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開始嘶吼了,像動物,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她躺在帳篷裏,手腳被繩子綁著,身體弓起來又砸下去,繩子勒進肉裏,血滲出來,她感覺不到疼。
黑瞎子跪在她旁邊,手按著她的肩膀,怕她傷到自己。
她的手在掙,腳在踢,頭在晃,嘴裏發出那種不像人的聲音,嘶啞的,尖利的,像指甲刮過玻璃。
王胖子站在帳篷門口,不忍心看,別過頭去。
吳邪也站著,眼眶紅了。
“長樂,你看看我。”黑瞎子的聲音在抖,她像沒聽見,還在掙,還在吼。
黑瞎子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紅紅的,全是血絲。
她看著他,不認識,吼了一聲,張嘴就咬。他躲了一下,沒躲開,她咬在他虎口上,牙齒陷進肉裏,血滲出來。
他沒抽手,任她咬著。
“疼不疼?”他問,聲音很輕。
她不迴答,隻是咬,隻是吼。
解雨臣拿著鎮定劑走過來,把針頭紮進長樂的手臂,透明的藥液推進血管裏。
她的身體慢慢軟下來,牙齒鬆開了,吼聲低下去,變成含含糊糊的呢喃,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
她睡著了,眉頭還皺著,嘴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黑瞎子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圈牙印,血珠從傷口裏滲出來,他沒擦。他把繩子解開,她的手腕被勒得血肉模糊,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掉下來,滴在她手心裏。
“你什麽時候能醒?”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沒人迴答。
下午,出發的時候到了。
張日山帶著人要去汪家大本營收網,這是計劃好的,不能耽誤。黑瞎子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裏麵熟睡的長樂,又看著整裝待發的隊伍。
“你不去?”張日山問。
黑瞎子沒迴答。
他轉身走迴帳篷,蹲在長樂旁邊。她還睡著,呼吸很淺,眉頭皺著。他伸手撫平她的眉頭,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我迴來。”他的聲音很輕。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外麵,看著王胖子。
“你留下,看好她。”
王胖子點了點頭。
“她醒了別讓她亂動,給她喂藥,給她喝水。她要是不認識你,別跟她硬來,順著她,哄著她,等我迴來。”
王胖子又點了點頭。
黑瞎子看了一眼帳篷,轉身走了。
王胖子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隊伍走遠。
風又起來了,吹得帳篷沙沙響。他歎了口氣,掀開簾子走進去。長樂還睡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尊瓷像。
他在旁邊坐下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長樂,你可快點醒吧。瞎子那個人,你不醒他撐不住。”
隊伍走了一個多小時,營地那邊傳來槍聲。
黑瞎子猛地停下來,迴頭看著營地的方向。
槍聲很密,中間夾著喊叫聲。
他的臉白了,轉身往迴跑。
吳邪拉住他。“瞎子!來不及了!”
黑瞎子甩開他的手。“她在那邊!”
吳邪死死拉住他。“你去了也沒用!張日山的人已經過去了!我們得按計劃來!”
黑瞎子看著營地的方向。槍聲漸漸稀了,停了。遠處揚起沙塵,幾輛車從營地方向開過來,不是他們的車。
黑瞎子的心沉到了穀底。
車開近了,張日山的人從車上跳下來,臉上都是血。
“營地被偷襲了!汪家的人!”
“人呢?”黑瞎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長樂呢?”
那人低下頭。“被帶走了。”
黑瞎子的腦子一片空白。他看著那人,看著他的嘴在一張一合,但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他轉身就往營地的方向跑。
吳邪在後麵追,王胖子從對麵跑過來,臉上全是沙,衣服破了,胳膊上掛著一道口子,血往外湧。
“瞎子!我對不起你!他們人太多了,我攔不住——”他跑過來,看見黑瞎子的臉,愣住了。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王胖子的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麽。
黑瞎子站在那裏,看著遠處汪家大本營的方向。
天快黑了,那邊的山隻剩一道黑黑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他的手攥緊了,指甲陷進肉裏。
新傷舊傷一起裂開,血從指縫裏滴下來,落在沙地上,很快被吸幹,看不見了。
“瞎子。”王胖子喊他,他沒應。
“瞎子,你說句話。”
黑瞎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抱過她,給她擦過臉,給她梳過頭,給她喂過藥。現在她被帶走了,從他身邊被帶走了,他連保護她都做不到。
他忽然笑了,笑得王胖子心裏發毛。
“走。”他說。
“去哪兒?”
