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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杏花如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我成功跑了。
說起來連我自己都不太信——就那麼跑了。
那天夜裡起了火。
不是金籠著火,是隔壁的偏殿。
君容衍那個瘋子不知道發什麼瘋,半夜三更跑去看什麼摺子,結果燈台倒了,燒起來半間屋子。
我聽見外頭亂成一團,有人在喊“走水”,有人的腳步聲跑來跑去。
軟筋散的藥效剛過,我手腳還軟著,可機會就在眼前。
我爬出金籠,翻窗,跳牆,一氣嗬成。
冇人追上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一個月的宮殿,然後頭也不回地紮進夜色裡。
一路向南。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腳底磨出了血泡,跑到鞋子都爛了,跑到終於看不見那座城。
我當過乞丐,偷過饅頭,睡過草垛,最後在一個野村停下來。
那村子藏在山坳裡,窮得兔子都不拉屎。
村裡的女人下地乾活,男人在家帶孩子做飯,和我見過的世道不太一樣——可這世道本來就大,什麼樣的活法冇有?何況我的母皇還當上了皇帝。
我給自己編了個身份:逃荒來的寡婦,男人死了,冇處去,求口飯吃。
村裡的老寡婦收留了我。
她一個人住兩間破土房,兒女都死光了,看見我眼睛都亮了。
她說:“閨女,你就住下吧,咱娘倆做個伴。
”我就住下了。
一年。
三百多個日夜。
我學會了種地,學會了餵雞,學會了納鞋底。
手上的繭子一層蓋一層,再冇人看得出這是拿過玉璽的手。
我曬黑了,瘦了,頭髮用布巾隨便一綰,和村裡的女人冇什麼兩樣。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外頭的風聲,我會想起那座金籠。
想起那雙淺色的眼睛,想起那個瘋子說“你跑到哪兒,我就追到哪兒”時的表情。
然後我就翻個身,繼續睡。
他找不到我的。
這村子連名字都冇有,在地圖上找都找不著。
他是一國之君,總不能放著朝政不管,跑來找一個跑了的女人。
這麼想著,我就心安理得地當我的村姑。
直到那天。
那天我去溪邊洗衣服。
春天的溪水還涼,把手泡得通紅。
我蹲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捶著衣服,聽著水聲嘩嘩,覺得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然後我聽見了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地皮都在抖。
我手裡的棒槌掉進水裡。
我抬起頭,看見村口的方向揚起漫天的塵土。
塵土裡有黑色的旗幟在飄,上麵繡著銀色的紋樣——我看不清是什麼紋樣,可我知道那是什麼。
北淵的騎兵。
我撒腿就跑。
不往村裡跑,往山上跑。
村裡的女人孩子跑不過我,我不能把禍水引給她們。
我一邊跑一邊罵自己蠢——跑什麼跑,往人群裡一鑽,誰知道你是誰?可身體比腦子快,等我想明白的時候,已經在山道上了。
身後的馬蹄聲追上來。
我跑不過馬。
這是廢話。
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條腿?可我還在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眼前發黑,跑得——馬蹄聲停在我身後。
很近,近得能聽見馬的噴鼻聲。
我冇回頭,繼續往前跑。
“沈昭寧。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沉沉的,帶著點沙啞,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還帶著點——我聽不出來那是什麼。
我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腿不聽使喚了。
我就那麼站著,背對著他,喘著氣,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身後有動靜,是馬蹄聲,是有人下馬的聲音,是腳步聲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然後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那手很涼,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轉過來。
”他說。
我冇動。
他也冇動,就那麼按著我的肩膀,不說話。
過了很久——也許冇那麼久,隻是我感覺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太輕了,輕得像是風吹過樹葉,可我聽出來了。
那笑聲裡有太多東西,多得讓人聽不出來到底是什麼。
“一年,”他說,聲音低低的,“我找了你一年。
”他的手指收緊,攥著我的肩膀,攥得骨頭生疼。
“我翻遍了整個大夏,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以為你死了,以為你被人害了,以為你……”他冇說下去。
我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拚命壓製著什麼。
“結果你在這兒,”他說,“洗衣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變成了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沈昭寧,”他喊我的名字,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可真行。
”我終於轉過身。
他站在我麵前,瘦了。
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也凹下去,那雙淺色的眼睛顯得更深更大,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燃燒,在——我還冇來得及看清楚,他就動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進懷裡。
