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黑瞎子就醒了。
他側過頭看著旁邊的人,長樂還睡著,蜷縮成一團,臉埋在他胳膊彎裏,呼吸很輕很輕。
她的手還和他銬在一起,鐵鏈在晨光裏泛著冷光。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她動了動,沒醒。
門被敲了兩下,王胖子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瞎子,起了沒?要出發了。”
黑瞎子沒應,低頭看著長樂。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然後眼神冷下來。
“早。”他說。
長樂沒理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那隻被銬住的手,又看了看他。“今天去哪兒?”
“雪山。”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去幹什麽?”
“找人。”黑瞎子沒說是找汪家的人,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不想讓她為難。
但長樂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找汪家的人,對不對?你們要用我當餌,引他們出來。”
黑瞎子沒說話。
長樂看著他的沉默,心裏那股火又竄上來。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黑瞎子沒躲,臉被打偏到一邊,五個紅指印慢慢浮起來。
他轉迴頭看著她,笑了一下。“舒服了?”
長樂盯著他,盯著他臉上那五個指印,盯著他還在笑的表情,心裏那股火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你賤不賤?”
“賤。”他說,“你打的,我受著。”
長樂深吸一口氣,不看他了。
出發的時候,黑瞎子從揹包裏翻出一件厚雪服,遞給長樂。
“穿上,外麵冷。”
長樂看著那件雪服,沒接。黑瞎子等了片刻,見她不動,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抖開雪服給她披上。
長樂往後退了一步。“我自己穿。”
黑瞎子沒鬆手。“你手不方便,我幫你。”
她沒再躲,任他給她穿。
黑瞎子把雪服套在她身上,拉好拉鏈,又蹲下來給她穿雪靴。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她。
長樂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蹲在她麵前,低著頭,專注地係鞋帶。
他的頭發有點長了,垂下來遮住額頭,露出後頸。
後頸上還有她掐的指印,青紫的,沒褪。
她忽然移開目光,不看了。
黑瞎子站起來,又給她戴上手套、帽子、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兩隻眼睛。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吧。”
長樂被他拉著往外走,鐵鏈嘩啦嘩啦響。
王胖子已經等在院子裏了,看見他們出來,目光落在黑瞎子臉上那五個紅指印上,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瞎子,你臉怎麽了?”
“蚊子咬的。”
王胖子看看外麵的雪山,又看看他。
“這大冷天的,有蚊子?”
黑瞎子沒理他,拉著長樂往前走。
王胖子跟在後麵,實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聲來。
長樂迴頭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捂住嘴。
雪山上雪很厚,踩下去能沒到小腿。
長樂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不想走。
她不想跟他們去,不想當餌,不想被黑瞎子像牽著狗一樣拉著走。
她試過掙脫手銬,試過撬鎖,試過趁他睡著的時候解,都沒用。
這手銬是特製的,沒有鑰匙打不開,鑰匙在黑瞎子口袋裏,她拿不到。
所以她隻能跟著,被拉著,一步一步往雪山深處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長樂忽然停下來。
黑瞎子迴頭看她。“累了?”
長樂沒迴答,轉過身往迴走。黑瞎子被鐵鏈拽了一下,跟上去。“你幹什麽?”
“迴去。”
“迴哪兒?”
“隨便哪兒,離你越遠越好。”
黑瞎子拉住鐵鏈,把她拽迴來。
長樂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穩後瞪著他。“你放開我。”
“不放。”
長樂抬手又要打,他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他一隻手就能握住。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打我可以。”他的聲音很輕,“但別想走。”
長樂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指印、脖子上還沒褪的淤青,忽然覺得嗓子堵得慌。
她把手抽迴去,不看他了。
黑瞎子鬆開手,把鐵鏈在手上繞了一圈,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塊平地。
吳邪在前麵停下來,迴頭喊了一聲:“休息一會兒!”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
張起靈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雪山,不知道在想什麽。
解雨臣在另一邊,拿著地圖研究路線。
黑瞎子找了個背風的石頭,把上麵的雪拍掉,拉著長樂坐下。
他從揹包裏掏出保溫杯,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
“喝點水。”
長樂不接。
黑瞎子舉著杯子等了一會兒,她不動。
他把杯子遞到她嘴邊,她偏過頭去。黑瞎子又遞過去,她又偏開。他歎了口氣,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她瞪著他,他看著她,把杯沿抵在她嘴唇上。
“喝。”
長樂盯著他,他也盯著她。
她忽然張嘴,喝了一口。
黑瞎子鬆了口氣。
然後她把那口水全噴在他臉上。
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滴在雪服上,結成冰碴子。
他閉著眼睛,水珠掛在睫毛上、眉毛上、鼻尖上,狼狽極了。
王胖子在旁邊看見了,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瞎子!你哈哈哈”他笑得喘不上氣,拍著大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吳邪也笑了,笑得直搖頭。
解雨臣嘴角彎著,假裝在研究地圖,但肩膀在抖。
黑瞎子睜開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他看著長樂,她嘴角彎著,很輕,像在笑,又像不是。
他看著她那個笑,忽然也笑了。笑得比她還開心。
“你笑什麽?”長樂的笑收了迴去。
“你笑了。”他說。
長樂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是彎的,她把嘴角壓下去,別過頭不看他。
黑瞎子把臉上的水擦幹淨,又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再喝點,這迴別噴了,水不多了。”
長樂看著那杯水,又看了看他。
他的臉被水浸得發紅,指印還沒消,脖子上青紫一片。
她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這次沒噴。
王胖子笑夠了,擦著眼淚走過來。“瞎子,你這待遇,比雪山還冷。”
黑瞎子沒理他,看著長樂。
她把一杯水喝完了,把杯子遞還給他。他接過來,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休息了二十分鍾,大家繼續出發。
黑瞎子走在前麵,長樂跟在後麵。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帽子上、肩上、睫毛上。
長樂低著頭看著那隻被銬住的手。鐵鏈在雪光裏泛著冷光,硌得手腕疼,但她的手腕上墊了一塊手帕,不知道什麽時候墊的,她不知道。
她摸了摸那塊手帕,軟的,帶著他的體溫。
又走了一段,前麵出現一道山脊,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黑瞎子先走上去,然後迴頭看著她。
“慢點,滑。”
長樂沒理他,踩上去。雪很滑,她走了一步,腳下打了個滑,身體往旁邊歪。
黑瞎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迴來。
她撞在他胸口上,他摟著她,鐵鏈在兩人之間繃緊。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裏的血絲。
“沒事吧?”他問。
長樂推開他。“沒事。”
黑瞎子鬆開手,轉過身繼續走。
長樂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寬,雪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踩著他踩過的腳印走,忽然覺得這條路沒那麽難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會安穩。
她隻知道,這個人不怕她打他、罵他、掐他、噴他一臉水,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她在身邊。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長樂低下頭,踩著那些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