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親------------------------------------------:母親的聲音,一股子鐵鏽混著陳年黴味直往鼻子裡鑽。秦九葉跟在裴景凝後頭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冇聲兒。不是他故意放輕,就是腳底下自己知道該咋落。,像塊凍僵的乳酪,照不到三步遠。九爺盯著那點光,越看越煩。他想伸手把它掐滅,又覺得冇必要,反正黑著,他也看得見。“想啥呢?”裴景凝冇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我媽。”,就一下,接著又往前走,好像剛纔那半秒的停頓隻是錯覺。“你還記得她?”“不記得。”九爺說,“但老夢見她。在黑裡唱歌。”。腳步聲一前一後,嗒,嗒,嗒,空蕩蕩地響。她冇問,他也冇再提。有些事,講出來反而不對勁。,路開始往下斜,空氣越來越重,鐵腥味也濃得發苦。九爺眯了下眼,瞳孔縮了縮,又鬆開。這黑對他來說早就不算黑了,反倒比白天更清楚,牆縫裡的灰,地上拖過的水痕,遠處一根歪掉的鋼筋,他全看見了。。,灰撲撲的,連個劃痕都冇有,更彆說字或者標。裴景凝站定,把手按上去,掌心貼著一個凹下去的小坑。藍光“滋”地一下亮起來,門慢慢朝裡滑開。,不是倉庫,不是什麼備用發電站。。,不高不低,不閃不晃,把整片地方照得像沉在海底。房子奇形怪狀,有的尖頂朝下,有的彎得像要滴下來,有的乾脆看不出邊角。街上有人走動,不多,三兩個,穿得也不一樣,有裹厚外套的,有戴兜帽的,還有光著膀子套件背心的。見了裴景凝,都點點頭,眼神掃到九爺身上,停一兩秒,有好奇,也有防備,但冇人多問。“影都。”裴景凝說,語氣裡帶點笑,“暗行者聯盟的家。”
九爺冇應聲。他就站在那兒看,看那些人走路的樣子,看他們怎麼抬眼,怎麼側身,怎麼避開地上的小坑。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們的眼睛,黑得特彆深,眼白少,瞳孔大,像是能把光一口吞掉。
“無光者。”他說。
“對。”她點頭,“這兒住的,全是無光者,還有他們的孩子。”
九爺目光掃過去,忽然心裡一跳。不是認出了誰,而是那種感覺,熟。熟得說不清,像小時候咬過一口的糖,甜味早冇了,可舌頭還記得。
“他們跟你一樣。”裴景凝像是猜著他想啥,“基因突變了,隻是醒得早晚不一樣。”
路儘頭有座大建築,看著像廟,又像墳,高得看不見頂。裴景凝領著他往裡走,冇人攔,也冇人打招呼,就像他們本來就是這兒的一部分。
廟裡麵比外麵還空。天花板高得嚇人,牆上有刻痕,密密麻麻,彎彎曲曲,不像字,也不像畫,倒像誰用指甲硬摳出來的。
最裡頭坐著個人。
老頭,蒙著眼,一塊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像瞎了。可他一偏頭,九爺後頸的汗毛就豎起來了,那不是看,是盯。
“秦九葉。”老頭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等你,等挺久了。”
九爺冇吭氣,就站著,等他往下說。
老頭慢慢站起來,袍子一動,影子跟著晃,黑得發稠。“我叫周德,守這兒的人。”他頓了頓,“也是你媽的老師。”
九爺冇眨眼,也冇呼吸亂半拍。可胸口那塊肉,猛地一沉。
“我媽。”他聲音平得像冇水的河床,“她什麼樣?”
周德笑了下,笑聲乾巴巴的,聽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她啊……是我見過最不怕黑的人。”他說,“那時候人人都追著光跑,她倒好,蹲在暗處,摸著黑,把路一條條走通了。”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巴掌大,黑漆漆的,遞過來。
九爺接了。盒子輕得像冇裝東西,可一掀蓋,指尖一麻,整條胳膊都熱了一下。
是張照片。黃得發脆,邊角捲了,上麵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個繈褓。她眼睛真黑,亮得像剛洗過的夜,嘴角翹著,笑得軟乎乎的。
九爺盯著看,腦子突然一空。
黑。全是黑。
可黑裡有人在哼歌。
聲音很輕,調子簡單,一遍一遍,像哄小孩,又像哄自己。
“葉兒,彆怕。”
“黑是媽媽的懷抱。”
“你閉上眼,”
“我就在你邊上。”
畫麵冇了。可那調子還在耳朵裡打轉,一圈一圈,不吵,也不散。
他抬頭,看周德。
“我夢過這歌。”
周德冇摘黑布,可九爺覺得他在笑。“不是夢。”老頭聲音低下去,像怕驚著誰,“是你媽,在你還冇記事的時候,就把這歌,一拍一拍,敲進你骨頭裡了。”
九爺低頭,又看照片上那雙眼睛。黑,亮,跟他一模一樣。
“她在哪兒?”
冇人說話。
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裴景凝和周德對了一眼,就一眼,快得抓不住,可裡頭的東西太多,九爺看不懂,也不想懂。
最後是裴景凝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死了。”
“十八年前,淨化行動。”
九爺冇動,也冇眨眼。就看著照片上那張臉,那點笑。十八年。他關於媽的所有東西,就一首歌,一個影子,現在多了張紙。
“她……留了話冇?”
周德搖頭:“留了,可現在不能給你。”他抬手,指了指神殿深處一扇小門,“先睡。明天再說。”
九爺冇挪步。就站在那兒,把照片輕輕放回盒子裡,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謝了。”
就倆字,輕得像嗬氣,可在這空廟裡,誰都聽見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給安排的屋子裡,翻來覆去。
窗外冇天,隻有一片假星空,稀稀拉拉幾顆小燈,一閃一閃,假得不行。他盯著看,腦子裡全是那張臉。
他把照片掏出來,藉著那點微光翻過背麵。
幾個字,淡得快冇了,可還能認:
“給我的葉兒。願黑暗永遠保護你。媽媽”
他把照片按在胸口,閉上眼。
黑裡,歌又來了。
“葉兒,彆怕。”
“黑是媽媽的懷抱。”
不知道是夢是真,可那聲音是真的,軟得像棉絮,能把人心裡的刺一根根裹住。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冇人應。
隻有歌,還在心裡唱。
快睡著時,又來了一個聲音。
更輕,更慢,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進來,可每個字都砸在他耳膜上:
“記住,葉兒。”
“黑不是你的毛病。”
“它是你飛的翅膀。”
他猛地睜眼。
屋裡冇人。
窗外星光還在閃。
而他胸口,那塊暗核碎片,正微微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