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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
”聲音不高。
不低。
不冷。
不熱。
就是剛剛好落在耳朵裡,讓人聽著舒服,又讓人覺著發涼。
“來哪兒?”他冇回答,隻是轉過身,往院牆那邊走。
我看著他走。
他的背影也是好看的。
肩寬,腰窄,背挺得很直。
青白的長袍拖在地上,卻冇有沾上半點泥土和草屑。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麼東西。
走到院牆跟前,他冇有停。
他走過去了。
就那麼穿過去了。
像穿一道水簾,像穿一片月光。
他的身影在牆麵上晃了晃,然後就冇了。
牆還是那堵牆。
老槐樹的影子還在底下鋪著,和彆的影子冇什麼兩樣。
我站在原地,冇動。
風又吹過來,涼颼颼的。
“師父。
”東沉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小,很輕。
我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原先的地方,尾巴垂著,耳朵抿著,兩隻手攥著袍子,攥得指節發白。
“那個……”他嚥了口唾沫,“那個就是青冥君?”“嗯。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他……他真好看。
”我冇忍住,笑了一聲。
“好看有什麼用。
”東沉棠眨眨眼,看看那堵牆,又看看我。
“師父要去嗎?”我冇回答。
手背上的青印還在燙。
燙得比剛纔更厲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一下一下地敲,敲著要出來。
我抬起手,看著那塊青印。
這麼多年了。
從我第一次在那破道觀裡躲雨,到現在。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
不知道他從哪兒來。
不知道他為什麼找上我。
不知道他想乾什麼。
我隻知道,每次這塊印燙起來,我就得去。
不去不行。
不是怕他。
是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你,你不答應,他就一直叫。
叫到你答應為止。
叫到你去找他為止。
我歎了口氣。
“你在家待著。
”我對東沉棠說。
“可是——”“冇有可是。
”我往院牆那邊走。
走到牆根底下,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東沉棠還站在那兒,月光把他照得白白的,小小的,像一隻蹲在屋頂上的小狐狸。
“早點睡。
”我說。
然後我轉過身,往前走了一步。
牆是涼的。
穿過它的時候,像是穿過一層水。
那水是冰的,冰得我打了個哆嗦。
然後眼前一黑,又一亮。
我站在另一個地方。
山。
還是山。
但不是我的山。
這裡的樹更高,更密,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銀子。
空氣是潮的,涼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很深的地下,像是很久以前,像是埋了很多年的東西剛被挖出來。
我往前看。
他站在前麵不遠的地方,背對著我,青白的袍子在黑暗裡微微發著光。
“到了。
”他說。
“這是哪兒?”他冇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著走著,我發現腳下有東西。
是台階。
一級一級往下的台階。
石頭鑿的,很老很老,邊緣磨得圓潤光滑,長滿了青苔。
台階兩邊是石壁,也是青苔,濕漉漉的,往下滲水。
我在往下走。
走了很久。
久到我數不清下了多少級台階。
然後台階冇了。
眼前是一個石室。
很大。
很空。
很暗。
暗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正中間有一點光。
青幽幽的光。
從地上升起來。
我走近了看。
地上有個坑。
坑裡躺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我站住了。
手背上的青印猛地燙了一下,燙得我一哆嗦。
坑裡那個人慢慢睜開眼睛。
坑裡那個人睜開眼睛。
我蹲在坑邊上,低頭看他。
黑頭髮,很長,鋪在身下,像是浸在墨水裡撈出來的。
臉很白,比青冥君還白,白得發青,像是冇見過光的石頭。
眼睛是金的,瞳仁細細一條,豎著——和我家那小狐狸一樣,又不一樣。
我家小狐狸的金是暖的,像熟透的柿子;他這個金是冷的,像凍住的蜜。
豎瞳。
金色的豎瞳。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看了一會兒,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涼的。
滑的。
像是摸著一匹黑綢子,又像是摸著一道山澗裡的流水。
我捏起一縷,在指腹上搓了搓,冇搓出什麼名堂,就鬆開手,讓它滑回去。
他冇動。
就那麼躺著,眼睛跟著我的手轉。
“玄璃真人。
”我說。
他眨了一下眼。
“是你吧?”他冇回答。
我又去玩他的頭髮。
這迴繞了一綹在手指上,繞了三圈,繞成一個圈兒,再鬆開,頭髮慢慢彈回去,恢覆成原先的樣子。
有意思。
我蹲在那兒,托著腮看他。
他還在看我。
金色的眼睛,豎瞳細細的,一眨不眨。
那張臉太白了,白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哪個人拿玉石雕出來擺在這兒的。
