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醫生趕到的時候,長樂已經被黑瞎子輕輕抱到了床上。
大紅的旗裝還沒來得及換下,衣料上繡著的金線鳳凰,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泛著冷光,襯得她那張本就白皙的小臉,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層薄冰,輕輕一碰就要碎開。
她的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
胸口起伏微弱,弱到讓人懷疑那是不是錯覺。
原本隻是唇間泛出的青紫,此刻已經順著臉頰蔓延開,青黑色的紋路如同枯死的藤蔓,從脖頸一路爬至下頜,猙獰又安靜,死死纏在她身上。
黑瞎子就站在床邊,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
指節繃得發白,連骨節都泛出冷硬的顏色。他明明一向是最散漫、最沒正形的人,此刻卻連一絲笑意都擠不出來,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般,隻有眼底翻湧的情緒,沉得嚇人。
沈醫生幾乎是撲到床邊的。
指尖剛一搭上她腕間脈搏,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他又飛快地掀開她的眼皮,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對光幾乎沒有反應。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開始發抖。
藥箱“咚”一聲放在地上,蓋子掀開,銀針、瓷瓶、紗布、注射器被他一樣樣飛快擺開,動作快得近乎慌亂,可指尖卻控製不住地輕顫。
黑瞎子就那麽看著他,聲音低啞,不帶一絲波瀾,卻重得像壓著千斤巨石。
“救她。”
沒有命令,沒有質問,隻有兩個字,卻讓人不敢拒絕。
沈醫生沒應聲,隻是從藥箱最底下摸出一隻鐵盒,開啟時,裏麵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淡藍色的藥劑,在燈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拿起一支,對著光晃了晃,看了半晌,又輕輕放下,換了另一支。
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關乎生死的抉擇。
“還有一個辦法。”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
黑瞎子喉間滾了滾:“什麽辦法。”
沈醫生轉過身,目光落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又轉迴來看著他。
“讓蠱蟲跟著她一起沉睡。用特殊藥劑把她身體機能壓到最低,心跳、呼吸、氣血全部放緩,蠱蟲失去養分,也會跟著進入休眠。這樣……她暫時不會死,蠱也不會繼續惡化。”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但代價是,她醒不過來。除非找到汪家的解藥,在喚醒蠱蟲的同時徹底解毒,否則,她會一直這樣睡下去,永遠不會醒。”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長樂臉上。
蒼白的臉,發紫的唇,爬滿下頜的青黑紋路,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人。
他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掉一滴淚。
“她還剩多少時間。”
“不這麽做,熬不過今晚。”
黑瞎子猛地攥緊拳頭,指骨哢哢作響。
他低下頭,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冰涼一片,像深冬裏落了一夜的雪,冷得紮手。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她也是穿著這身紅旗裝,在他麵前輕輕轉了個圈,裙擺揚起,像一團燒起來的火。她仰著臉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問他好不好看。
他當時隨口應著好看,她便笑得更甜。
那是她最後一次,那樣毫無顧忌地笑。
“做。”
黑瞎子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呼吸蓋過去,卻異常堅定。
沈醫生看著他:“你想清楚了?一旦注射,再想迴頭,就晚了。”
“做。”
沒有多餘的話。
沈醫生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拿起注射器,將淡藍色的藥劑緩緩抽入針管。排盡空氣,用酒精棉在她纖細的手臂上輕輕擦拭,冰涼的觸感讓長樂無意識地蹙了下眉。
針尖刺入麵板,藥液一點點被推進血管。
她的身體極輕地顫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像是在承受什麽難言的痛苦。
黑瞎子立刻握緊她的手,聲音放得極柔,一遍一遍地哄。
“我在,我在,不怕……”
“長樂,別怕。”
她的眉頭漸漸鬆開,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原本微弱的起伏一點點趨於平穩,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水,終於慢慢靜止。
心跳還在,卻慢得幾乎摸不出來。
