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最近特別容易困。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抽她的力氣,抽得她眼皮發沉、骨頭縫發酸。黑瞎子讓她在院子裏曬太陽,說曬曬補鈣。
她裹著毯子靠在竹椅上,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臉上很舒服。
她閉上眼睛,想著就眯一會兒。
夢裏全是水。黑漆漆的,涼絲絲的,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她站在水中央,水漫到腳踝,不動了。
四周很安靜,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女人。
白衣裳,頭發披散著,垂到腰,低著頭,看不見臉。
她站在水麵上,不是飄著,是站著,腳底踩在水麵上,像踩在平地上。
“長樂。”女人喊她。聲音飄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長樂往後退了一步,水在腳底蕩開一圈漣漪。
女人抬起頭,長樂的血一下子涼了。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一樣的眉毛,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唇。但那張臉是白的,白得像紙,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沒有眼白,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盯著她。
“你來。”女人伸出手,手指很長,指甲是青黑色的。
長樂又往後退了一步。“你是誰?”
女人笑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樣。“我是你,你是我。”
她的手往前伸,離長樂的臉隻有一寸遠,冰涼冰涼的,像從冰窖裏拿出來的。
“你來,我們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長樂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著那隻青黑色的手。
她搖頭。“不。”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為什麽?”
長樂又往後退了一步。“我有愛的人,我要和他好好過日子。”
女人的臉變了。
不是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了,是另一張臉——青灰色的,腐爛的,嘴唇爛掉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叫,朝長樂撲過來。
長樂猛地睜開眼。
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毯子滑到地上,她的手在抖。廚房裏傳來鍋鏟的聲音,黑瞎子在做菜,香味飄過來,是紅燒肉的味道。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黑瞎子聽見聲音從廚房跑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看見她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他扔了鍋鏟跑過去,把她抱進懷裏。“怎麽了?”
長樂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用力。
她攥著他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做噩夢了。”
黑瞎子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我在。”
長樂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了,隻是把他抱得很緊。黑瞎子沒再問,摟著她,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長樂抬起頭。“我看見她了。”
黑瞎子看著她。“誰?”
“水底下的那個,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黑瞎子的眉頭皺起來。“一模一樣?”
長樂點頭。“她讓我去找她,我說不。她急了,衝我撲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然後我就醒了。”
黑瞎子把她摟得更緊了。
他想起張起靈說的話——“那東西專挑弱的附,長樂身體虛,是它最容易下手的。”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臉還是有點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我不會讓它得逞的。”
他把她抱起來往屋裏走,她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黑瞎子。”
“你做的紅燒肉糊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廚房裏飄出一股焦糊味。“糊了就糊了,你比紅燒肉重要。”
晚上,黑瞎子去找了王胖子和吳邪。
長樂睡著了,他等她睡熟了才輕輕鬆開她的手,給她掖好被子,輕手輕腳出了門。
王胖子和吳邪在院子裏坐著,張起靈靠在廊柱上。
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黑瞎子坐下來。“水底下那個墓,得查清楚。”
王胖子看著他。“你想下去?”
黑瞎子點頭。“那東西盯上長樂了,今天白天她又做夢了,夢到那個東西,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王胖子的臉白了。“一模一樣?”
黑瞎子點頭。“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道還會出什麽事。”
吳邪看著張起靈。“小哥,那個墓,你有把握嗎?”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不確定,但得去。”
他站起來,“明天一早下水。”
第二天天還沒亮,幾個人就到了水潭邊。
水潭還是那個樣子,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張起靈第一個跳下去,水花濺起來,很快被黑暗吞沒。王胖子跟著跳下去,吳邪也跳了。
黑瞎子站在岸邊,迴頭看了一眼山下。
農家樂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像一顆星星。
長樂應該還在睡。他轉迴頭,跳進水裏。
水很涼,涼得像針紮。
他往下潛,手電筒的光在水裏晃,照出一些模糊的影子。石頭、水草,還有魚,白白的,眼睛退化了,在光裏也不躲。
潛了大概十分鍾,水底出現一個洞口,黑漆漆的,水從洞口往裏灌,形成一道暗流。
張起靈打了個手勢,第一個鑽進洞裏。王胖子猶豫了一下,跟上去。吳邪也鑽進去了。黑瞎子最後一個,他迴頭看了一眼水麵,光透不下來,什麽都看不見。
他轉迴頭,鑽進洞裏。
洞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粗糙的石頭,上麵長著滑溜溜的水苔。
遊了大概五分鍾,洞變寬了,前麵出現一道石門。
門很大,有兩三米高,上麵刻著花紋。不是普通的花紋,是人,很多很多人,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上麵的人。上麵坐著一個人,女的,戴著高冠,穿著長袍,手裏拿著一隻碗。
碗裏裝著紅色的東西,像血。
王胖子用手電筒照了照那些壁畫,臉色變了。“這畫的是什麽?”
張起靈沒迴答,仔細看著那些圖案。第一幅畫,一個女人坐在寶座上,下麵跪著很多人,給她獻上各種東西。金銀、珠寶、絲綢、糧食。
第二幅畫,她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皺紋,對著鏡子掉眼淚。
第三幅畫,她坐在爐子前麵,爐子裏燒著火,她往裏麵加東西。先是金銀珠寶,然後是草藥,然後是血,自己的血,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滴進爐子裏。
第四幅畫,她還是老了,更老了,拄著柺杖。她讓手下抓來很多小孩,一個一個扔進爐子裏。爐子裏的火變成紅色,衝上天,她在火裏重生,變迴年輕的樣子。
但她的眼睛變了,變成兩個黑洞。
王胖子看著那些畫,手在抖。“她煉的是長生藥,用小孩煉的。”
張起靈點頭。
吳邪看著最後一幅畫——她重生了,但底下那些小孩的屍體堆成山,血流成河。
他攥緊了拳頭。“那幾個孩子,是不是被她抓去了?”
張起靈沒迴答,把手放在石門上,用力推。門沒動。
水開始動了。有什麽東西在水裏遊,很多,很快,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手電筒照過去。
是蛇,水蛇,白白的,細細的,眼睛紅紅的,像兩粒血珠。
它們從石縫裏鑽出來,從水草裏遊出來,從洞頂上掉下來,朝他們湧過來。
王胖子臉白了。“我*——”
張起靈拔出青銅短刀,一刀砍斷最前麵那條。
蛇斷成兩截,血在水裏散開,腥紅的。更多的蛇湧上來,王胖子拔出匕首亂砍,吳邪也拔出刀,三個人背靠背,刀光閃爍,蛇血把水染紅了。
黑瞎子砍著蛇,腦子裏全是長樂。
那個東西她想要長樂的身體。
他攥緊刀,砍得更狠了。
蛇越來越多,砍不完。
張起靈看了一眼石門,退後一步,一腳踹上去。門晃了一下,沒開。他又踹了一腳,門開了一道縫。
王胖子衝過去幫忙推,吳邪也去推,黑瞎子也去推。四個人一起用力,門慢慢開了。
水湧進去,把人也帶進去了。
門後麵是一條甬道,沒有水,空氣又濕又悶,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幾個人從水裏爬出來,趴在地上喘氣。
王胖子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蛇血還是自己的。吳邪也好不到哪兒去,臉上被蛇尾巴抽了一道紅印。
張起靈站起來,看著甬道深處,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
黑瞎子也站起來。
迴頭看了一眼石門,水從門縫裏灌進來,蛇在水裏遊,但不敢進來。像有什麽東西在門裏,讓它們害怕。
他轉迴頭看著甬道深處,長樂還在等他,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