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名單遞上去的當天就炸了鍋。
謝馨兒像頭倔驢似的衝到夙忱麵前,臉漲得通紅:「景玄君,泠汐師姐常年在外,仙盟的事一概不參與。這名額原是各宗門分配好的,她一回來就劃掉我的名字——總得有個說法吧?」
她既憋屈又憤懣。
這次天劍峽帶隊,原本定的是她和師無燼。師無燼自不必說,晨尊者愛徒,一劍可劈山的天驕。可她謝馨兒也不是泥捏的——謝氏嫡女,大長老梅翁的徒孫,論資歷論出身,憑什麼不配擁有一個名額?
夙忱端起那副溫和的笑,不緊不慢地解釋:
「天劍峽平亂的帶隊名額向來隻有兩個,一個是首席弟子,另一個是參與報名的最強者。這是規矩,變不了。」
他頓了頓,眉眼間依舊是那副和善模樣:
「要不——你去問問師無燼,看他願不願意跟你換?」
謝馨兒一噎。
師無燼?那個看見她就繞道走的師無燼?她上趕著去找他討名額?這不是明晃晃往自己臉上扇巴掌嗎?
「這不是欺負人嗎!」她聲音都尖了。
夙忱唇角勾起的弧度紋絲未動,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
「冇辦法,規矩就是這樣的。」
謝馨兒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我要去找師祖評評理!」
泠汐從廊柱後麵繞出來,雙手抱臂,目送那道氣沖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她輕嗤一聲。
「連她兄長那點能耐都冇有。」
夙忱收回目光,望向身邊這個眺望遠方、一臉得意的少女。
「你和謝氏兄妹結怨得有百年了吧,」他問,「當初是因為什麼來著?」
泠汐眸中寒芒一閃而逝。
她笑了笑,笑容比方纔更冷了幾分。
「那可說來話長了。」
謝馨兒告狀的最終結果以梅翁無可奈何的:「你倆比一場吧,誰贏了誰去。」為結尾。
這個訊息不脛而走。
第二天一早,演武場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擂台四周黑壓壓擠滿了人,連遠處的迴廊、假山、樹杈上都掛著人影。來得早的占了前排好位置,來得晚的隻能踮著腳尖往裡頭張望。
謝馨兒巳時三刻就到了。
她站在擂台一側,一襲勁裝,腰間懸劍,下巴微揚,目光時不時往人群裡掃一圈——泠汐還冇來。
周圍竊竊私語不斷。
「泠汐會來嗎?這都巳時三刻了。」
「急什麼,首席弟子有首席弟子的排麵,卡著時辰來才正常。」
「你們說謝馨兒能撐幾招?」
「幾招?我賭一招都算多的。」
「你也太看不起謝馨兒了吧?人家好歹是梅翁的徒孫,謝氏用各種珍寶培養出來的子弟。」
「就是,背靠謝氏,又有梅翁的疼愛,怎麼不比泠汐這個多年不參加宗門大比的強啊,再說掌門也不怎麼喜歡她,肯定冇認真教過。」
「這麼多年不出手,說不定是虛的,一直見不到人冇人挑戰,首席弟子的名頭不就一直是她的嗎?」
「來了來了!泠汐來了!」
人群後方忽然一陣騷動,所有人齊刷刷回頭。
在眾人的翹首以盼中,一道淺藍身影穿過人群,步履從容,衣袂翻飛。
四周的聲音像被掐住喉嚨,瞬間矮了下去。
謝馨兒按劍而立,下巴微揚:
「你終於捨得露麵了?我還以為你又要躲著不見人呢。」
泠汐走上擂台,站定,語氣懶懶的:
「躲你?你算什麼東西。」
謝馨兒一噎。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火:「這名額原是各宗定好的,你一回來就劃掉——憑什麼?」
泠汐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點似笑非笑:
「殷挽箏那條瘋狗,是你放出來咬我的吧?」
謝馨兒臉色一變,心道:她又知道?難不成開天眼了?
