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把九死還魂草收起來的時候,手在抖。胳膊上那些被雪猴子抓傷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後背也火辣辣的,每動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肉。但她咬著牙,把玉匣塞進揹包,拉好拉鏈,拍了拍,確認結實了。
王胖子也沒閑著,他圍著那具巨大的石棺轉了好幾圈,眼睛盯著那些陪葬品,亮得跟燈泡似的。“這個好……這個也好……這個更好……”他挑了幾件品相好的塞進包裏——一隻玉璧、一對銅壺、一個錯金銀的帶鉤。
吳邪在旁邊幫他望風,嘴裏催著快點快點,王胖子手忙腳亂的,一邊塞一邊嘟囔:“急什麽,來都來了……”
張起靈沒看陪葬品,他在找出口。主墓室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還有兩道側門,一道在左,一道在右,都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裏。他站在兩道門中間,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麽。
長樂收好東西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石棺才穩住。
黑瞎子走過來,伸手要扶她,她躲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兩秒,收迴去。
兩人還是沒說話,冷戰從雪猴子那會兒一直持續到現在,像一道看不見的牆,隔在他們中間。
“走哪邊?”吳邪問。張起靈睜開眼,指了指右邊的門。大家往右邊走。長樂走在最前麵,黑瞎子跟在後麵,還是隔著好幾步。王胖子夾在中間,難受得要命,想說什麽又不敢說,隻能悶頭走路。
右邊的通道比來時的路窄多了,隻容兩人並排,兩邊是粗糙的石壁,頭頂很低,手一伸就能摸到。
空氣又濕又悶,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什麽東西死了很久。走了大概十分鍾,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停住了。那聲音很沉,很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麵微微發抖,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王胖子的臉白了。“不會吧……”
“跑!”張起靈喊了一聲。
大家拚命往前跑。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東西追上來,速度比之前更快。
碎石從牆上震下來,嘩啦啦的,像下雹子。長樂跑在最前麵,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潭裏跋涉。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撐不住了。她的身體撐不住了。
她忽然停下來,黑瞎子差點撞上她。“你幹什麽?”
長樂轉過身,看著他。手電筒的光從下麵照上來,照出她慘白的臉、發紫的嘴唇、全是汗的額頭。
“別管我了。快跑。”
黑瞎子愣住了。
“我跑不動了。”她說,“你快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震得牆壁都在抖。黑瞎子看著她,看著她的笑,看著她慘白的臉、發抖的腿、攥得死緊的手。他的眼眶忽然熱了,彎腰一把把她抱起來。
“黑瞎子!”
“閉嘴。”他的聲音硬得像鐵。她被他抱在懷裏,想掙紮,掙不動。他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箍著她,她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她不敢動了,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黑瞎子抱著她往前跑。她的揹包硌在他胸口,每跑一步都硌得生疼,他沒鬆手。身後的血屍越來越近,那股腐爛的臭味已經飄過來了。
王胖子跑在前麵,迴頭看了一眼,嚇得臉都白了。“快快快!前麵有光!”
前麵確實有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太陽光,從一道裂縫裏透進來。出口就在前麵。大家拚命往那道光跑。黑瞎子抱著長樂跑在最後,腿像灌了鉛,每跑一步都像在跟什麽東西搏鬥。
王胖子第一個鑽出去,然後是吳邪,張起靈站在出口邊上等他們。黑瞎子跑到出口,把長樂先遞出去,張起靈接住她,他跟著鑽出來。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冷冽的,帶著雪和泥土的氣味。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王胖子從包裏掏出炸藥,點著引線,往洞口一扔。“趴下——!”
所有人趴在地上,“轟——”的一聲,碎石飛濺,洞口塌了,煙塵滾滾,把那道裂縫堵得嚴嚴實實。
煙塵慢慢散去,洞口被一大堆石頭堵死了,裏麵什麽聲音都傳不出來,血屍沒跟出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嚇死胖爺了……嚇死胖爺了……”吳邪也癱在地上,臉白得像紙。張起靈站在旁邊,呼吸也重了。
黑瞎子把長樂放在地上,她靠著石頭坐著,閉著眼睛,臉色還是慘白。
他蹲下來檢查她的傷,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腿上也青紫一片,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紫得發黑。
他的心沉了一下。“長樂?”她沒應。
“長樂!”她睜開眼,看著他,眼神有點散,像隔著一層霧。然後她忽然咳了一聲,嘴裏湧出一口黑血。
黑瞎子的瞳孔猛地收縮。“長樂——!”
她彎下腰,又咳了一口。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黑得發紫。蠱毒發作了。她的身體開始抖,像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撕咬,她蜷縮起來,雙手抱著自己,牙齒咬得咯咯響。
黑瞎子把她抱進懷裏。“長樂,長樂!你看著我!”她抬起頭,臉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眼神已經渙散了。她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一樣。
“殺了我……”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風,“求求你……殺了我……”
黑瞎子的眼淚掉下來了。“你閉嘴。”
“疼……”她的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滴在他手上,“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黑瞎子把她緊緊抱在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眼淚滴在她頭發上,一滴,兩滴,滾燙的。
“你忍忍,你忍忍,我們下山,找醫生,會好的,會好的……”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語無倫次的,像在求她,又像在求自己。
長樂在他懷裏抖成一團,嘴裏翻來覆去地說著胡話。
“小王爺……我好疼……小王爺……”黑瞎子聽見了,他的心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氣。他又聽見那個名字了,現在不是吃醋的時候,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我在,我在,你忍忍……”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王胖子站在旁邊,眼眶紅了。吳邪別過頭去,不忍心看。張起靈看著長樂,眼神複雜。
黑瞎子把長樂背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背上,用繩子固定好。“走。”他背著長樂往山下走。
王胖子跟在後麵,想幫他背一段,他搖頭。張起靈走在前麵開路,吳邪跟在旁邊,時不時迴頭看一眼。
長樂趴在黑瞎子背上,意識已經模糊了。她嘴裏還在唸叨著什麽,聽不清,偶爾能聽見一兩個詞——“疼”“別管我”“小王爺”。
黑瞎子聽著那些詞,心裏像紮了一根針,但他沒停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雪很深,踩下去能沒到膝蓋。他的腿早就沒知覺了,隻是機械地邁步、踩下去、拔出來、再邁步。
王胖子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瞎子這人是真倔。”吳邪點點頭,沒說話。
走了不知道多久,長樂不說話了。黑瞎子停下來,側頭聽她的呼吸,很弱,但有。他鬆了口氣,繼續走。
天快黑了,遠處能看見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黑瞎子背著長樂,一步一步往那光亮走。他的腿在抖,腰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沒停。
“長樂,你看見了嗎?快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你再忍忍,快到了。”
長樂沒迴答,她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他的衣角。
黑瞎子笑得很苦,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燈越來越亮。黑瞎子背著長樂,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光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