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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沈莊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他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芒。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在這段時間裡,沈莊回憶起了許多事。
他初見少年時的驚豔與七年相伴的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冇有喚鄭鬆,而是獨自一人拄著柺杖,腳步略顯蹣跚地走向裡屋的書房。
書房裡陳設依舊,古樸而肅穆。
老爺子繞過寬大的書案,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需要特定密碼和指紋才能開啟的保險櫃前停下。
輸入密碼,覈對指紋,櫃門悄無聲息地滑開。裡麵冇有檔案,隻安靜地躺著一部樣式極其古舊的衛星電話。
他拿起那部電話,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停留了許久,彷彿那有千鈞之重。
最終,他按下了一串極其冗長且複雜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而單調的等待音。
“嘟——嘟——”
電話那端毫無征兆被接通了。
沈莊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用一種低沉而平穩,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開口,說的是一種流利卻帶著獨特古老韻味的s國古語:
“陛下,是我,沈莊。”
“請您認真回答,您會喜歡像阿靈這樣的孩子嗎……”
沈蘭晞與沈清予剛踏出主廳,尚未走出幾步,便見薑花衫從廊柱後轉出,攔在了二人麵前。
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疑惑,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逡巡,最終定格在沈蘭晞身上,“你們兩個怎麼一起出來了?”
沈蘭晞腳步微頓,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以薑花衫的性子,她要是知道他們在裡麵談話的內容,隻怕再也不會搭理他了。
薑花衫對沈蘭晞的微表情最是敏感,下意識的以為他嫌棄自己,立馬擺上臭臉,“愛說不說,不說拉倒。”
順著,轉頭準備攻堅一旁的沈清予,然而目光剛觸及沈清予那雙沉靜的眼眸,腦海中驟然浮現出某個被刻意遺忘的畫麵。
“……”
瞬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心虛攫住了她。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視線,連原本準備好的問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不說拉倒,我自己去問爺爺。”
她幾乎是立刻轉身,頭也不回沿著迴廊快步離開。
沈清予看著薑花衫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懶洋洋地向後一靠,倚在了冰涼的廊柱上,嘴角止不住地勾起一抹帶著自嘲的冷笑。
“嗬~”
這聲輕嗤在空曠的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實際上,薑花衫並未走遠。
她隻是敏捷地閃身躲進了迴廊另一側的月洞門後,藉著斑駁的樹影和廊柱的遮擋,屏息凝神,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兩道即將離去的身影。
沈年死後,她並未收到劇目偏移的提醒,不知什麼?這讓她感到很不安。這種感覺就像沈年的死是劇目既定的劇情,它並非沈家劫難的落幕,而是序幕的開端。
她當然不會真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衝進沁園去追問爺爺。就像她之前對爺爺說的,她有她的路,爺爺有爺爺的道。此刻貿然前去,不僅問不出什麼,反而可能打亂爺爺的佈局。
殊途同歸,纔是她和爺爺應該保持的默契。
要不去找沈歸靈?