他的手臂纏上來,像一條蟒蛇,纏得我喘不過氣。
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裡,渾身都在發抖。
我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鎖骨上,一滴,兩滴,三滴——他在哭?我愣住了。
他的手越纏越緊,緊得像要把我揉進他骨頭裡。
他的聲音從悶在我頸窩裡傳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找了你一年,”他說,“一年。
三百二十七天。
我每天都夢見你,夢見你死了,夢見你被人害了,夢見你……”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嚇人。
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淚,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這個曬黑了、瘦了、頭髮亂糟糟、穿著破布衣裳的村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太奇怪了,像是哭和笑摻在一起,又像是痛和恨混成一團。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碰了碰我臉上的灰,碰了碰我乾裂的嘴唇。
“沈昭寧,”他說,聲音沙沙的,“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被他那個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往前跟一步。
我再退,他再跟。
退到背抵上一棵樹,冇路可退了。
他就站在我麵前,低著頭看我,眼睛裡有火在燒,有暗流在湧,有什麼東西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終於浮上來,露出猙獰的尖角。
“跑啊,”他說,聲音低低的,輕輕的,“怎麼不跑了?”我冇說話。
他伸手,撥開我額前的碎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他的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摩挲著我一年來曬出的粗糙麵板,摩挲著我嘴角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破的小口子。
“一年,”他說,“我一年冇見你了。
”他的拇指停在我唇角,按了按。
“陛下知道這一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我知道他在喊我“陛下”,不是諷刺,是習慣。
三年前的習慣,一年前的習慣,改不掉的習慣。
我冇回答。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我的唇角,輕輕的,像是怕碰碎什麼。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他低低地說,嘴唇貼著我動,“一閉眼就是你。
夢見你死了,夢見你被人害了,夢見你……”他的聲音又哽住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後來我不做夢了。
我睡不著。
”他的嘴唇往上移,移到我的臉頰,移到我的眼瞼,移到我的眉心。
“我每天處理完朝政,就坐在金籠旁邊,”他說,“看著那個空籠子,想你在裡麵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想你生氣的時候會瞪我,想你咬我的時候會用力,想你……”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悶在我麵板上,震得我發麻。
“想你罵我瘋子。
”他終於吻上我的嘴唇。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來。
他一下一下地啄著,像是在確認我還活著,還在他麵前,還是那個他想了一年的——然後那個吻變重了。
他的舌尖抵進來,撬開我的齒關,探進我嘴裡。
他的手扣住我的後頸,另一隻手纏在我腰上,把我整個人箍在樹上。
他的身體燙得像一團火,隔著薄薄的春衫燒過來,燒得我渾身發燙。
我推他,推不動。
我咬他,他躲都不躲。
他的血又流進我嘴裡,腥甜腥甜的,和他的人一樣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瞪著他。
他看著我那個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亮得刺眼,像是壓抑了一年的什麼東西終於釋放出來。
“陛下,”他喊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跑了。
”他一把把我抱起來。
我掙了一下,冇掙動。
他抱著我走向他的馬,翻身上馬,把我圈在他懷裡。
他的手臂從後麵纏上來,把我箍得緊緊的,緊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回宮。
”他說。
馬蹄聲響起來,風從耳邊刮過,我看見那個野村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我靠在他懷裡,冇說話。
他的心跳從後背傳來,一下一下的,很快,很快,快得像是要蹦出來。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感覺他僵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收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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