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火焰與寒冰的咆哮交織,轟鳴聲此起彼伏。一道道閃電撕裂漆黑的夜空,將天地照得慘白。
這是一場此界頂級修行者之間的鏖戰。雙方棋逢對手,天地為之震顫,山河為之破碎。
子不語站在遠處的雲層中冷冷俯視,無憂立在她身前,身後是金烏與陸七兩。我凝神望去,她眼中並無殺意,更像是在觀局。我又轉頭看向更遠處,那裡隱隱有一股壓抑的神威浮動。
我猜那是花朝,帶了一隊扶光的修行者潛伏在那裡。
在我的攪和下,她和無憂之間早已有了隔閡。此次無憂攛動著子不語率人前來,讓花朝帶人接應,應是無憂的計策,但花朝巴不得無憂在此慘敗。若無憂勝了,她便帶人衝出來搶功;若無憂敗了,她也樂見其成。
但此刻戰局膠著,雙方一時難分高下。我覺得暫時不必顧忌她,便將目光轉向其他人。
子墨靜靜站立在虛空之中。十數名修行者將他圍住,緩緩向前走來。他慢慢抬起手中長筆,輕輕一揮,金色法陣驟然升起。那些想要圍困他的修行者反而被困入空間陣法之中,左衝右突,不得脫身。
琴師一襲白衣,手持長笛,笛聲悠揚婉轉。一道白色身影隨著笛聲如鬼魅般穿梭於戰局之中,每每在危急時刻出現,替己方修行者化解致命一擊。
熊可可揮舞著那根血色長棍,棍身雷電纏繞,劈啪作響。他一邊衝殺一邊大喊:
“我看你們是沒死過,不知道本尊的厲害!”
他修為隻有五品,又被擊飛過兩次,數十名修行者認定他是軟柿子,紛紛圍了過去。
可他們不知道,熊可可的修為雖不高,但天生神力,使的雷法也是真正的神雷;手中的長棍,更是陸七兩混沌之氣所化的神器。
幾個修行者竟想用手中兵器硬接。
隻聽“砰砰”幾聲悶響,刀劍崩碎,斷刃四濺。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熊可可一棍一棍,將數人從空中狠狠砸落,慘叫著墜入雲海。
他冷哼一聲:“怎麼樣,是不是有點死了?”
熊可可手中長棍一揚,向前怒視,圍攻者不由紛紛後退一步。
我不由會心一笑,他已經打出了自己的銳氣,棍下沒有一絲猶豫,眼中全是求勝的渴望。
眼下沒什麼可擔心的了。我身形一晃,落入相柳的【輪回神域】中。
神域隻有五品之上的修行者纔有機會修習出來,熊可可現在就沒有,展開神域要消耗大量靈力,在神域的空間內能助長自身速度與功法威能,同時壓製削弱對手。
但相柳的神域更像是幻境。一切都那麼真實,卻又無比陌生。
天空中,九本巨大的書若隱若現,懸成一圈。其中三本已經翻到了末頁,一本正緩緩翻動,像在講述著書中的故事。
這世間的風雨真多,有多少人活著,就有多少種煩憂和苦難。生活鋒利且冷酷。
這是山腳下一處隻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午後三時的陽光下,西風雁行,斜陽遠山。陽光傾斜而下,拉長了桑樹林的影子,一切看似清晰準確,卻因此顯得格外陌生。
織娘柔柔地站在樹下,微風輕輕吹動她的長裙。眉蹙春山,眼漾星波;袖引花風,暗香浮動。
她的耳後會不會有一點涼颼颼的,像有誰的涼手碰著了她?可回頭時,身後空無一人。隻有她自己,在暮夏傍晚的桑林裡,等著牧雲郎的訊息。
她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胸前,捂著一個不存在的、卻始終在流血的傷口。
涼風吹著她火辣辣的臉。有風吹到她心裡去,徹骨的冷。
她想,那濃密的桑林之中,會不會有亡靈化成白蝴蝶,伏在她的臉上?那麼輕,輕得她無法承受。她伸手掩住自己的眼睛,蝴蝶飛走了,在夕陽與綠葉之間,再也沒有飛回來。
如果相愛一場終將分離,那我為何還要義無反顧地愛你?