“汪家大本營。”
汪家大本營在山裏,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
長樂被帶迴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被抬進電擊室,放在那張白色的台子上。手被鐵箍固定住,腳也是。
汪先生站在玻璃窗後麵,看著她。她還沒醒,安安靜靜地躺著。
“開始。”他說。
電流通了。
長樂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她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吼。不是人的聲音,是野獸的,是困獸的。
電流停了,她的身體落迴台子上,大口喘著氣。
汪先生看著表,等了幾秒。“繼續。”
電流又通了,她又弓起來,又嘶吼,聲音比剛才更尖利。電擊停,落迴去,又電擊,又弓起來,又嘶吼。一次一次,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久。
她的衣服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嘴唇咬爛了,血從嘴角淌下來。
汪先生站在玻璃窗後麵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
旁邊的助手小聲問:“先生,再這樣下去,她的腦子會壞掉的。”
汪先生沒迴答。
他看著台子上的人,看著她嘶吼、掙紮、抽搐。
他想起她殺的那些汪家人,想起他父親、母親、兩個哥哥的死。“繼續。”
電流又通了,這次長樂沒有弓起來,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像被看不見的手攥住,從裏到外地抖。
她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了。嗓子已經壞了,隻能發出氣聲,嘶嘶的,像漏氣的皮球。
助手的手在抖,看著汪先生。汪先生看著表,等了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停。”
電流斷了。
長樂躺在台子上,渾身都在抖,瞳孔散了,嘴唇爛了,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她看著天花板,什麽都看不見。
汪先生從玻璃窗後麵走出來,站在台子旁邊低頭看著她。“赤練。”
她沒反應。
“赤練。”他又喊了一聲。
她的眼珠動了一下,很慢,像生鏽的機器。
汪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青銅鈴鐺,小小的,鏽跡斑斑的,上麵刻著彎彎曲曲的花紋。
他舉起來,在她麵前晃了一下。
叮鈴。
長樂的眼珠跟著鈴鐺轉了一下。
汪先生又晃了一下,叮鈴。
她的頭也動了,慢慢地,僵硬地。
汪先生把鈴鐺舉到左邊,她的頭轉到左邊。舉到右邊,轉到右邊。她的眼睛盯著那個鈴鐺,瞳孔慢慢縮迴來,縮成一個小點。
汪先生收起鈴鐺,看著她。“你是誰?”
長樂張了張嘴,嗓子壞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赤練。”
“你的主人是誰?”
“汪先生。”
汪燦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盯著他,沒有焦距,沒有表情,像一台機器,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帶她去訓練場。”汪燦轉身走了。
長樂被從台子上解下來,架著走出電擊室。她的腿在抖,走不穩,被兩個人架著。
訓練場上,幾個汪家的手下已經等著了。汪先生站在場邊,看著長樂被架進來。“鬆開她。”
那兩個人鬆開手,長樂晃了一下,站住了。
汪先生看著她。“殺了他們。”
長樂看著對麵那些人,看著他們手裏的刀、緊張的表情、往後退的腳步。
她歪了一下頭,像在思考,又像什麽都沒想。然後她動了。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進人群。沒有刀,沒有槍,隻有手。
第一下,一個人的喉嚨碎了,倒下去沒聲音。第二下,另一個人的胸口凹進去一塊,飛出去撞在牆上。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不到一分鍾,五個人全倒下了,躺在地上,有的在抽搐,有的一動不動。
長樂站在場中央,渾身是血,喘著氣。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燒著了的炭。
汪先生看著她,從口袋裏掏出鈴鐺晃了一下。
叮鈴。
她的身體僵住了,像被按下暫停鍵。
汪先生收起鈴鐺,轉身走了。
長樂站在原地,血從手指尖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地上。
黑瞎子走到汪家大本營外麵的時候,天快亮了。
他走了一夜,沒停過。王胖子、吳邪、張起靈、解雨臣跟在後麵,沒人說話。他們站在山腳下,看著山上那些黑黢黢的建築。
黑瞎子看著那些燈,忽然捂住胸口。疼,很疼,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紮。他彎下腰,大口喘氣。
“瞎子?”王胖子扶住他,“你沒事吧?”
黑瞎子搖了搖頭,直起身。他看著山上,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燒。
“她在裏麵。”他說,“她在等我。”他邁步往上走。
王胖子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