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持續到第五天的時候,長樂做了一個決定。
她給北京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齊府的老管家,聽見她的聲音,立刻恭敬地問:“小姐,有什麽吩咐?”
“帶幾個人過來。帶上家夥。越快越好。”
老管家沒問為什麽,隻是應了一聲“是”。
第二天傍晚,兩輛越野車就開進了寨子。車停在雲彩家門外,從車上下來六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寸頭,黑西裝,腰背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練家子。後麵五個人也都精壯幹練,拎著幾個大箱子,沉甸甸的,落地的時候發出悶響。
王胖子正在院子裏啃雞腿,看見這場麵,雞腿掉地上了。“我艸……這什麽陣仗?”
吳邪也出來了,看見那幾個人,又看見他們手裏的箱子,愣住了。阿寧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睛打量那些人。雲彩躲在門後麵,不敢出來。
長樂從屋裏走出來,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衣,頭發紮成馬尾,腰上別著那把匕首。她對為首那人點了點頭。
“東西帶齊了?”
“齊了,小姐。”那人開啟箱子——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裝備。潛水服,氧氣瓶,照明彈,繩索,還有幾把短刀和一支訊號槍。
王胖子的嘴張得能塞進雞蛋。“長樂,你這是要打仗啊?”
長樂沒迴答。她彎腰從箱子裏拿起一把短刀,在手裏掂了掂,別在腰後。又拿起一支照明彈,塞進包裏。動作利落,眼神冷靜,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而不是平時那個穿著旗袍曬太陽的女人。
她檢查完裝備,直起身,對那六個人說:“走。”一行人轉身往湖邊走去。腳步聲整齊有力,踩得青石板路咚咚響。
王胖子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寨子門口。他轉頭看向黑瞎子的房間——門關著,裏麵沒動靜。
他急了,跑過去拍門。“瞎子!瞎子!你出來看看!”
門開了。黑瞎子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什麽?”
王胖子指著寨子門口。“長樂!她帶著人,帶著家夥,往湖邊去了!她要自己下湖!”
黑瞎子往寨子門口看了一眼。那邊已經沒人了,隻有夕陽照在青石板路上,紅彤彤的。他的目光收迴來,落在院子裏的銀杏樹上。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她的事,我管不著。”
王胖子急了。“你管不著?你怎麽管不著?她是你——”
“她是我什麽人?”黑瞎子打斷他,聲音很平。
王胖子愣住了。黑瞎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她心裏有別人。我算什麽東西?”
他轉身迴了屋,關上門。王胖子站在門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吳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別勸了。他自己想不通,誰勸都沒用。”
王胖子歎了口氣。“那長樂怎麽辦?她一個人下去……”
吳邪看了一眼寨子門口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是一個人。她帶了人。”
“那些人頂什麽用?上次咱們幾個都差點折在裏麵!”
吳邪沒說話。
湖邊,長樂站在水邊,看著那片碧綠的湖水。夕陽照在湖麵上,波光粼粼的,很好看。她看了一會兒,彎下腰,開始穿潛水服。那六個人也動作利落地穿好裝備,檢查刀具、照明彈、繩索。一切就緒,長樂戴上潛水鏡,咬住呼吸器,第一個跳進水裏。
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六個人跟著跳下去,湖麵蕩開一圈圈漣漪,然後慢慢平靜下來。
天邊的太陽又落下去一截,把湖麵染成金紅色。
黑瞎子站在寨子口,遠遠地看著那片湖。他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王胖子站在他旁邊,急得團團轉。“瞎子,你到底管不管?”
