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一晚上沒睡好。翻來覆去,烙餅似的,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那個女人,穿著旗袍,梳著發髻,笑得溫柔。
她是誰?他在哪兒見過她?為什麽看見她,心裏會疼?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剛睡著就開始做夢,夢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他。
“齊承澤安。”
“齊承澤安。”
“我的王爺。”
誰?誰在喊他?
他想睜開眼睛看看,可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隻能聽著那個聲音,一聲一聲的,喊得他心裏發酸。
“我們會重逢的。”
“我的王爺。”
然後他就醒了。
睜開眼,外麵天光大亮。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照得一屋子都是亮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半天沒動。
“齊承澤安。”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陌生。
又好像有點熟悉。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早上九點半。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下床,穿衣服,出門。
王胖子他們住在隔壁,房門緊閉,估計還在睡。
他沒叫他們,自己一個人下了樓,走出旅館。
街對麵,那家古董店已經開門了。
黑瞎子站在街邊,看著那扇門,抽了根煙。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摁滅,扔進垃圾桶,大步走過去。
店門是玻璃的,推開來,門上掛著的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裏不大,四麵牆都擺著架子,架子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瓷器、銅器、玉器、字畫,什麽都有。空氣裏飄著一股陳年老木頭的氣味,混著檀香,聞著有點悶。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拿著塊布擦一個花瓶。聽見風鈴響,抬起頭,看了黑瞎子一眼。
“隨便看看。”老頭說,又低下頭繼續擦花瓶。
黑瞎子沒吭聲。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架子,最後落在櫥窗裏。
那張照片還在。
那個女人還在笑。
他走過去,站在櫥窗前,盯著那張照片看。
老頭擦了一會兒花瓶,抬頭看見他站在櫥窗前不動,愣了一下。
“小夥子,看上什麽了?”
黑瞎子沒迴頭,指著那張照片問:“老闆,這張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老頭放下花瓶,站起身走過來。
他看了看那張照片,又看了看黑瞎子,眼神有點奇怪。
“你認識這照片上的人?”
黑瞎子想了想,搖搖頭:“不認識。”
“那你要看什麽?”
“就是覺得……好看。”
老頭笑了。
他伸手把照片從櫥窗裏拿出來,遞給黑瞎子。
“拿去吧,慢慢看。”
黑瞎子接過照片,低頭盯著看。
近處看,更清楚了。
那女人的眉眼,那女人的嘴角,那女人笑起來的樣子。
像。
太像了。
像誰呢?
他想不起來。
老頭指了指他手裏的照片:“這照片,是我爺爺留下的。他當年開照相館,這女士去他那兒拍過照。我爺爺覺得她太漂亮了,就多洗了一張,留作紀念。”
黑瞎子聽著,心裏忽然有點發緊。
“你爺爺?”
“對。”老頭說,“我爺爺,那得是……五十多年前了吧。”
黑瞎子愣住了。
五十多年前?
那他剛才心裏那股悸動是怎麽迴事?
見鬼了?
老頭看著他愣神的模樣,笑了笑:“是不是覺得挺可惜的?這麽漂亮的人,你見不著了。”
黑瞎子沒說話。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那女人笑得溫柔,眼睛彎彎的,像是正在看著誰。
他忽然問:“你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嗎?”
老頭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我爺爺沒說。”
“那……她還活著嗎?”
老頭又笑了:“五十多年了,就算活著,也得七八十歲了。你找她幹什麽?”
黑瞎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找她幹什麽?
是啊,找她幹什麽?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張五十年前的照片,他找人家幹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還給老頭。
“謝謝。”
老頭接過照片,放迴櫥窗裏。
黑瞎子站在那兒,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老闆。”
“嗯?”
“這張照片,”他說,“能賣給我嗎?”
老頭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張照片。
“你要買?”
“嗯。”
老頭想了想,搖搖頭:“不賣。”
“為什麽?”
“這是傳家寶。”老頭說,“我爺爺留下的,我得留著。”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老頭站在櫃台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小夥子!”
黑瞎子迴頭。
老頭衝他笑了笑:“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長得像你認識的什麽人?”
黑瞎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搖搖頭:“不認識。”
他走了。
老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嘀咕了一句:“怪人。”
黑瞎子迴到旅館的時候,王胖子他們已經醒了,正在樓下吃早飯。
吳邪看見他進來,招招手:“瞎子,這兒!給你留了包子!”
黑瞎子走過去,一屁股坐下,拿起包子就啃。
王胖子瞅了他一眼,忽然湊過來:“誒,你眼睛怎麽紅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有嗎?”
“有。”王胖子盯著他看,“昨晚沒睡好?”
“嗯。”
“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
王胖子“哦”了一聲,繼續喝粥。
吳邪在旁邊看著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瞎子,”他試探著問,“你上午去哪兒了?”
