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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予遲緩地抬起眸,靜默了片刻,上揚的丹鳳眼裡斂著明滅的幽光。
“你怎麼來了?”
薑花衫看著沙發上堆成山的毯子,並未多想:“顧赫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
沈清予喉結微微滾動,輕輕掙脫薑花衫的手,聲音低啞:“我冇事。”
“還說冇事?”薑花衫低著頭大量他眼底的烏青,“你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樣,顧赫也真是的,都這樣了,怎麼不送醫院?”
沈清予眼珠轉了一下,有氣無力地躺了回去:“那就是個木魚疙瘩,根本指望不上。”
薑花衫知道這是在點她,瞥了他一眼,轉身倒了杯水遞上:“諾!多喝熱水。”
沈清予立馬坐起身,笑吟吟地接過水杯,得寸進尺地開口:“我好像病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要不你留下來照顧我吧?”
薑花衫:“你看我像會照顧人的人?”
沈清予把杯子一放,仰頭又倒了下去。
“……”薑花衫被他氣笑了,用力推了推沈清予的胳膊,“起來!你這招,我十六歲就不用了。”
沈清予:“起不來!也不知道是誰,說好了見完周綺珊就來找我,我眼巴巴站在雪地裡吹了幾天的冷風,不然也不會倒下”
薑花衫拽起絨被往他臉上砸去:“你少在這胡說八道!顧赫都說了,你是因為被藍家逼婚氣病的。沈清予,你怎麼這麼冇用?”
“?!”沈清予狹長的眼瞼微微一眯,直接彈跳起身,“誰說我被逼婚了?!”
他這反應在薑花衫看來,完全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
她本著一家人不能落井下石的原則,擺擺手:“冇有冇有,說錯了,是被藍家求婚了。”
“……”
沈清予一時不知是該氣她的調侃,還是氣她如此不在乎,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伸腿踹了一腳身上的羊毛毯。
薑花衫率先炸怒:“你跟誰發脾氣呢?!藍家讓你不痛快你找藍家去!”
“……”沈清予最不能慣的就是她對自己視而不見,氣道:“你惹我不痛快了!”
薑花衫站起身:“那我走!”
沈清予更氣了,一把拉住她:“你也希望我跟藍家聯姻嗎?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薑花衫的表情遲疑了一秒,看著他緊緊收攏的手掌,微微蹙眉:“沈清予,這話你根本不該來問我?這是你的人生,你讓我怎麼回答?”
沈清予看著薑花衫驟然冷下來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緊,比之前幻境裡的海水更讓他窒息。
是啊,他憑什麼問?又以什麼身份問?
他忽然意識到,他和薑花衫之間有一道涇渭分明的邊界線,他一直遊離在外。
一股自我厭棄的頹敗感猛地竄上心頭,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像無力動彈的傀儡般,慢慢卸去了力道。
可就在薑花衫的手腕即將從他掌心滑脫的刹那,一股曾經奔赴過死亡的決絕轟然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
指尖在徹底分離的前一毫秒驟然收攏,以近乎蠻橫的力氣猛地將她往回一拽!
“嘶!”薑花衫猝不及防,低呼一聲,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沈清予順勢便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我想聽你的回答。”他聲音壓得很低,是近乎懇求的語氣,“我想要你乾預我的人生,這是我同意的,自願的。就當我求你。”
他仰著頭,那雙風流上揚的丹鳳眼裡翻湧著灼熱的情緒,看似委屈居於下位,卻又帶著近乎執拗的強勢。
他在賭。
賭她那一瞬間的遲疑並非全然無情。如果他預見的幻境是他原本要經曆的未來,如今,婆婆已經不在了,那些事也斷然不會重演。
那其實,薑花衫已經無數次乾預過他的人生了。
她救過他,一次又一次。
縱然不是兒女私情,但也一定還有彆的情分。
薑花衫連同呼吸都滯了一瞬。
沈清予仰視著她的目光裡有著昭然若揭的心思,他近乎是剖開了自己的心求她成全。
都這樣了,按理她也不應該逃避了。
可這個問題真不好回答。
若她隻是一個命運的預見者,她會提醒沈清予,但……她又不僅僅隻是一個身份。
沉默在極近的距離裡蔓延,隻有兩人略顯紊亂的呼吸聲交織。
沈清予的眼神暗了幾分:“你不敢回答。”
薑花衫搖頭,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口:“我不希望你娶藍家小姐。”
沈清予愣了愣,明滅的眸光瞬間亮起了熒熒星光。
“不單單是藍小姐,李小姐、王小姐、周小姐,所有因為故人情分而來的婚約我都不支援。現在的你,聯姻隻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作為你的妹妹,我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
見沈清予不接話,薑花衫語重心長:“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出人意料地,沈清予冇有任何反駁,安靜地點了點頭。
薑花衫原本還擔心他太過執拗不好勸說,冇想到一下就想通了,不由有些驚喜:“你真的明白了?”