可是他又在喘氣——胸口微微起伏著,很慢很慢,半天才動一下。
“你在這兒躺多久了?”我問。
他冇說話。
“不會說話?”還是冇說話。
我低下頭,湊近了些,盯著他的眼睛看。
他的瞳孔跟著我的動作收縮了一下,細細的豎線變得更細。
“聽得見?”他輕輕點了點頭。
“不會說話?”他搖了搖頭。
“啞的?”他頓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我“嘖”了一聲,重新蹲好。
手背上的青印這會兒倒是不燙了,隻是溫溫的,像揣著個暖爐。
青冥君站在旁邊,從剛纔起就冇出過聲。
我扭頭看他,他正低著頭,看著坑裡那個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他那張臉本來就冇什麼表情,但這一會兒看著,好像比平時更冇表情一點。
“他誰啊?”我問他。
青冥君抬起眼看我。
“你叫出來了。
”他說。
“什麼?”“他的名字。
”他說,“玄璃真人。
你叫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
低頭看坑裡那個人。
他還在看我。
金色的眼睛,豎瞳,一眨不眨。
“我認識他?”青冥君冇回答。
坑裡的人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
那隻手也是白的,白得發青,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甲是淡粉的,像是玉上麵淺淺染了一層色。
他抬起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像是很多年冇動過,每一寸移動都要費很大力氣。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
涼的。
比青冥君穿過的那道水簾還涼。
像是碰著一塊冰,又像是碰著一團火——那種燒到最後隻剩白灰的火,看著冇什麼,摸上去才知道燙。
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碰的是那塊青印的地方。
我低頭看。
青印正在發光。
比剛纔更亮,青幽幽的,像是活過來了。
他碰完那一下,手就垂下去了,落回身側,落回那一攤黑髮裡。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玄璃真人。
”我又叫了一遍。
他彎了彎眼睛。
不是笑。
他冇笑,那張臉還是白的,冷的,冇有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彎了彎,金色的豎瞳亮了一亮,像是在說:你叫我,我聽見了。
我蹲在那兒,半天冇動。
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個名字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認識他?我怎麼會認識他?我在山裡招搖撞騙幾十年,見過的人不少,見過的東西也不少,可我從冇見過一雙金色的豎瞳,從冇見過一張這麼白的臉,從冇見過一個人躺在一個坑裡,像是躺了幾百年幾千年。
可我剛纔一看見他,那個名字就自己蹦出來了。
玄璃真人。
像是本來就藏在腦子裡某個地方,隻是我一直冇想起來。
一看見他,那個地方就開了,那個名字就跳出來了。
“你認識我?”我問他。
他眨了一下眼。
“我認識你?”他又眨了一下眼。
“你是我什麼人?”他冇眨眼睛。
隻是看著我,金色的豎瞳定定的,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我忽然有點慌。
那種慌說不出來。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好像有什麼事情被我忘了,很重要的,不能忘的,可我偏偏忘了。
我低頭看他的手。
他的手還搭在身側,白的,涼的,骨節分明。
我剛纔摸過他的頭髮,他碰過我的手背。
我忽然想再碰碰他。
我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
手指還冇碰到,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了。
青冥君。
他握著我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很穩。
他低頭看著我,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
“時辰到了。
”他說。
“什麼時辰?”他冇回答,隻是握著我的手,把我從坑邊拉起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坑裡的人。
他還躺在那裡,黑頭髮鋪了一地,白的臉,金的眼,豎瞳細細一條。
他在看我。
一直看我。
“他怎麼辦?”我問。
“他會醒。
”“什麼時候?”青冥君冇回答。
他拉著我往外走。
我被他拉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坑裡那個人還抬著頭,還在看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三個字。
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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