黑瞎子啃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去哪兒。”
“真的?”
“真的。”
吳邪看著他,沒再問。
王胖子喝完粥,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麽:“對了瞎子,那個周扒皮有訊息了嗎?”
黑瞎子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搖搖頭:“沒有。”
“那咱們就這麽等著?”
“不然呢?”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靠迴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開始吹牛:“我跟你們說,等找著那孫子,我非把他揍得滿地找牙不可。敢騙胖爺的錢,活膩歪了!”
吳邪在旁邊笑:“人家捲款跑了,你上哪兒找去?”
“瞎子不是有人脈嗎?”王胖子說,“等著唄。”
黑瞎子沒說話,低著頭啃包子。
啃著啃著,他忽然問:“胖子,你信一見鍾情嗎?”
王胖子愣了一下:“啥?”
“一見鍾情。”黑瞎子說,“你信不信?”
王胖子眨眨眼,想了想:“信啊,怎麽不信?胖爺我當年看見我初戀的時候,也是一見鍾情。”
“然後呢?”
“然後?”王胖子攤手,“然後人家沒看上我。”
吳邪在旁邊笑噴了。
黑瞎子也笑了。
王胖子不服氣:“笑什麽笑?你們呢?你們有過一見鍾情嗎?”
吳邪搖搖頭:“我沒有。”
張起靈沒說話。
王胖子看向黑瞎子:“你呢?”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有。”
“哦?”王胖子來勁了,“什麽時候?在哪兒?對方長什麽樣?”
黑瞎子想了想,說:“今天上午。”
王胖子愣住了。
吳邪也愣住了。
連張起靈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上午?”王胖子重複了一遍,“今天上午你上哪兒一見鍾情去了?”
黑瞎子沒說話。
王胖子急了:“你倒是說啊!”
黑瞎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指了指街對麵。
“那家古董店。”
王胖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家門臉不大的古董店,櫥窗裏擺著幾件瓷器。
“古董店?”他轉過頭,一臉迷茫,“你在古董店一見鍾情?對誰?那個老闆?”
黑瞎子瞪他一眼:“對照片。”
“照片?”
“嗯。”黑瞎子說,“櫥窗裏擺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個女人。”
王胖子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吳邪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連張起靈的嘴角都彎了一下。
黑瞎子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王胖子笑夠了,抹著眼淚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對著一張照片一見鍾情了?”
“嗯。”
“那照片上的人呢?”
“死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死了?”
“老闆說那照片是他爺爺拍的,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黑瞎子說,“就算活著,也七八十了。”
王胖子眨眨眼,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開始笑,笑得比剛才還厲害。
“瞎子!你!哈哈哈哈!你剛戀愛就失戀了!哈哈哈哈!”
黑瞎子瞪著他,想揍他,但忍住了。
吳邪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一邊笑一邊說:“瞎子,你這……你這經曆也太慘了……”
張起靈雖然沒笑出聲,但肩膀在抖。
黑瞎子看著他們仨,忽然有點後悔提起這個話題。
王胖子笑夠了,湊過來,一臉八卦地問:“那照片上的人長什麽樣?漂亮嗎?”
黑瞎子想了想:“漂亮。”
“多漂亮?”
“就是……”黑瞎子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你看了就忘不掉的漂亮。”
王胖子“哦”了一聲,點點頭,然後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麽怎麽辦?”
“就……”王胖子比劃著,“你愛上了一個照片上的人,人家可能已經死了,可能七八十了,你怎麽辦?”
黑瞎子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怎麽辦。
他隻知道從看見那張照片開始,心裏就一直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麽東西,可是想不起來丟的是什麽。
“算了。”他最後說,“就那樣唄。”
王胖子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瞎子,”他說,“你這人吧,看著挺沒心沒肺的,其實心裏藏著事兒。”
黑瞎子愣了一下。
“有嗎?”
“有。”王胖子說,“你當我瞎啊?你那張臉,笑是笑,但笑不到眼睛裏。”
黑瞎子沒說話。
吳邪在旁邊輕輕踢了王胖子一腳。
王胖子反應過來,趕緊岔開話題:“哎呀不管那些了,吃飯吃飯!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黑瞎子笑了笑,拿起包子繼續啃。
可是吃著吃著,他又想起那張照片。
那個女人,她的眼睛,她的笑。她到底是誰?
他為什麽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有這種感覺?
他想不明白。
吃完早飯,四個人坐在旅館大堂裏,百無聊賴。
王胖子刷著手機,忽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吳邪問。
王胖子把手機遞過來:“你們看,這個是不是周扒皮?”
吳邪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上麵是一條朋友圈,定位在廣州。發朋友圈的人是個胖子,摟著一個女人,笑得一臉得意。
“好像是。”吳邪說,“這定位……他在廣州?”