她總覺得沈年死後,沈歸靈的反應有些奇怪。之前他總會忍不住看向她,但從沈年出事後,他幾乎都在刻意迴避她的目光,比她還避嫌。
不行!不能冒這個險。
沈園人多眼雜,就算要商量也不急於這一天,等事情緩上兩天去秘密基地比較好。
心中有了思量,薑花衫轉身,沿著另一條僻靜的小徑,朝著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沁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靄中。
沈莊身著常服,未帶隨從,隻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獨自一人踏著微濕的青石板路。
竹園內,露水未晞,翠綠的竹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裡瀰漫著清冷潮濕的草木氣息。
穿過月洞門,便見沈歸靈一身素色便裝蹲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前。他正挽著袖子,神情專注地將一些氣味並不算好聞的肥料仔細地埋入一株株植物的根莖周圍。他動作熟練而平穩,彷彿隻是在完成一件尋常的日常功課。
沈莊在幾步外停下腳步,靜靜看了一會兒,才緩聲開口:≈ot;這麼早就在忙活?≈ot;
沈歸靈對老爺子的到來並未感到意外。他將手中最後一捧土輕輕拍實,才慢慢站起身,目光溫和地對著沈莊微微頷首:≈ot;爺爺,早。給它們埋點冬肥,開春才能長得壯些。≈ot;
說話間,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沈莊身後,確認隻有他一人,立即側身讓路:≈ot;外麵涼,爺爺裡麵請。≈ot;
沈莊點了點頭,冇有多言,拄著柺杖,步履沉穩地跟著沈歸靈走進了竹園的內院書房。
內院比外間更為幽靜,書房陳設簡潔,卻自有一股矜貴孤高的氣息,與真正的沈歸靈如出一轍。
一室寂靜中,祖孫二人相對而立。昨晚主廳內那驚心動魄的談話餘波,似乎在此刻無聲地瀰漫開來。
沈莊的目光落在沈歸靈波瀾不驚的臉上,神色淡然:≈ot;你早就知道我會來?≈ot;
沈歸靈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神情。他轉身走向書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雙手奉至沈莊麵前。
≈ot;爺爺既然來了,想必是要一個交代。≈ot;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ot;這裡是我準備的全部資料,您請過目。≈ot;
沈莊接過紙袋,緩緩拆開。裡麵整齊地排列著數份檔案,最上麵是沈謙在南灣任職期間所有見不得光的經濟往來,收受賄賂的金額、時間、經手人一目瞭然,條理清晰得令人心驚。
但這些沈莊手中已備有一份,他並不意外。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除了沈謙的罪狀,還有一半是沈歸靈自己的。
那些資料詳細記錄了他如何利用黑客監視姚歌和沈謙,又是如何利用沈年與姚歌的矛盾挑撥離間,甚至包括他逼瘋沈年、調走沈公館安防、借刀殺人的所有過程。
這些&039;罪證&039;條分縷析,昭示著他的狼子野心。
沈莊手指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這重於千鈞的分量:≈ot;你想告訴我這都是你一人所為?≈ot;
沈歸靈緩緩跪了下來,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沈莊的視線,聲音清晰而堅定:≈ot;是,爺爺。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ot;
薑花衫的佈局並非天衣無縫,總有人要為沈年的死承擔責任。而對沈家來說,最適合的人選就是他。
如此,沈家可以光明正大地將他逐出沈園。哪怕未來某天他的身份被曝光,以他這些&039;狼子野心&039;的謀劃,民眾也隻會覺得爺爺好心養了一條毒蛇,替爺爺不值。
沈家也不會因此埋下叛國的隱患。
沈莊見他認罪坦然,心中更加五味雜陳。
他並非真的聾啞昏聵,薑花衫和沈歸靈一靜一動他都看在眼裡。他還在想該如何保全兩個孩子,沈歸靈便坦然認下了一切。
不等沈莊反應,沈歸靈緩緩俯身,額頭觸地,對著他深深一拜。
沈莊臉色微動,正要彎腰攙扶,沈歸靈卻輕輕推開他的手,以近乎決絕的力度又叩了兩拜。
他直起身,目光低垂:≈ot;我曾經答應過您會放下仇恨,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欺騙。但我冇有想到,一個騙局的開始會得到您傾注全力的愛。當年之諾,是我失約。請爺爺逐我出沈家。≈ot;
≈ot;阿靈≈ot;
老爺子眼眶微紅:≈ot;你早就想好了?≈ot;
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若真蛇蠍心腸,又怎會在這一刻選擇捨棄自己?他必然是早有佈局。
沈歸靈搖頭。他捨不得走的,奈何天意弄人。
得知沈蘭晞去南灣時,他立即吩咐安緹暗中跟進。
他原以為能進沈園,是因他夠聰明、隱藏得夠好。但事實並非如此。真正的理由,是舒沐深謀遠慮的愛,是爺爺的惻隱之心。
原來,他早就作為不是沈歸靈的獨立個體時得到過偏愛。
這份遲來的認知讓他愧對沈莊,他無法直麵那些被真心庇護的七年時光,他不忍辜負。
所以,即便他曾經答應過薑花衫絕對不會主動離開,這一刻也不得不退讓。
因為,被偏愛的小孩,總是有再來一次的勇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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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砰!”
突然一聲巨響,菊園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開,傅綏爾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衫衫!不好了!出大事了!阿靈哥被老爺子綁去祠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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