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7日,上午九點。
天還是那個死樣子。雲層顏色發烏,壓在頭頂上。黑雨沒停,細碎,無聲,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雲端往下篩煤灰。
於墨瀾醒得很早。他沒動,先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車內。
昨夜他們是在一台路虎攬勝裏熬過來的。車停在應急車道內側,兩輛大貨車像兩堵鐵牆夾著它,擋住了大部分風。車況出奇的好,除了右後窗有一道貫穿的裂紋,密封條都沒爛。
但它發動不起來,再好的車,悶上十多天動不了,也就是個鐵皮棺材。
這一路上有不少被棄的車,於墨瀾不是沒試過能不能開,找了一些,不是撞爛了,就是沒鑰匙。電車基本全都廢了,偶有一兩個電子係統少的老車能發動,前麵的路又被車禍或壞路堵死,沒法開遠。
於墨瀾想找自行車,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共享單車早都被撬開推走了——於墨瀾出城這一路看到好幾撥人推著。剩下的都是壞的。東西搬來搬去費勁,還是兩條腿實在。
車窗內壁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正聚成水珠,沿著玻璃蜿蜒流下,最後匯入密封條的縫隙裏。車裏的氣味很難聞,是一種混合了真皮發黴、廉價車載香水揮發後的酸氣,以及三個人身上那股餿汗發酵後的味道。
林芷溪抱著小雨蜷在後座。母女倆擠在一起,身上蓋著還帶著濕氣的衝鋒衣。小雨睡得不安穩,偶爾抽動一下腿,在夢裏還在拔那些爛泥。
於墨瀾慢慢直起腰。左邊屁股和大腿外側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已經麻得沒了知覺。他用手用力搓了搓臉,手掌上的老繭刮過胡茬,沙沙作響。
“醒了?”
林芷溪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嗯。”於墨瀾應了一聲,伸手去摸昨晚放在副駕上的半包餅幹。
早飯是每人兩塊餅幹,幹噎。
餅幹有點受潮,不脆了,咬在嘴裏發澀,卡在喉嚨管裏不上不下。於墨瀾擰開水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在嘴裏含得溫熱了,才裹著餅幹糊糊嚥下去。
推開車門,外麵的空氣像濕冷的抹布一樣捂在臉上。涼意瞬間鑽透了單薄的衣物。
三人下了車,重新踏進那片黑色的世界。
這裏已經下了高速,是一條老舊的國道。
路麵比高速更爛。瀝青老化剝落,露出下麵灰白的碎石層。坑窪裏積滿了黑水,水麵上漂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膜,隨著雨點的落下,破碎又重組。
“腳抬高點。”於墨瀾低聲提醒,手裏握著短消防斧。
路兩邊的農田徹底毀了。本該是麥浪翻滾的時節,現在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沼澤。
所有的莊稼都倒伏在泥裏,秸稈爛成了一灘灘黏稠的黑漿。偶爾有幾根沒爛透的玉米杆倔強地立著,葉片早沒了,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上麵掛著黑色的黴斑。
這是空氣裏植物蛋白和纖維素在厭氧環境下腐敗分解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聞久了讓人犯惡心。
路邊溝渠裏的水也是死水,黑得發亮。幾具腫脹的屍體卡在涵洞口。有人,也有豬。
屍體鼓脹,麵板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麵布滿了黑色的網狀菌絲。一頭死豬的肚子脹得滾圓,四肢僵硬地直楞著,豬嘴大張,黑色的舌頭吐出來半截,上麵停著幾隻不知死活的蒼蠅。
林芷溪下意識地側過身,擋住了小雨的視線。
但味道擋不住。
那股惡臭像是有實體,直往鼻孔裏鑽。小雨把臉埋在母親的腰側,肩膀縮成一團。
“好臭。”小雨說。
“走快點。”
他們加快了腳步,鞋底在泥濘的路麵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中午的時候,他們路過一個村子。
村子死氣沉沉。灰瓦房大多塌了頂,露出裏麵黑乎乎的房梁。牆皮脫落,露出裏麵的紅磚,上麵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黑黴。
沒有狗叫,沒有雞鳴。死一般的寂靜裏,隻有雨點打在樹上的沙沙聲。
於墨瀾沒有進村。他還在看路上的情況,不想冒險。他帶著妻女繞著村邊的田埂走。
田埂很窄,泥土鬆軟濕滑。
“等等。”
於墨瀾突然停下腳步。
左前方的野地裏,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種地的老頭。身上穿著那種老式的藍色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但衣服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發硬。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的兩條小腿上麵爬滿了銅錢大小的黑斑。
他背對著路,手裏好像還在抓著什麽東西,機械地往那個方向送。
動作極其怪異。
一頓,一卡。
就像是老式掛鍾的擺錘生了鏽,每動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老頭停下了動作。
他慢慢地轉過身。脖子轉動的角度很大,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臉了。
他在看他們。
或者說,他在感知他們?
於墨瀾感覺頭皮發麻,麻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竄遍全身。他一把將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邊的灌木叢後,三人蹲進齊腰深的爛草裏。
草葉濕冷,邊緣鋒利,割在臉上生疼。
老頭動了。
他邁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關節僵死無法彎曲,然後重重地砸進泥裏。
“撲哧。”
黑泥飛濺。
他又邁了一步。
於墨瀾抽出斧頭雙手握住。他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著小雨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揹包帶。
距離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衝過來,於墨瀾打算主動衝上去解決掉他。
時間被無限拉長。
雨還在下,落在臉上,涼得像冰。
老頭走了五六步,“啪唧”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著頭,灰白的眼珠在眼眶裏亂轉。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失去了目標,慢慢爬起來,拖著那雙沉重的腿,朝著反方向的一片亂墳崗挪去。
直到那個灰黑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霧裏,於墨瀾才感覺肺部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於墨瀾稍稍放了點心,這種活死人比電影裏的喪屍弱太多,數量也少,並不是那種全球突變的情節。
他們在一路看到的人形,除了零星的活人,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屍體,但那種恐懼還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
“走。”他低聲說。
他們從灌木叢裏鑽出來,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漿。
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
國道邊出現了一個廢棄的公交站亭。頂棚是玻璃鋼的,雖然髒,但沒破。水泥地麵比路麵高出一截,相對幹燥。
“今晚就在這兒。”於墨瀾說。
他先把揹包卸下來,感覺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痠痛感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三個人擠在唯一的長椅上。
晚飯是一罐午餐肉。鐵罐頭開啟,“嗤”的一聲輕響。肉是冷的,凝著白色的油脂,聞起來有一股腥味。
於墨瀾用瑞士軍刀挖了一塊,遞給小雨。
小雨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吃得很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盡量不讓碎渣掉下來。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給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著亭子外麵的雨,眼神有些發直。
“墨瀾。”她突然開口。
“嗯?”
“咱們還得走多久?”
於墨瀾吞下嘴裏的肉塊,那股油膩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穿過雨幕,看向遠處那片黑漆漆的曠野。
“走到……”他說,“走到能待下去的地方。”
他從兜裏摸出那板僅剩的巧克力,掰開錫紙。巧克力是撿的,已經化過又凝固,表麵泛著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跡。
他掰成三塊。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刻,是一種極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暫地壓過了嘴裏的土腥味,壓過了身上的黴味,也壓過了心裏那股絕望。
夜幕降臨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吞沒了國道,吞沒了田野,也吞沒了這三個渺小的身影。
隻有雨聲,還在天地間迴蕩。
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打著這具名為世界的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