她的另一隻手上,握著一封很舊的信箋。信箋開了又折,折了又開,如心之張合。摺痕多次不同,細細淺淺如漸漸爬上額頭的皺紋。
信是牧雲郎走時留在她枕邊的。她看過許多遍,卻不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她不識字。
於是她用指頭觸控信上的文字,感覺好像摸上了他的臉,他的雙眼、鼻梁、唇……就像他仍站在身邊。
桑林深處有一處清涼的潭水。織娘曾追著一朵白蝴蝶來到潭邊,才發現一個少年在洗澡。撲通一聲,他跳進水裡。她睜開眼偷看他,他的臉漲得通紅。
她以為自己會拔腿便跑,可她沒有,而是呆呆站著,心跳狂亂,出了神,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
他不一樣,和村子裡的人和鎮上的人和她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遇見牧雲郎。就像花開在春天,不是花選了春天,而是春天選了花。
她不是個大膽的姑娘。逃走的時候,卻鬼使神差地拿走了他放在潭邊的衣服。
此刻,她將信箋溫柔地貼在臉上,耳邊又響起那天滾燙的心跳。
她曾想請來村裡收購布匹的商販讀這封信箋,她想知道牧雲郎走時說了什麼,卻又怕聽到的是她不想聽的話。
有人牽著牛從桑林走過,笑著和她打了一聲招呼,她匆匆將信箋仔細摺好,小心放入懷裡。信箋上便添了新的摺痕。
附近的小院裡傳來孩子的哭聲,織娘循著那聲音回去了……
小白教我幻術的時候曾經說過,真正高階的幻境從來不是刻畫美好,而是穩定與克製,承認一切都會變化、消逝。
幻境中,熟悉的景物最難描摹,一點不能看出擺布的痕跡,好像所有景物原本就是那樣,就在那裡。
要是有人物,更難。除了空間,還多了時間和情感;不但要清楚每個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係,還需要避免人物性格重複。
一不小心,幻境就會分崩離析。
天上的書頁緩緩翻動。相柳憑借他強大的敘事能力,將一個個人物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展現得淋漓儘致,彷彿所有人原本就在這煙火日常裡。時間交織,空間重疊,卻絲毫不見淩亂,穩穩一口氣紮紮實實從頭寫到尾。
持續、重複、毫不迴避地呈現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人們。他不追求宏大與永恒,隻執著於短暫、流動、變幻的每一個瞬間。
織孃的父母病死了。村子裡的人都搬到了鎮上。
院中晾著織好的絲布,屋後拴著一頭老牛。她坐在窗邊,昏暗的晚陽裡,哄著兩個生病的孩子。
在書的最後幾頁,那隻老牛突然開口說話了,“大膽去做,不要怕,沒有人在乎。”
她說:“可他是神啊……凡人不能嫁給神仙。”
“神又怎樣?天規又算什麼東西?”
那一夜,她用竹筐挑起兩個孩子,坐在牛背上,向著天空飛去。她們化成一點星光,向著天上的一點星光飄去。
突然,一隻巨手出現在空中,劃出一道寬闊的天河。
兩點星光,就此隔在兩岸。
相柳無奈地歎了口氣,看見我,笑了笑:
“我隻是想讓她們好好道個彆。卻沒想到,仍是這樣的結局。”
他頓了頓。
“北山的風,註定吹不開向南的窗。真心和勇氣啊……是用一次少一次的東西。”
他的話我懂。有些事,不是你放不下,而是你早就失去了再去追尋的勇氣,可你卻依然在心中為他預留了位置。
織娘挑著兩個孩子,尋找牧雲郎數千年,不知失望了多少次。她早就沒有了重逢的勇氣,兩個孩子死後,她的心也死了。
“更多的人死於心碎,人不是被打敗的,而是被那種,現在做什麼都晚了的日子慢慢熬死的。”
相柳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上又一本書翻到了末頁。四本了。
還有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