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2日。災難發生後的第139天。
光像是從某種腐爛的軟體動物屍體裏擠出來的黏液,灰撲撲的,帶著種油膩的質感。它順著對麵那棟樓剝落了瓷磚的外牆,一點點流淌下來,把城市廢墟裏的輪廓一點點勾勒成灰色的剪影。
風比光醒得早,帶著哨音,一下下扯動著窗戶上封的那層髒兮兮的塑料布,“崩、崩”亂響。那聲音聽久了,讓人覺得腦仁裏像是有根生鏽的鋼絲在來迴拉扯。
於墨瀾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沒動,無數條細小的冰蟲子順著他毛孔往麵板裏鑽。床留給女人和孩子了,身下的複合地板硬邦邦地頂著脊椎骨。身上蓋的那床棉被像是一張吸飽了潮氣的鐵皮,帶著股經年累月的黴味。
靠門的位置空著,李明國不在。
於墨瀾撐著地板坐起來。另一床被子裏,徐強猛地翻身坐起,手裏本能地抓住了枕頭底下的那把開山刀。林芷溪靠在牆角,正在疊被子。她動作很慢,左手有些不自然地護著胸口,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虛汗。
昨天夜裏,於墨瀾就知道被盯上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像是被螞蝗叮在後頸上,甩都甩不掉。張葉的人是故意放他們進這間三零二的,就像獵人看著饑餓的野獸鑽進早已設好的籠子。
哢噠。
門閂輕響。
李明國像個賊一樣擠了進來,反手迅速扣死門閂。他手裏拎著一隻原本裝塗料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身上全是黑手印。他的褲腳和袖口濕了一大片,沾著暗紅色的汙漬,那是鐵鏽混合著汙泥的顏色。
“還能接。”李明國把桶小心地放在牆根,像是放下一桶硝化甘油,“但有人盯著我。拎著桶往迴走的時候,樓上有人往下吐唾沫。我聽得真真兒的。有人一直在窗戶縫裏盯著我看。”
徐強湊過去聞了聞,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這水味兒不對。除了鐵鏽還有股……爛肉味。”
“有水就不錯了,總比去外頭喝那黑雨強。”李明國從兜裏掏出一塊破布,抹了一把臉上的鏽跡。
早飯吃得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幾根風幹得如同化石般的紅薯幹被分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塞進嘴裏,不能嚼,太硬,得含著,等唾液一點點把它泡軟了,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那桶水誰也沒敢多喝,隻有嗓子實在澀得像是著了火,才稍微抿一小口潤潤嘴唇。
上午十點。
那該死的聲音準時來了。
“哐!哐!哐!”
不是敲門,是用那種實心的鋼管或者是榔頭直接砸在鐵門板上。震動順著牆體傳導進來,門框上的灰撲撲往下落,像是在下雪。
於墨瀾拎起手斧,像個影子一樣貼到了門側。徐強則退到了客廳的死角,身體緊貼牆壁,手伸進懷裏握住了那把五四手槍。林芷溪一把拉過小雨,母女倆迅速退到了臥室最裏麵的衣櫃後麵。
門被猛地拉開一道縫。
一股混雜著煙草、汗臭和某種廉價酒精味道的熱浪撲麵而來。
門外站著三個男人。
領頭的那個大約四十歲上下,理著個極短的寸頭,頭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的舊疤。他套著件滿是黑油汙的迷彩服,領口大敞著,露出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鏈子——在這個時候,這玩意兒比廢鐵還不如,純粹是一種權力的象征。
他就是張葉。那雙布滿血絲的倒三角眼,像探照燈一樣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於墨瀾手裏那柄手斧上。
“這間房,以前是我帶的人住的。三個月前,那家子死在北邊的高架橋底下了,被流民啃得隻剩骨頭。”張葉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生鐵,又粗又硬。
“你想收房?”於墨瀾沒退,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房可以給你們住,但攤派不能斷。”張葉朝身後努了努嘴,指著昏暗的樓道盡頭,“這樓底下有個深井泵,那是全樓幾百張嘴的命根子。平時靠電機抽水,前天電機燒了,現在要想喝水,隻能靠人力手搖。”
張葉的視線在於墨瀾和徐強的胳膊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就像屠夫在估算牲口的肌肉量。
“之前那幾個搖泵的,昨天下午下去之後,就再沒上來。現在樓裏的存水隻夠喝到明天中午,你們占了三零二,就是這樓裏的一份子。下午兩點,你們出兩個人下去。搖出水來,給你們分兩瓢幹淨的;搖不出……”
張葉沒把話說完,隻是冷笑了一聲,露出滿口被煙熏黃的牙齒。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輕蔑的往外推的手勢。
“你們樓裏這麽多人,怎麽偏偏找我們這幾個新來的?”徐強在陰影裏冷笑一聲,“欺負外鄉人?”
“欺負?”張葉身後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怪笑了一聲,手裏的鋼釺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這樓裏的本地人,要麽是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廢人,要麽是膽子早就被嚇碎了的慫包。你們這幾個,看著還有點肉,不幹活,留著養膘嗎?”
那壯漢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防盜門上:“要麽幹活,要麽現在就滾蛋。外頭那幫流民可沒我們這麽好說話,他們可是吃人肉的。”
張葉擺了擺手,示意手下退後。他深深看了於墨瀾一眼:“兩點鍾,我在樓梯口等你們。別想著跑,這棟樓所有的出口都有人盯著。”
說完,他轉身領著人走了。那沉重的靴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著他們的神經。
門重新合上,反鎖。
徐強狠狠地啐了一口:“操,這他媽是拿咱們當頂缸的。老李,這泵房肯定有問題。”
“廢話。”李明國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灘沒幹的水跡上畫了個圈,“電機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那幾個人失蹤的時候燒了?那泵房在地下二層,本來就是陰濕地兒,現在又積了幾個月的黑雨,誰知道下麵有什麽鬼東西。張葉這是拿咱們去當探路石呢。”
“如果不去呢?”林芷溪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如果不去,他們今天下午就會把整棟樓那些快渴瘋了的本地人煽動起來。”於墨瀾把手斧插迴腰間的皮環,聲音平靜得可怕,“幾百個紅了眼的瘋子衝進來,咱們就算有槍,這三發子彈也擋不住。”
屋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於墨瀾走到窗邊,用手指輕輕撥開塑料布的一角。樓下的空地上,確實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遊蕩,手裏都拿著家夥。張葉沒撒謊,這就是個籠子。
他沒有給徐強交代具體的計時,隻是從揹包裏掏出一卷膠帶,開始纏手腕和腳踝——那是防止被抓咬的最後一道防線。
“下午我陪小李去。徐強,你在屋裏守著。”於墨瀾轉頭看向徐強,眼神堅硬,“把門頂死。如果樓下動靜不對,或者兩個小時內我沒動靜了,你就帶著芷溪和小雨往後窗跑。六樓那個老頭說過後麵有腳手架,別管多高,跳也得跳。”
徐強沒說話,腮幫子咬得鐵緊。他重重地拍了拍懷裏的布包,那是他們最後的底牌,也是同歸於盡的本錢。
小雨蜷縮在破舊的沙發角落裏,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她死死盯著那扇生鏽的門把手,大大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麻木。
窗外的塑料布還在“崩、崩”地響,像是一麵破鼓,在這深重的城市搖滾裏,一下又一下地打著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