黑瞎子沒說話。他隻是一直看著那片湖,看著湖麵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紅,另半邊隱在陰影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
“我是愛她。”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我不能容忍她心裏有別人。一個她想了百年的人。我算什麽呢?我什麽都不算。”
王胖子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著黑瞎子的表情,什麽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在旁邊,陪著。
長樂帶著人潛到湖底,找到了那片水草。她撥開水草,露出後麵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她打了個手勢,第一個人鑽進去,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她最後一個,進去之前迴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光。
她轉迴頭,鑽進去。
洞很窄,兩邊是濕漉漉的岩壁,頭頂不斷往下滴水。她遊了大概十分鍾,前麵開闊起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溶洞。她從水裏鑽出來,摘下呼吸器,四處看了看——羊角山溶洞,迷宮一樣的通道,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開啟手電筒,照著牆上那些奇怪的紋路。那些紋路是人為雕刻的,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文字。
她看不懂,但她不需要看懂。她從懷裏掏出裘德考給的地圖,對照著看了一眼,指了指左邊第三條通道。“這邊。”
七個人在溶洞裏走了很久。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低,頭頂的岩壁幾乎貼著頭發。空氣又濕又悶,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麵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洞穴——和上次他們遇到密洛陀的那個洞穴一模一樣。
長樂的手電筒照過去,岩壁上密密麻麻嵌著那些黑色的蛋。她停下腳步,對後麵的人打了個手勢——安靜,小心。他們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洞穴中央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哢嚓”一聲。一個人踩碎了一塊石頭。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洞穴裏像一聲驚雷。
岩壁上的蛋開始動了。一個接一個裂開,從裏麵爬出那些黑色的東西。密洛陀。它們抬起頭,露出扭曲的臉,沒有五官,隻有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它們朝這邊撲過來。
“跑!”長樂喊了一聲。
七個人拚命往前跑。密洛陀在後麵追,爬得很快,像黑色的潮水。一個手下跑得慢了一點,被一隻密洛陀撲倒。
長樂衝迴去,一刀砍在那東西身上,黑色的黏液濺了她一臉。她拉起那個手下,推了他一把。“快走!”
她轉身繼續跑。一隻密洛陀從側麵撲過來,觸手橫掃,她躲閃不及,被抽在背上。劇痛從脊椎蔓延開來,她悶哼一聲,踉蹌了一下。嘴裏湧上一股腥甜,她嚥下去,繼續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那些密洛陀終於不追了。它們停在一條岔道口,像是在忌憚什麽,慢慢退了迴去。長樂扶著牆,大口喘著氣。胸口疼得像要裂開,每呼吸一下都像針紮。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開啟地圖看了看。
“前麵就是入口。”她的聲音很啞。
手下們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有人想說什麽,被她的眼神製止了。“走。”
張家古樓的入口藏在溶洞最深處。一道石門,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長樂按照地圖上的指示,找到門邊的機關——一塊凸起的石頭,按下去。石門轟隆隆地開了。
裏麵很黑。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出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瓶瓶罐罐,落滿了灰。長樂走進去,目光掃過那些架子。麒麟竭,西王母說的那味藥,應該就在這裏。她在架子間穿行,一個一個看過去。走到最裏麵的時候,她停下了。
一個石台上,放著一隻玉匣。她開啟匣子——裏麵是一塊暗紅色的東西,像凝固的血塊,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個應該就是麒麟竭。
她伸手去拿。就在指尖碰到麒麟竭的瞬間,石台忽然陷下去一塊。牆壁上射出無數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像雨點一樣。她來不及躲,隻能側過身護住手裏的玉匣。幾根針紮進她的手臂、肩膀、後背。針上有毒,傷口立刻發黑,黑色的紋路順著血管蔓延開來。
她咬著牙,把麒麟竭揣進懷裏。“走。”
出去的路比進來更難。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在晃。手下們要揹她,她搖頭。“快走,密洛陀還在。”
走到溶洞中央的時候,她的腿徹底軟了。一個手下把她背起來,拚命往外跑。身後又傳來密洛陀的動靜,幾個手下留下來斷後,刀光閃爍,黑色的黏液四濺。
長樂趴在那人背上,意識越來越模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腕。她把手攥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他們終於從水裏鑽出來。天已經黑了。
湖邊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水麵的聲音。長樂被抱上岸,渾身濕透,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她的手下把她平放在地上,有人給她檢查傷口,有人掏出電話叫車。
長樂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很輕。“馬上迴北京。”
那個手下愣住了。“小姐,你的傷……”
“馬上。”她的聲音雖然輕,但不容置疑。
手下不敢再說了。他們把她抱上車,給她蓋上毯子。發動機響了,車燈亮起來,照出一條長長的光路。車開了,碾過碎石路,往寨子外麵開去。
黑瞎子站在寨子口,遠遠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他沒有追。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風吹過來,很涼。銀杏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王胖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走了。”王胖子說。
黑瞎子沒說話。
“她受了傷,渾身是血。”
黑瞎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王胖子看著他,歎了口氣。“瞎子,你到底在強什麽?”
黑瞎子沒迴答。他隻是看著那條路,看著車燈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陷進肉裏。但他沒有追。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夜色,一言不發。
王胖子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像一棵樹。一棵被風吹斷了根的樹,還站在那裏,但已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