「南明山集會,我看到了謝氏的家徽,」泠汐往前走了一步,「我戴著圍帽並未透露身份,你是怎麼『親眼看見』我勾引趙崢嶸的?用你那雙隻會瞪人的眼睛?」
謝馨兒張了張嘴。
「謝氏和殷氏同屬南境世家,你們姐妹情深不奇怪。」泠汐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蠢得給你當刀使,你倒是使得順手。」
謝馨兒的瞧著她這副裝都不裝了的嘴臉,突然覺得大多數人都眼瞎,真應該把她的臉皮扒下來給大夥看看,這副畫皮裡到底藏著什麼魑魅魍魎。
泠汐站定,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溫溫柔柔的——可那話一句比一句涼:
「整個南明山,能認出我的人冇幾個。又認識我、又認識殷挽箏、又喜歡用這種下作手段的——」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謝馨兒,你說我怎麼就隻想到了你?」
謝馨兒的冷冷的笑出聲反問:「你知道又能怎樣?我認錯人了嗎?趙崢嶸心心念唸的不就是你嗎?賤人。」
泠汐歪了歪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咯咯笑起來:
「你兄長冇少跟你罵我吧?不過,誰讓他活該呢?自作孽不可活。」
她頓了頓,語氣更輕了:
「可惜你聽他倒了這麼多年的苦水,連他的一半兒都比不上。他是個廢物了,你以後隻會比他更廢……」
謝馨兒的劍「噌」地拔了出來。
泠汐看著謝馨兒氣得發抖的劍尖,嘴角微微彎了彎:
「想贏我?再練個百八十年吧!」
話音未落,謝馨兒的劍已經刺到麵前。
劍尖裹著淩厲劍氣,空氣都被撕裂出細微的尖嘯。
泠汐側身一讓,那劍氣擦著她耳畔掠過,「轟」的一聲砸在擂台邊緣的青石護欄上,炸開一片碎石。
她連腳步都冇挪,隻是偏了偏頭,語氣懶洋洋的:
「急什麼?我還冇說完呢。」
謝馨兒一劍落空,反手又是一劍橫掃。劍身上亮起赤紅光芒,那是謝氏家傳的劍訣,劍氣裹著灼熱氣息橫掃而來,擂台上被劍氣掠過的石板都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泠汐向後飄退半步,衣袂翻飛。那赤紅劍鋒堪堪掃過她衣襬,連根線都冇削下來——她周身靈氣輕輕一盪,便將那灼熱劍意儘數化開。
「就這?」
謝馨兒的臉漲得通紅,提劍再刺。這一次她拚儘全力,劍身上的赤紅光芒暴漲三尺,一劍快過一劍,劍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泠汐罩在其中。
泠汐依舊不還手。
她身形在劍影中穿梭,左一閃,右一飄,步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那些淩厲的劍招在她眼裡慢得像放慢了十倍的影像,每一劍都差了那麼一寸——永遠夠不著。
「你躲什麼?!有本事別躲!」
泠汐輕輕笑了一聲。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細細的劍意,隨手一彈。
那劍意輕飄飄地飛出去,正撞上謝馨兒刺來的劍鋒。「叮」的一聲脆響,謝馨兒虎口一震,劍勢頓滯——那道細細的劍意,竟震得她整條手臂發麻。
「我怕我一出手,你就冇機會了。」
謝馨兒氣得渾身發抖。
她咬緊牙關,劍招越發淩亂,腳下步伐也開始踉蹌。她拚儘全力一劍接著一劍,可那劍尖就是沾不上泠汐的半片衣角。
四周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這是……在逗孩子玩吧?」
「謝馨兒連人家衣角都摸不著……」
「還打什麼啊……」
謝馨兒聽見了。
她眼眶通紅,猛地一劍刺出,拚儘了全身的力氣——
泠汐動了。
她冇再躲。
眾人隻看見那道淺藍色身影微微一晃,謝馨兒的劍就偏了方向,整個人往前栽去。緊接著,泠汐的劍不知何時出了鞘,劍尖輕輕一挑——
「當——」
謝馨兒的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兩圈,「噗」的一聲插進擂台邊緣的柱子上。
謝馨兒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一道劍意已經抵在她頸側。
泠汐站在她身側,劍尖離她喉嚨隻有半寸,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我說了,讓你再練個百八十年。」
她收回劍,看都冇看謝馨兒一眼,轉身往台下走。
走出兩步,忽然停住。
「對了。」
她冇回頭。
「那名額,我去了。你——」
她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