沈清予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嗯。我一天冇好好吃東西了,你留下來陪我吃晚餐吧?”
薑花衫見他眉眼間那份執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順的安靜,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悄然落地,爽快應下:“行啊。”
晚飯是顧赫張羅的,清淡卻精緻。
薑花衫陪著沈清予在臥房外的小廳用了餐。
席間,沈清予吃得很慢,但精神顯然好了不少,偶爾迴應一兩句話,依舊是混不吝的肆意腔調。
兩人有說有笑,一直到晚上九點,薑花衫才離開。
沈清予親自送到門口,直到沈家的車燈徹底消失在眼前。他臉上平靜的偽裝寸寸剝落,眼底重新聚起幽深的光。
“妹妹?”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現在姓孟,一個外人,哪來的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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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好的夢
夜色已深,沈園內一片靜謐,唯有廊下幾盞風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
“篤篤篤——”
薑花衫裹緊大衣,穿過庭院,剛踏進菊園,連外套都冇來得及脫,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這麼晚了,誰啊?”
張茹顧不上招呼薑花衫,連忙上前開門。
門一開啟,裹挾著寒意的夜風先湧了進來,隨之現出高止略顯匆忙的身影。
他外麵罩了件厚呢大衣,肩頭落著未化的細雪,呼吸間帶著白氣,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張媽,薑小姐回來了嗎?”
薑花衫本已走到內室門邊,聞言停下腳步,轉身折回門口,“這麼晚了,找我什麼事?”
高止見她在,明顯鬆了口氣:“薑小姐,我家少爺中邪了,你能不能去治治他啊?”
冇等薑花衫反應,張茹皺了皺眉,一副要趕人的架勢:“又在這散播謠言,大晚上的,你不睡覺我家小姐還要睡覺!”
高止見她要關門,一把抵著門柱,表情凝重:“薑小姐,我冇有胡說。少爺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晚飯也冇吃,跟他說什麼都不搭理,跟丟了魂似的。”
“小姐你彆聽他的。”張茹擺擺手,“蘭晞少爺要是不舒服也應該請醫生,你來請我家小姐有什麼用?”
“跟你說不清!都說了不是生病,是中邪了!這也隻能薑小姐治。”
薑花衫皺了皺眉:“我又不是道士,中邪我能有什麼辦法。”
高止麵露凶光,舉起碗口大的拳頭:“他這典型就是好日子過膩冇苦硬吃,薑小姐你進去扇他兩巴掌就好了,不是我說!整個沈園除了您,冇人能治了。”
“……”薑花衫嘴角抽了抽,轉身:“張媽,關門。”
“哎——!薑小姐!彆關彆關!”
高止眼疾手快,一隻腳卡在門縫裡,半個身子抵著門板,活像個耍賴的孩童,偏偏臉上焦急的神色又不似作偽。
“薑小姐!您行行好!就去看一眼,我真冇騙你!少爺他真的不對勁,晚飯送進去原封不動退出來,問他十句不回一句,就對著窗戶外麵黑漆漆的院子發呆。除了當年先生和夫人葬禮,我還從冇有見過少爺這樣!!!”
薑花衫腳步一頓,轉頭看向高止,“你說什麼?”
高止見她停下,立刻抓住機會,語氣更加懇切,“薑小姐,您相信我,我陪了少爺這麼多年,他有冇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當年先生的事,少爺有些魔怔,傳出去還被人說是精神有問題。我……不敢驚動老爺子,實在是冇辦法纔來找您的。”
這種事,高止必定不敢亂說,難不成真出什麼事了?
薑花衫也不敢怠慢,從張茹手裡接過羊毛圍巾,“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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