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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奕向來不喜歡心理治療,哪怕她的精神分析師是nyx。好在每次見麵都約在那棵巨大的椴樹下,是這個監獄般的學院裡為數不多能讓她感到放鬆的地方。
抬眼望去,那人已在樹下等候多時。付奕緩步登上蔥鬱的矮坡,青草如手指般撫過裸露的腳踝。一陣風吹散了淺薄的雲層,透出怠惰的陽光,在那人神聖的麵龐上投下斑駁的樹影。銀髮閃閃,赤眸似水,那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美麗的淚痣微微顫動。
“你來了。”她抬手拍拍身側,聲音沉靜如涼綢,“過來坐吧。”
付奕瞥過那隻輕撫草地的纖纖玉手,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她們在樹下並肩而坐,共同聆聽闊葉的窸窣聲,誰也冇急著打破這份寧靜。風吹得實在舒服,攜帶著幾縷清香,撩起些微醺般的倦意。付奕索性躺下,讓身體陷進大地的夢床,沉緩地呼吸泥土的濕氣。
就在她快要睡著時,nyx突然開口,音調舒緩如歌謠。
“奕,你在想什麼?”
付奕睜開半闔的眼睛,盯著滿目琳琅交錯的綠葉陷入沉思。光線穿透樹葉,點亮了上麵零散的蟲洞,像是翠綠宇宙中一簇簇燃燒的星雲。
“我在想,什麼時候我才能吃肉。”付奕蹙眉嘟囔道,“犯事之後他們就隻準我吃素,說是有助於穩定情緒。明明這會讓我更暴躁。”
“為什麼想吃肉呢?”nyx循循善誘,“大部分孩子都抱怨肉腥,自願選擇吃素。”
付奕對此不置可否,輕蔑地哼笑一聲。
“興許我就愛那股血的味道。”
嗡嗡。耳邊傳來細碎的振翅聲,付奕側目望去,一隻蜜蜂正停在草尖休憩。
它長得不太一樣。下顎尖銳,腿部光滑,拖著超過翅膀末端的極長腹部,尾端螫針平滑。它高頻地振翅片刻,又驟然停下,像個超荷運轉後正在強製排熱的機箱。
“是隻處女蜂後。”nyx輕聲解釋,“它贏了姐妹相殘的競爭,自己卻也受了傷。”
“它為什麼要殺死它的姐妹?”付奕好奇地支起身。
“一個蜂巢隻能有一個女王。”nyx的嘴角牽起一絲憐憫的苦笑,“哪怕在末世,生物本性也可悲依舊。”
付奕重新看向那隻身形苗條的昆蟲。它還在掙紮,卻並非帶著瀕死的絕望,更像是在適應受損的身體,斷續翁動著翅膀除錯肌肉。
“如果贏是她的終點,那她早該帶著滿足嚥氣。”付奕沉聲道,“她還想飛,這又是為什麼?”
話音剛落,那隻受傷的蜂後突然鉚足一股勁,蹬著草尖一躍而起,直升高空。順著它的飛行軌跡望去,遠處不知何時漂浮起一片黑雲,密密麻麻湧動著,像是在急切地等待著什麼。
“因為,她還需要完成一生僅一次的婚飛。”nyx溫柔地補充道,“雄蜂會為她競速追逐,勝者與她在空中完成交配,然後死去。此後,她將攜帶著他們的種子,孤獨地住進黑暗,在無儘的生育中重建蜂巢。”
蜂後已不知所蹤。不多時,那團雲像是受到了牽引,迅速拉長成一道黑色的軌跡,瘋狂扭轉著高速移動。
“這就是她作為女王,所要肩負的使命。”nyx歎息一聲。
徐徐微風撥弄著沉默,叫付奕心中升起一股未名的躁動。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長雲。無數細小的翅膀在其間扇動,不斷反射出琳琳微光,宛如白晝被撕開一道夜的傷口,透出內裡蘊藏的星芒燦燦。
若將這場全力以赴的舞蹈通通歸功於繁衍的天性,是否真對得起她那縱使傷殘也依舊渴望藍天的心境?
付奕突然扭頭,衝nyx露出略顯傲慢的微笑。
“如果真是沉重的使命,為何她又能飛得如此輕快?”
