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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片霧裡。
霧很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知道這是夢——做夢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在做夢,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就是知道。
我在霧裡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霧慢慢薄了。
眼前是一道門。
很老的門。
木頭已經朽了,門板上滿是裂紋,門環是銅的,鏽成了綠色。
門楣上掛著塊匾,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隻剩幾道深深的刻痕。
我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院子。
很大。
很空。
很靜。
院子正中有一棵樹。
不是槐樹,是另一種樹,我不認識。
那樹很高,很老,樹乾要幾個人才能合抱。
葉子是深綠色的,密密的,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青白的長袍,披散的黑髮,白的臉。
青冥君。
他背對著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站在原地看他。
他也不回頭。
我們就這麼站著。
他站樹底下,我站門口。
隔著整個院子,隔著一地的落葉。
風從我不知道的地方吹過來,吹得樹葉沙沙響。
有幾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始終冇有回頭。
我抬腳往前走。
走到院子中間,離他還有十幾步遠,我停下來了。
“青冥君。
”他冇動。
“還生氣呢?”他動了。
他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小半側臉。
月光——夢裡也有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眉骨的輪廓,和眼底一點暗沉沉的光。
他冇說話。
我等著他說話。
他還是冇說話。
我忽然有點想笑。
“你到底氣什麼?”他轉過身來。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發亮。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那麼暗,像看不見底的井。
井水結了冰,冰底下是更冷更暗的水。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說:“你摸他的頭髮。
”我愣了一下。
“什麼?”他看著我,一字一句:“你摸他的頭髮。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
月光從他身後挪到他身側,照出他整張臉,照出他眼睛裡的東西。
那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委屈,又像是彆的什麼,總之是我不認識的東西。
“我讓你去看他。
”他說,“冇讓你摸他。
”我愣在那兒。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冰在慢慢化開,露出底下一些更複雜的東西。
“你摸他的頭髮。
”他又說了一遍,“你蹲在他旁邊,玩他的頭髮。
你湊得很近,看他眼睛。
你想摸他的臉。
”他頓了頓。
“你都冇摸過我。
”我徹底愣住了。
風從不知道的地方吹過來,吹得樹葉嘩嘩響。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些我從來冇見過的神色。
他就那麼站在我麵前,看著我,眼睛裡的委屈快溢位來了。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就為這個?”他冇回答。
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就為這個。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你笑什麼?”我笑著搖頭。
“冇什麼。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
他看著我,眼底的冰化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有些慌張的神色。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停下。
“你退什麼?”他不說話。
我看著他。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兒,青白的長袍垂著,黑髮披散著,那張臉白得像玉,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委屈,有慌張,還有一點彆的東西。
那點彆的東西讓我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他每次來找我,都隻是站在那兒,看著我,不說話。
我想起他給我那塊青印,讓我隨時能找他,可他自己從不主動開口。
我想起他讓我去看玄璃真人,我去了,他又生氣——生氣的理由居然是我摸了彆人的頭髮,冇摸過他。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青冥君。
”他看著我。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回他冇退。
我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很暗,井水化了冰,露出底下清澈的水。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涼的。
滑的。
像摸著一匹黑綢子,又像摸著一道月光。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愣住的樣子,又想笑。
“摸你了,”我說,“還生氣嗎?”他冇說話。
但他的耳朵——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耳朵——反正他的耳朵那兒,好像紅了一點。
他愣住的樣子太好看了。
那雙眼睛裡的冰徹底化開,露出底下我從冇見過的東西——驚訝,茫然,還有一點點不知所措。
他就那麼站著,任我的手搭在他頭髮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忽然覺得很好玩。
認識他這麼多年,從來都是他看著我,我猜著他。
他站在暗處,我站在明處。
他知道我的一切,我對他一無所知。
可現在,他站在我麵前,耳朵尖——如果他有耳朵的話——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像個被人摸了頭的毛茸茸大東西。
我鬼使神差地踮起腳。
親了他一下。
就一下。
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
涼的,軟的,像碰著一片冰涼的雲。
然後我退後一步,看著他。
他徹底傻了。
那張臉還是白的,玉一樣的白,可是從脖子根開始,一點點紅往上漫,漫過下巴,漫過臉頰,一直漫到耳朵——這回我看見他耳朵了,是真的有耳朵,藏在頭髮裡,尖尖的,也紅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我忍不住笑出聲。
“真好玩。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神色複雜極了。
有震驚,有茫然,有不知所措——還有一點彆的什麼,亮晶晶的,像是高興,又像是更慌張了。
“你——”他終於發出聲音,啞啞的,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怎麼了?”“你——你——”他“你”了半天,冇“你”出個所以然。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
然後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在乾什麼?”那聲音是涼的。
不是青冥君那種涼——青冥君的涼是月光的涼,井水的涼,讓人舒服的涼。
這個涼是冰的涼,是雪的涼,是埋在地下很多年不見天日的涼。
我轉過身。
玄璃真人站在院門口。
他還穿著那天躺坑裡的那身衣服,白色的,很舊了,袍角有些磨損。
黑頭髮還是那麼長,鋪了滿背,有幾縷垂到胸前。
臉還是那麼白,白得發青。
眼睛還是金色的,豎瞳細細一條。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親他。
”他開口說。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不會說話嗎?那天在坑裡,他明明不會說話的。
可他確實在說話。
那聲音從他嘴裡出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親他。
”他又說了一遍,走到我麵前,站定,“你是我的未婚妻。
你怎麼能親他?”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未婚妻。
”他說,金色的眼睛盯著我,“你和我。
訂過親的。
”我扭頭看青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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