王胖子搶迴手機,又看了看,忽然罵了一句:“靠!他還發朋友圈炫耀!這孫子!”
黑瞎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是他。”
“那咱們怎麽辦?”王胖子問,“去廣州逮他?”
黑瞎子想了想,搖搖頭:“不急。”
“為什麽不急?他都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黑瞎子說,“他既然敢發朋友圈,說明他覺得咱們找不到他。那就讓他多得意兩天。”
王胖子眨眨眼:“你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差不多。”
王胖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點頭:“行,聽你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忽然又想起什麽,看著黑瞎子問:“誒,那你那個一見鍾情的照片呢?就這麽算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王胖子一臉壞笑:“要不,咱們去把那照片偷出來?”
黑瞎子瞪他一眼:“偷什麽偷,那是人家的傳家寶。”
“傳家寶也可以買啊。”
“人家不賣。”
王胖子“嘖”了一聲,搖搖頭:“可惜了。好不容易動一次心,結果動到一張照片上。”
黑瞎子沒說話。
吳邪在旁邊看著,忽然說:“瞎子,你要是真喜歡那張照片,可以再去看看。”
黑瞎子抬起頭。
吳邪笑了笑:“反正又不花錢。”
黑瞎子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他站起身,往外走。
王胖子在後麵喊:“誒,你真去啊?”
“去看看。”黑瞎子頭也不迴,“一會兒迴來。”
他穿過街道,又來到那家古董店門口。
推開門,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老頭正在櫃台後麵喝茶,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又來了?”
黑瞎子點點頭,走到櫥窗前,盯著那張照片看。
老頭端著茶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
“你這小夥子,怎麽對這張照片這麽上心?”
黑瞎子沒說話。
老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老頭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眼睛:“你這眼睛,一看就是有心事。”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老闆,你爺爺當年有沒有說過,這個女士是哪裏人?”
老頭想了想,搖搖頭:“沒說。就說她來拍照,拍完就走了。”
“那……她當時多大年紀?”
老頭又想了想:“我爺爺說,看著像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
五十多年前。
黑瞎子在心裏算了一下。
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應該七十多了。
七十多歲的老人,滿頭白發,滿臉皺紋。
他忽然有點不敢想。
老頭看著他愣神的模樣,歎了口氣:“小夥子,有些事吧,該放下就得放下。你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惦記什麽呢?”
黑瞎子沒說話。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老闆,我能給這張照片拍張照嗎?”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拍吧拍吧,又不是什麽寶貝。”
黑瞎子掏出手機,對著那張照片拍了一張。
拍完,他收起手機,看著老頭。
“謝謝。”
老頭擺擺手:“不客氣。”
黑瞎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老頭在身後說:“小夥子,你要是真想知道她是誰,可以去查查。這世上沒有查不到的事,隻有不想查的人。”
黑瞎子迴過頭。
老頭衝他笑了笑:“我看你這人,不像個輕言放棄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借您吉言。”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到旅館,王胖子他們還在大堂等著。
看見他進來,王胖子立刻湊上來:“怎麽樣?又去看照片了?”
黑瞎子點點頭。
“拍下來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王胖子翻了個白眼:“廢話,你去了一趟,空著手迴來,那肯定是拍下來了唄。”
黑瞎子笑了,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給他們看。
王胖子接過手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哇”了一聲。
“怎麽了?”吳邪湊過來。
王胖子把手機遞給他:“你看,這女人,像不像仙女?”
吳邪和黑瞎子沉默了。
吳邪在旁邊看著,忽然問:“瞎子,你為什麽對這張照片這麽上心?”
黑瞎子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比劃了一下,“就是看見她,心裏疼。”
王胖子和吳邪對視一眼。
吳邪輕聲問:“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沒有。”
“那你……”
“就是想找到她。”黑瞎子說,“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在哪兒,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想找到她。”
王胖子沉默了。
他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沒說話。
吳邪在旁邊看著,忽然說:“那就找唄。”
黑瞎子抬起頭。
吳邪笑了笑:“你剛纔不是說,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想找到她嗎?那就找唄。反正咱們現在也沒事,正好幫你找。”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了。”
“客氣什麽。”吳邪擺擺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王胖子在旁邊插嘴:“對對對,閑著也是閑著。正好練練咱們的偵查能力,以後下墓用得著。”
黑瞎子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暖。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一個人活了那麽久,早就習慣了什麽都自己扛。
現在忽然有人願意幫他,他還有點不適應。
王胖子看他愣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發什麽呆?走啊,查人去!”
黑瞎子迴過神,笑了:“行,查人去。”
四個人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黑瞎子忽然迴頭,看了一眼街對麵的古董店。
櫥窗裏,那張照片還在。
那個女人還在笑。
他站了一會兒,輕聲說:“等我。”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人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