說這話時,她微微昂頭,睫毛上翹,像兩片蓄勢待發的黑色薄羽。
“奕……”nyx怔怔地看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她的提問。
但付奕也無須她的答覆。小個子敏捷地屈腿起身,瀟灑地拍掉身上的塵土,踮腳掐下那片被蛀得最爛的樹葉,捏在指尖細細端詳。
每棵樹都是另一棵樹的姐妹,樹粉被動地隨風傳播,終其一生盲目生長,連紮根的地點都冇得選。也因此,看似枝繁葉茂,結構天衣無縫;實則色厲內荏,套路單一重複。
“依我看,一呼百應,那是賦予女王的權力。”
付奕自顧自地說著,屈指彈走了殘葉,任它跌落泥土,消失不見。
撐住……karl……一定要撐住……
卡爾古斯緊攥著項上纏繞的毒蛇,意識正如流沙般消散。如果他死了,的確可以在公會旅店重生,頂多錢財和裝備儘失,可深陷沼澤的她該怎麼辦?那些亞種娜迦不會停止對她的侵害,到時候再千裡迢迢趕來救援,在那之前不知她又將承受多少苦難。
他必須儘快振作起來。內心無比焦躁地催促著自己,卡爾古斯艱難地睜眼,試圖找尋求生的機會。
不遠處似有微光閃動,卡爾古斯定睛瞧去:一個橫倒的玻璃瓶,裡麵依稀殘留著透綠的液體。是先前娜迦們折磨完他,隨手拋開的藥劑。卡爾古斯咳出一口血沫,雙手遲緩地觸地,忍著痛爬向唯一的希望。
性轉成女體後,肌肉萎縮,骨骼變輕,行動似乎比想象的更便利。隻是胸前兜著兩團軟肉,總在移動中輕晃,叫他頗為不適應。全身也變得細皮嫩肉,崎嶇的地麵磨得手掌和膝蓋陣陣發疼,動作稍微大一點就又蹭出了血跡。與此同時,毒蛇掛得他脖頸沉重,卡爾古斯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朝目標挪動。
……還差一點……
就在他即將碰到之際,一隻蒼白的手驀地闖入,搶先奪走了藥瓶。獸人的手絕望地懸停空中,舉目恨視敵人,卻撞見一張異常熟悉的臉。
……瑪麗亞?
他內心一震,憤怒即刻被驚喜蓋過。手握藥瓶的人卻絲毫冇注意他的情緒變化,突然噗通跪下,麵無表情地將瓶口懟過來,強行朝他嘴裡灌入藥液。
“唔……咕……”
半瓶藥餵了個精光,雖不足以完全恢複,卻也堪堪穩住了性命。卡爾古斯顧不得盤在脖頸上的毒蛇,驚詫地捧住這張令他無限牽掛的麵龐,成千上萬的疑惑在心中翻湧,脫口而出的卻是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你、你還好嗎?”
自己尖細的聲音把卡爾古斯嚇了一跳。
然而對方隻是呆呆地聽著,也不作答,任他胡亂地觸控臉頰,神情冇有一絲波動。卡爾古斯困惑漸重,強行忽略掉自身的變化,慌張地繼續詢問:
“你怎麼不留些藥給自己?你的傷口……”
他說著朝她下腹望去,又是一陣愕然。她的胯間光滑平整,一如從前,冇有可怖的巨物,也冇有傷,隻是腿根在打顫,像隻新生的動物。
——嘩啦!
池水翻浪的響動使他的神經瞬間緊繃。是娜迦麼?她們又要做什麼?卡爾古斯警惕地回頭,頓時僵在原處,目瞪口呆地消化眼前駭人的景象。
昏黑幽暗的溶洞內,橫七豎八地佈滿女性**,個個肌膚雪白,身姿曼妙。她們或仰躺,或趴臥,同頻地眨著眼,紅眸空洞無神;蜷曲的銀髮撲散,像是凹凸不平的石麵上開出朵朵純白菌絲。
銀髮赤瞳,惶惶然竟全都是“瑪麗亞”!
卡爾古斯猛地撤回手,淺藍色的瞳孔緊縮,驚恐地聚焦於製造動靜的源頭。那池血紅的淺水中,更多的“瑪麗亞”正簇擁一團,用**堆砌成王座,白花花的胳膊相互纏繞,托舉著什麼緩緩上升。
血色褪去,赫然露出一尊雄偉的男性輪廓。
他的麵板泛著幽冷的光,淺青色的血管隱匿其下,如爬山虎般鋪開脈絡。胸肌如大理石板般闊實平展,讓卡爾古斯想起沉入水底的甲冑。鎖骨如兩條堅硬的撬棍,忠誠地護衛著突出的喉結。緊緻的腰腹遍佈充滿力量的溝壑,沿著人魚線向下,那片血和毒的泥沼中,供奉著一隻暴虐猙獰的巨蟒。蜿蜒的刻紋盤繞其上,它靜垂著,隨時都能為征服再次啟用。
卡爾古斯啞然失語地凝望著那具神祗般的**,目睹眾“瑪麗亞”將他輕輕置於池外,接著紛紛湊近,虔誠地張嘴替他清除殘餘的寄生物。那人雖跪著,卻儼然一座凜凜神像,漠然地接納著四麵八方的供奉。
徹底擺脫引起肢乾麻痹的小魚後,他的指尖微微抽動,陸續驅走身上的附庸。他保持住平衡,輕轉各處關節,僵硬的身體慢慢鬆動。
震驚之餘,卡爾古斯將目光移向他的臉——絕美的五官生出棱角,山根高聳,眉骨挺立,嘴唇像兩片薄刃般肅穆緊貼。眉毛呈寬柳葉狀,眼窩深陷,潔白濃密的睫毛半掩,將一雙妖冶的赤瞳封入陰影。眼角的淚痣隨著他沉緩的呼吸戰栗,捲髮披在寬肩,像是冬夜裡森寒的雪,溫柔不複。
“……你是誰?”獸人愣愣地問道。溶洞內迴盪開輕柔的女聲,顯得格外脆弱。
聞詢,那人立刻抬頭張望,焦急地尋覓發問者的蹤跡。視線深深交彙的一瞬,他的表情仿若冰川融化——方纔陰鷙的赤瞳泛起柔情,炯炯灼熱,與冷峻的外表截然不襯。
“karl……”
那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將潮腥的空氣揉出破損的旋律。
“是我……付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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