沈醫生重新搭住她的脈搏,閉著眼感受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輕輕點頭。
“穩住了。”
他開始收拾器械,將藥箱一一歸位,起身時看向黑瞎子。
“她現在就跟睡著了一樣,身體機能降到最低,蠱蟲也跟著休眠。隻要不解藥,她不會死,也不會醒。”
黑瞎子坐在床邊,依舊握著她的手,指尖一點點摩挲著她冰涼的指腹。
“解藥呢。”
“汪家的蠱,隻有汪家有解。找到汪家的人,拿到解藥,我就能把她救迴來。”沈醫生頓了頓,語氣帶著勸誡,“但你要想清楚,汪家藏得極深,這麽多年多少人找都找不到。就算真找到了,他們也未必會給。”
黑瞎子沒說話。
沈醫生歎了口氣,拎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停下腳步,迴頭看了一眼。
屋內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暖。
黑瞎子坐在床邊,身形孤直,一手緊緊握著床上人的手,微微低著頭,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孤孤單單,貼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醫生看了幾秒,終究沒再說什麽,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黑瞎子就那麽坐著,看著長樂。
她睡著,卻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日裏她就算睡得再沉,睫毛也會輕輕顫動,嘴唇會無意識地抿著,偶爾眉頭一蹙,像是做了什麽不安穩的夢。可現在,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消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尊精心燒製卻沒有溫度的瓷像。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的臉頰。
還是涼的。
“長樂。”
他輕聲喊她的名字。
沒有迴應。
“長樂。”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柔。
依舊安靜。
他知道她不會應,可還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叫,像是怕她睡得太沉,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還有一個人在等她醒過來。
他把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想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捂熱那片冰涼。
可無論怎麽捂,她的手依舊是冷的。
從那天起,黑瞎子變了。
那個向來吊兒郎當、笑起來沒個正形、走到哪兒都能鬧成一片的黑爺,不見了。
他不再出去喝酒,不再跟王胖子插科打諢,不再對著誰都能隨口扯幾句玩笑。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沉冷,整個人像被一層寒冰裹住,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每天隻做兩件事。
照顧長樂,找汪家。
照顧長樂這件事,他不讓任何人插手。
每天天一亮,他先起身打一盆溫熱的水,擰幹淨毛巾,一點點給她擦臉、擦手、擦脖頸、擦身體。她睡得沉,身體卻在一點點消瘦,原本圓潤的肩頭漸漸顯出骨形,肋骨的痕跡隔著薄薄的衣料都能隱約看見。
他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碎她。
擦完身子,便給她換一身幹淨衣裳。
他每天換一件,從不重樣,記得清清楚楚,哪一件她穿起來最好看,哪一件她穿著最舒服。
梳頭,也是他親手來。
她的頭發很長,又黑又軟,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匹上好的黑色緞子。他拿起一把木梳,從發頂一點點梳到發尾,動作笨拙卻認真。
以前她總嫌他手重,梳得頭皮發疼,死活不讓他碰,笑著罵他笨手笨腳。
現在她安安靜靜躺著,不吵不鬧,任由他梳。
“今天梳個什麽樣式?”他對著空氣輕聲自語,像是她還醒著,“你以前最愛的那個雙環髻,我學了好多次都沒學會,你還笑我笨。”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扯出一絲苦意。
“現在我想學了,你也不教我了。”
找汪家的事,他一天都沒停過。
解雨臣那邊動用了所有關係,鋪天蓋地地查,可汪家就像徹底從世上消失了一般,半點蹤跡都尋不到。黑瞎子自己也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舊書、殘卷、密檔、筆記,凡是沾著“汪家”兩個字的,他都一頁一頁翻,一行一行看。
每到夜裏,等一切收拾妥當,他就坐在書桌前,一盞孤燈,一堆舊紙,一看就是一整夜。
常常翻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依舊一無所獲。
他便就那麽坐著,望著窗外的月亮,一坐就是很久。
王胖子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他拉著吳邪在院子裏抽煙,眉頭擰成一團:“邪爺,你看看瞎子這樣,再這麽下去,人還沒找到,他自己先垮了。不吃不喝不睡,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吳邪沉默了很久,輕輕吐了口煙。
“你勸得動他?”
