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睜開眼的時候，月光正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黑瞎子臉上。
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幹裂，鬍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像老了十歲。
他看著她，嘴張著，發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滾燙的。
她忽然想逗逗他。
“你是誰？”她眨了眨眼，聲音很輕很輕，像剛睡醒。
黑瞎子愣住了。“我是黑瞎子，你不認識我了？”
長樂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紅紅的眼睛、發抖的嘴唇，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露。
“黑瞎子？”她歪了一下頭，像在想，“不認識。”
黑瞎子的臉白了。
他握著她的手，手在抖。“你好好看看我。我是黑瞎子，你丈夫。你嫁給我了。你答應過的，你——”
長樂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黑瞎子看見了，愣住了。“你裝的？”
長樂沒忍住，笑了出來。
黑瞎子看著她笑，看著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麵有他，隻有他。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吻住她。
長樂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伸手推他，推不動。
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這些天的害怕、擔心、絕望都揉進這個吻裏。她不動了，任他吻著。
吻了很久，他終於鬆開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哭得無聲無息，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長樂伸手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別哭了。”
“你嚇死我了。”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裏，含含糊糊的，“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我以為你又要騙我。”
“我不是醒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狼狽極了。“你以後不許再離開我，不許再騙我，不許再裝不認識我。”
長樂看著他，嘴角彎起來。“你這麽多不許，我記不住。”
“記不住我天天說，說到你記住為止。”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鼻音，像在撒嬌。
長樂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怎麽這麽粘人？”
黑瞎子被她捏著臉，說話含含糊糊的。“就粘，你管的著嗎？”
長樂笑了，笑得很開心。
黑瞎子看著她笑，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忽然覺得這些天受的苦都值了。
他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長樂，你以後別嚇我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長樂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快。
“好。”她說。
黑瞎子把她摟得更緊了。
第二天早上，王胖子來看長樂。
他推開門，看見黑瞎子坐在床邊給長樂喂粥，一勺一勺的，吹涼了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
王胖子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麵，眼眶熱了。
“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長樂衝他笑了一下。“胖子。”
王胖子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天瞎子怎麽過的？他不吃不喝不睡，就守著你，跟個鬼似的。”
黑瞎子瞪了他一眼。“吃飯了嗎？沒吃趕緊吃去。”
王胖子嘿嘿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黑瞎子繼續喂粥。長樂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搖搖頭。
黑瞎子看著碗裏剩的粥，又看看她。“再吃兩口。”
“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這麽點。”
“真吃不下了。”長樂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瘦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醒了我就胖了。”
長樂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傷——”
“沈醫生說了，好好養著就行。晶片取出來了，心口的傷也在恢複。你別亂動，別用力，別——”
“知道了。”長樂打斷他，“你怎麽比我媽還囉嗦？”
黑瞎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媽？你媽是皇後，我比皇後還囉嗦，那我是什麽？”
長樂想了想。“太監。”
黑瞎子笑不出來了。
長樂看著他吃癟的樣子，笑得肩膀直抖，笑到傷口疼，“嘶”了一聲。
黑瞎子趕緊湊過來。“怎麽了？傷口疼了？讓你別笑，非笑。”
長樂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你別走。”
黑瞎子愣住了。“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他在她旁邊躺下來，把她輕輕攬進懷裏，讓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長樂。”
“嗯？”
“你以後別嚇我了。”
“好。”
“你答應我的。”
“答應你了。”
黑瞎子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閉上眼睛。她已經醒了，在他懷裏，溫熱的，軟軟的。
他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接下來的日子，黑瞎子像換了個人。
長樂在床上躺著，他搬把椅子坐在床邊。
長樂下床走兩步，他跟在後麵伸手扶著。長樂去院子裏曬太陽，他搬把椅子挨著她坐。
王胖子來看長樂，看見黑瞎子那副樣子，嘖了一聲。
“瞎子，你是照顧病人還是看犯人？”
黑瞎子沒理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長樂。長樂接過來咬了一口，他又去削第二個。
王胖子看著那盤蘋果皮，歎了口氣。“你這蘋果削得比我的臉還厚。”
黑瞎子瞪了他一眼。“你臉本來就厚。”
王胖子噎住了。
長樂在旁邊笑。
過了幾天，長樂能下床走動了。她想去花園看看，黑瞎子扶著她在前麵走，她跟在後麵，走得很慢。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張開的手指。
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等春天來了，葉子就綠了。”黑瞎子站在她旁邊。
長樂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什麽。“黑瞎子，你這些天一直守著我，你的事怎麽辦？”
“我沒什麽事。”
“你不是要抓汪家的人嗎？”
“抓完了，張日山抓的。”
“你不是要跟他們算賬嗎？”
黑瞎子看著她。“等你好了再說。”
長樂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血絲、瘦削的臉、下巴上的胡茬。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該刮鬍子了。”
黑瞎子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幫我刮。”
長樂愣了一下。“我不會。”
“我教你。”
長樂被他拉迴房間，他找出剃須刀、泡沫、毛巾，在臉盆裏倒了熱水。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著她。“來。”
長樂拿著剃須刀，手有點抖。“我真不會。”
“沒事，刮破了我不怪你。”
長樂深吸一口氣，把泡沫塗在他臉上，塗得滿臉都是，隻露出兩隻眼睛。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泡沫。
她忍不住笑了。
他看著她笑，也笑了。
她把剃須刀貼在他臉上，輕輕颳了一下，泡沫帶著胡茬刮下來，露出一道幹淨的麵板。
她又颳了一下，手很穩，很小心，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刮完了，她用毛巾給他擦臉，擦幹淨了。他的臉白了不少，瘦了，顴骨凸出來，但眼睛很亮。
“好了。”她把毛巾放下。
黑瞎子摸了摸自己的臉，伸手把她拉進懷裏。“謝謝。”
“謝什麽？”
“謝你迴來了。”
長樂踮起腳尖，吻住他。他愣住了，然後迴應她，吻得很輕很溫柔。吻了很久，她鬆開他，臉紅撲撲的。
“別謝了，我本來就沒走。”
黑瞎子看著她，看著她的紅臉、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嘴角。
他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長樂驚叫一聲。“你幹什麽！我的傷！”
黑瞎子把她放下來，一臉緊張。“疼了？哪兒疼？”
長樂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笑了。“騙你的。”
黑瞎子看著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臉。“你學壞了。”
長樂被他捏著臉，說話含含糊糊的。“跟你學的。”
黑瞎子鬆開手，把她摟進懷裏。“長樂，你別再離開我了。”
長樂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不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