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還在昏睡。黑瞎子醒的時候天剛亮,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光,灰濛濛的。
他側過頭看著她,她縮在他懷裏,臉埋在他胸口,呼吸很淺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月光退了,晨光還沒完全亮起來,她的臉在那種曖昧的光線裏白得透明,嘴唇還是有點發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沈醫生昨天半夜來了一趟,趁她睡著換的。
她一點都沒醒,睡得太沉了,沉得讓人心慌。
黑瞎子輕輕把手臂從她脖子下麵抽出來,給她掖好被子,下床穿鞋。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院子裏空氣很冷,他嗬了口氣,白霧散開。銀杏葉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
他穿過迴廊往前廳走,王胖子正好從屋裏出來,打了個哈欠,看見他愣了一下。“瞎子,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著。”黑瞎子從他身邊走過去。
王胖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長樂房間的方向,歎了口氣跟上去。
餐廳裏,管家正在擺早飯。小米粥、油條、包子、鹹菜、煮雞蛋,熱氣騰騰的。
黑瞎子坐下來,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咽不下去了。他把油條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燙的,又放下了。
王胖子坐下來,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看黑瞎子。“你怎麽不吃?”
“沒胃口。”
“沒胃口也得吃啊,你一會兒還要照顧長樂,自己先垮了怎麽辦?”
黑瞎子沒說話,端起粥吹了吹,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王胖子看著他那副樣子,歎了口氣。“瞎子,你這樣不行。長樂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你得撐著。你不吃早飯,哪有力氣照顧她?”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囉嗦了?”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我這是關心你!”
黑瞎子沒理他,站起來往廚房走。管家正在裏麵忙活,看見他進來,趕緊放下手裏的東西。“先生,有什麽吩咐?”
“煮點補湯,給長樂的。清淡點的,她胃口不好。”
管家點了點頭。“雞湯行嗎?放點紅棗枸杞,補氣血。”
黑瞎子想了想。“行,別太油。”
“明白。”
黑瞎子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再煮點粥,白粥。”
管家應了一聲。
黑瞎子迴到餐廳,王胖子已經把一碗粥喝完了,正在啃第二個包子。
看見他迴來,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你就不吃了?”
“不吃了。”黑瞎子坐下來,等著湯。
王胖子搖了搖頭。“你這個人,真是。”
湯煮好了,黑瞎子端著碗往迴走。王胖子在後麵喊:“你倒是端碗粥啊!”黑瞎子頭也沒迴。
長樂還睡著,姿勢都沒變,縮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張臉。黑瞎子把湯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發。
她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看見他,愣了一下。“幾點了?”
“快九點了。”
長樂撐著身子要坐起來,黑瞎子扶著她,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她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碗。“什麽?”
“雞湯,管家煮的,清淡的。”黑瞎子端起來吹了吹,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長樂張嘴喝了,嚥下去。“好喝嗎?”
她點了點頭。他一勺一勺喂她,她一口一口喝,半碗下去了。長樂搖搖頭。“飽了。”
“再喝兩口。”
“喝不下了。”
黑瞎子沒勉強,把碗放下,端起床頭櫃上的藥碗。深褐色的藥汁,苦味撲鼻。
長樂看著那碗藥,眉頭皺起來。“不想喝。”
“不行。”黑瞎子把碗遞過去。
長樂往被子裏縮了縮。“太苦了。”
黑瞎子看著她縮在被子裏隻露出兩隻眼睛的樣子,像隻不想吃藥的貓。他心裏軟了一下,但沒鬆口。“苦也得喝,沈醫生說了,一天兩次,不能斷。”
“就今天一次,明天再喝。”
“不行。”
長樂從被子裏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就一次。”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
黑瞎子的心又軟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不行,撒嬌也沒用。”
長樂看著他,他看著她。兩人對視了幾秒,長樂歎了口氣,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
喝完了,臉皺成一團,苦得直吐舌頭。黑瞎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
她張嘴含住了,甜味在嘴裏化開,衝淡了藥的苦。
“你怎麽還帶糖了?”她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問。
黑瞎子把碗放下。“知道你怕苦。”
長樂看著他,心裏忽然軟了一下。她伸手拉住他的手。“黑瞎子。”
“嗯?”
“我想去曬太陽。”
黑瞎子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金黃的,照在院子裏。“好。”
他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她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他抱著她穿過迴廊,走到花園裏。
花園裏的銀杏葉落光了,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長樂放在躺椅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長樂靠在躺椅上,仰著臉曬太陽。
“黑瞎子。”
“嗯?”
“你說,時間為什麽過得那麽快?”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長樂看著頭頂光禿禿的銀杏樹,聲音很輕很輕。“我還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想去很多地方,想看很多風景,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她頓了頓,“可是我沒有時間了。”
黑瞎子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伸手把她從躺椅上拉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抱得很緊。“你會有時間的。”
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等你好了,我們去做那些事。去看日出,去看海,去看沙漠,去看雪山。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
長樂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黑瞎子,如果我——”
“沒有如果。”他打斷她。
長樂笑了。“你怎麽這麽霸道?”
“跟你學的。”黑瞎子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長樂靠在他懷裏,看著院子裏的陽光。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風一吹沙沙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黑瞎子,齊家的家產,夠你揮霍幾輩子都花不完。你別再下墓了,太危險了。”
黑瞎子低頭看著她。“你這是在安排後事?”
長樂愣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黑瞎子的聲音有點硬,“你把家產給我,讓我別下墓,好好活著。你呢?你打算去哪兒?”
長樂沒說話。
黑瞎子看著她,看著她的沉默、躲閃的眼神、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忽然低頭吻住她。不是溫柔的吻,是很用力、很兇的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生氣,像是害怕,像是不甘心。
長樂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伸手推他,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吻了很久,他終於鬆開她。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長樂。”他的聲音很啞,“你要是敢死,我就跟著你去,你信不信?”
長樂的眼淚掉下來了。“你這個人,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跟你學的。”黑瞎子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所以你得活著,得管著我。我不老實,隻聽媳婦的話。媳婦要是離開我了,我可不能保證。”
長樂看著他,看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黑白的,清亮的。
她忽然笑了。“好。我管著你。”
黑瞎子也笑了。“這才乖。”
他把她重新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風吹過來,銀杏葉沙沙響。陽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長樂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黑瞎子低頭看她。“冷?”
“不冷。”
“那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靠著你。”
黑瞎子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靠吧,想靠多久靠多久。”
長樂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穩。
她忽然覺得,也許時間沒那麽快。也許她還能活很久。也許她還能和他一起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