王胖子愣了愣,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轉身去廚房下了一碗麵,熱氣騰騰,端到黑瞎子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
王胖子推門進去。
黑瞎子坐在書桌前,桌上攤滿了資料和地圖,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長樂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像一尊沉睡的玉人。
王胖子把麵放在桌角:“黑爺,吃點。”
黑瞎子目光沒從紙上挪開,淡淡道:“不餓。”
“不餓也得塞兩口。”王胖子聲音沉了些,“你要是先垮了,誰守著長樂?誰去找汪家?你就打算讓她一直這麽睡下去?”
黑瞎子沉默片刻,終於放下手中的筆,端起那碗麵。
挑起一筷子,慢慢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吞嚥。一口,又一口。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務。
半碗下去,他便放下碗:“飽了。”
王胖子看著剩下的半碗麵,長長歎了口氣,沒再多說,收拾碗筷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聲音放軟。
“黑爺,你要是撐不住,別一個人扛著。我們都在。”
黑瞎子沒應聲。
王胖子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屋內重新恢複安靜。
黑瞎子起身走到床邊坐下,重新握住長樂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麵板。
“他們都怕我撐不住。”他輕聲說,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撐得住,你還沒醒,我怎麽敢撐不住。”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眼。
“你睡吧,好好睡。睡夠了,就醒過來。我等你。”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黑瞎子的生活,變成了一場漫長而孤獨的重複。
清晨打水,擦身,換衣,梳頭,喂下維持身體機能的湯藥,然後坐在書桌前翻找汪家的蹤跡。中午陽光好的時候,便把她輕輕抱到輪椅上,推到院子裏曬太陽。
她喜歡暖,喜歡光,以前一到晴天就愛賴在太陽底下不肯動。
現在她睡著,依舊安安靜靜,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沈醫生每隔幾天便會來一次,替長樂診脈,檢查身體狀況。每一次來,臉色都一次比一次沉重。
即便蠱蟲休眠,它留在她體內的餘毒依舊在一點點侵蝕生機。她的身體在沉睡中緩慢衰敗,一天比一天虛弱。
這一次,沈醫生診完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最多,半年。”
黑瞎子握著長樂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臉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沈醫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收拾東西離開了。
那天夜裏,黑瞎子沒有去翻資料。他就坐在床邊,握著長樂的手,安安靜靜地陪著她,說了很多很多話。
他說了很久,從深夜說到月移中天,說到嗓子漸漸發啞。
“長樂,你答應過我的。”他聲音輕得像歎息,“你說過,等事情了結,要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你說過要管著我,不讓我亂來。你還沒做到,不能就這麽走了。”
“你睡吧,安心睡。等你醒了,我們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去看海,去看日出,去沙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再等等我,等我把解藥找迴來,你就醒。到那時候,我們再也不分開。”
床上的人依舊安靜,沒有一絲迴應。
月光透過窗,溫柔地落在她臉上,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青紫淡了些許,長長的睫毛垂著,微微上翹,像平時睡著時一樣。
黑瞎子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安。”
他起身,迴到書桌前,重新翻開那些積了薄塵的資料。
他找了整整一夜,依舊一無所獲。
天快亮時,疲憊終於壓垮了他,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手邊還壓著那張畫滿紅圈的地圖,指尖還按著一處標記。
床上,長樂安安靜靜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黑瞎子動了動,緩緩醒過來。
他第一反應,不是痠痛的脖頸,不是幹澀的眼睛,而是猛地抬頭,看向床的方向。
她還在,安安靜靜,好好地躺在那裏。
他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再次握住她的手。
還是涼的。
“早。”他輕聲說。
沒有迴應。
他輕輕笑了笑,笑意淺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很暖。等會兒我推你出去曬曬太陽,你以前最喜歡曬太陽了。”
他起身,去打水,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照料。
新的一天,他還要繼續找,繼續等。不管半年,還是更久,隻要她還在,他就等。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