尖微顫。
“所以你就把我關著?”她壓著聲線,尾端帶著不易察覺的怒意。
“我何時關你了?”
沈靖清動作微頓,彷彿真的不懂她的怒火,那雙素來清冷淡漠的眸子裏,半點心虛都無,反倒透著幾分理所應當。
泠汐深吸一口氣。
不掰扯。跟他掰扯這種事,從來沒贏過,到頭來隻會被他繞進更憋屈的境地。
她抬眼直視著他,語氣幹脆,不帶半分迂迴:“放我出去。丹藥吃完了。”
沈靖清沒接話。
他隻是抬起手,往案幾上那隻玉瓶推了推。
“吃這個。”
泠汐低頭看了一眼那瓶子——上好的玉質,瓶身溫潤,一看就是他慣用的那些金貴東西。
知道她不要他東西,還推這麽個東西來膈應她?
她心裏那點火氣“蹭”得又上來一點。
“我自己會去拿藥,”她抬眼看他,語氣硬了幾分,“這金貴東西,師尊還是自己留著吧。”
沈靖清看著她。
那目光淡淡的,帶了些探究的意味,將書本倒扣在膝蓋上,正色道:“內傷未愈,你不可以出門。”
泠汐愣了一下。
什麽叫不可以出門?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瞎管。最近哪家師徒又刺激到他了,非纏著她玩這種師慈徒孝,惺惺作態的惡心遊戲?
“我不可以出門?”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麽笑話。
“我受傷了,不能去拿藥,隻能吃你給的——這叫沒關我?”
誰知道你會不會往藥裏下毒?黃鼠狼給雞拜年,非奸即盜。
沈靖清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落在她臉上,不輕不重,卻像是有重量似的,壓得人想移開眼。
泠汐倔著沒挪。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空氣裏飄著一股火星子味兒。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在那張過分清冷的眉眼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意。可那目光還是淡的,淡得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也看不出他打算讓這一步。
泠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往後退了一步。
“行。”
她說。
“算你狠。”
然後她轉身出去,門摔得震天響,像是她暴躁憋屈的情緒在宣泄。
沈靖清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然後放下手裏的書,抬手,捏了捏眉心。
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看見。
日光漏進來,落在他身上,在眉骨和鼻梁間投下淺淺的影。
窗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動了動。
終究沒追出去。
隻是坐在那兒,手指還按著眉心。
輕輕歎了口氣。
他想。
這麽多年,她看他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出另一層意思。
他不是沒有錯。那時候太忙,忙得理所當然,又不會養孩子,理所當然地覺得她一個人也行。等想開口的時候,她已經走遠了。
遠到他夠不著。
可他那點自尊又不允許他低頭。
於是就卡在這兒。
不上不下。
如鯁在喉。
——
泠汐走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麽。
走到廊下拐角,她才慢下來。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
那隻玉瓶,她沒拿。
她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他剛纔看她的那個眼神。
挑釁,**裸的挑釁。
關人禁閉,他還有理了?
行,她懂了——在師徒這門行當裏,大概是祖傳的規矩:徒弟永遠有錯,師尊永遠全對。
什麽破道理?狗屁不是。
她現在腦子裏全是那個眼神,像鬼一樣纏著她。
煩死了。
深吸一口氣,準備迴去躺著。
藥不吃了。
還能真拖死她不成?
從太虛攬月裏抬出一具屍體他的顏麵往哪擱啊?
她還就不信了,這把就和他杠上,誰先討饒誰是狗!
喜報。
在泠汐“寧死不屈對抗邪惡勢力沈靖清”的戰爭中,以閉關停藥十四天為代價,取得突破性勝利。
結界沒了。
當然,代價也是實打實的——內傷加重,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走三步喘兩喘,感覺活不起了。
總的來說,沈靖清沒招了。
她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三頭牛都拉不迴來,倔得要死。
沈靖清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吧?
她今日心情不錯雖然沒聽到沈靖清的“汪汪”聲,但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硬剛沈靖清並且成功。
應付完幾個來看她的朋友,臨近傍晚夙忱帶著溫祈年到訪,席玉“恰巧”身體不適缺席,泠汐樂得自在。
搞得好像她很想見她一樣。
溫祈年就天劍峽的救命之恩誠摯地向她表達了一籮筐不重樣的感謝,辭藻豐富的讓泠汐懷疑他是不是背了一晚上稿子。
這實誠孩子,說到最後把自己說得眼淚汪汪,絞著她的被腳死活不撒手。
泠汐這個病人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手足無措地看向夙忱求助。
溫祈年真是怕極了,第一次出門曆練就遇上這麽兇險的場麵,換誰心裏都會有陰影,又在泠汐受傷閉關杳無音訊的忐忑中過了半月,好不容易等到她傷情穩定,心神一鬆可不就會這樣嗎。
夙忱拍拍他後背以示安慰:“祈年,你先去院裏吹吹風冷靜一下,你師姐需要靜養,莫要讓她擔心。”
他像隻小狗抽抽噎噎地被支走了。
夙忱一揮袖,一道結界無聲將整個房間籠住。
泠汐從虛府中掏出一團散發著金芒的能量遞給夙忱:“你的那一份兒,直接煉化便好。”
夙忱沒接,目光落在那團光芒上,像是在看什麽燙手的東西:“這是什麽?”
泠汐斜了他一眼,佯裝不高興反問:“我去天劍峽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神力了,笨蛋。
夙忱看著她,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他垂下眼,伸手接過那團能量。
指尖觸到的瞬間,那光芒像是活過來一樣,輕輕纏上他的手腕,又慢慢隱沒進他的掌心。
他的動作極輕地頓了一頓,一眼沒再多看。
抬起頭,唇角彎了彎,笑意溫和如常:
“好,我收著。”
這一幕被泠汐盡收眼底,心頭閃過一抹異常,說不清道不明。
夙忱為什麽在接觸和本源有關的東西時,都表現得這麽奇怪呢?
沒來得及深想,一隻溫柔的大手便輕撫上她的頭頂,順著綢緞一樣的黑發摸啊摸。
夙忱歎了口氣,眼中浮現出懊惱內疚之色,正色道:“太危險了,不該讓你一個人去,你失蹤了五日我找了你五日,始終沒有音訊,往後我都陪著你,再不讓你落入那般孤立無援的險境。”
原來那枚一直震動的弟子令是夙忱在控製。
她還以為是沈靖清呢……
思維正開著小差。
然後她感覺到什麽。
不是聲音。
是目光。
一道目光,從門口的方向投過來,不輕不重,卻像是有重量似的,壓得人後頸發涼。
她抬起眼。
沈靖清就立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