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東方漸白。
瘦小的織娘獨自挑著竹筐,佝僂著腰,吹著那支柳笛。笛聲斷斷續續,淒淒慘慘的不成曲調,聞者為之潸然。
忽然,她仰起臉,“啊哈哈哈……啊哈哈哈……”的又尖聲笑起來。
她那詭異的樣子,說不出的癲狂與哀傷。
她笑夠了,停下來,仰頭望向灰白的流雲,低聲的說:“牧雲郎……你說我美不美?”
她已瘦成了一把枯骨,但眉目依稀還看得出清秀的輪廓,隻是那神情太疲憊了,她一個人挑著兩個孩子走了很長的路。
突然,她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牧雲郎……你不要我了?!”
竹筐在肩頭劇烈地晃蕩。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她喃喃著,“我帶著孩子找你……找了幾千年,幾千年……我們娘仨怎麼熬過來的……他們說你舍棄了紅塵,去做逍遙神仙……”
熊可可悄悄抬起手,用袖子在臉上一蹭。他緊緊攥了攥那根血色的長棍,低聲嘟囔:
“我最受不了這個。要是那個什麼牛郎在這兒,我先揍他一頓再說。”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牛郎,是牧雲郎……”
“她大概是尋夫誤入了萬神殿,後又被困在這裡,我去請她離開。”相柳說著就要上前。
卻被熊可可一把扯住袖子。
“我來。”
他剛被人當空甩飛,生怕旁人誤會是這瘦弱織娘所為,急著要挽回顏麵。
“你不懂女人,更不懂一位母親。”相柳語氣淡淡。
“我怎麼不懂?我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還是我來……”
二人正爭著……
身側有人影一閃,三名身著淺藍長衫的長者已無聲落在織娘麵前。
為首者慈眉善目,抬手施禮,聲音溫和:
“我是玄天宗青雲長老,這是我宗門二位宗師。我等想請織娘暫離此地,以防誤傷,日後亦可往玄天宗調養……”
熊可可低低哼了一聲。
“虛偽。人界宗門在擂台上丟了麵子,見她修為不高,就想搶風頭、賺名聲。明明是我惹出來的事,可不能讓他搶了去。”
他腳下一蹬。
“不對……”我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去拉,“彆去……”
晚了。
“唰!唰!唰!”
三道利刃破空的銳響幾乎疊成一聲。
三個人影倒飛而出,摔落雲頭,衣襟上已綻開數道血痕。
熊可可才踏出幾步,便站在原地。
太快了。根本沒有看清。
一張枯槁的女子麵孔已貼到他眼前。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駭人。
“牧雲郎……”她喃喃著,“你說我美不美?”
熊可可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哪裡跑的掉。
那根挑著竹筐的扁擔隻是輕輕一蕩,筐中那具小小的白骨竟像活了過來,枯骨手臂倏然探出,幽光一閃,熊可可背上已多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悶哼一聲,被抓的旋轉著飛了出去,又落回了原處,踉蹌幾步,正好被相柳扶住了。
所有的人再一次怔住。
“這麼快就回來了?”相柳說。
“我不懂女人,更不懂一位母親……”熊可可低頭看了看胸口滲血的爪痕,老老實實道,“還是你去吧。”
“你也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相柳鬆了手,語氣平淡,“你去吧。”
“你去。”
太快了。
我盯著那副挑著竹筐的枯瘦背影,心裡反複確認了三次。
不會錯。
是神念。
我轉頭,壓低聲音對熊可可說:
“誰都彆去。她和你一樣,是神軀。而她的修為……亦是神格。卻不是她修煉得來……”
我頓了頓,又說:
“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但這幾千年,已經和她融合到了念起即至、言出法隨的地步。”
火月轉頭,焦急地望向我。
我看向謝必安,剛要開口……
“既然是神仙,”相柳抬頭,挺直了脊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書,“那自然該由我這個次神去會會她。”
他邁著四方步,不急不緩,走到織娘麵前。
“在下相柳。”他微微欠身,“少時曾聽過你的故事,便將其寫進書中。”
頓了頓。
“今日我來,是想為你書寫結局。”
織娘怔怔望著他。
忽然,她笑了起來。那笑容從枯槁的麵容上一點點綻開,竟有幾分少女的羞怯。
“牧雲郎……”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怕驚破一場夢,“你終於來接我和孩子了。”
她慌忙放下肩上的扁擔,轉過身去,用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理了理灰白的亂發,又用力在臉上抹了抹,像要抹去幾千年的風塵。
然後,她慢慢轉回來。
“牧雲郎……”她抬眼,小心翼翼地問,“你說,我美不美?”
“美。”
相柳望著她,滿眼都是溫柔的波光,彷彿眼前站著的真是一位絕代佳人。
“人間絕色。”
他緩緩伸出手。
“娘子,這幾千年……辛苦你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織娘突然仰麵尖笑起來,那笑聲淒厲如裂帛,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邊笑邊搖頭,搖得發髻散落。
“你不是牧雲郎……他從來不叫我娘子……”
她哽咽著,聲音一點點低下去。
“他叫我織娘……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遇到我那樣……”
她伸出那雙枯骨般的手,向相柳抓去。
相柳早有防備。身形一晃,化作九個氣息一模一樣的身影,將她圍在中央。
他雙手如飛,指尖劃過虛空如落筆華章,低聲誦道:
“若問相思處,花開花落間……
輪回神域……開!”
那本書從他掌中飛起,直上雲霄。
漫天白紙紛紛揚揚,如雪,如絮,如少年時寫滿心事卻不敢寄出的信箋。
墨香彌漫,妖氣衝天。
卻在觸及織孃的刹那,化作一陣溫柔的春風。
在場眾人隻覺得心頭一軟,少年時那些如詩般的情懷,像被什麼輕輕撥動,在胸腔裡緩緩蕩開。
而立在相柳神域正中央的織娘……
灰白的發絲正一寸寸染回墨黑,枯槁的麵容漸漸豐潤,凹陷的眼眶裡重新漾起清澈的水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織遍天下錦緞的手,此刻如剝了殼的蓮藕,白皙,光潤,指節間還沾著新摘桑葉的汁液。
她抬起頭。秀發如瀑,雙眼含情。娉娉嫋嫋,豆蔻梢頭。
我們以為她會開口再問,“牧雲郎……你說我美不美?”
可她在最美的時刻,卻羞澀的低下了頭。
火月悄悄來到我身側,低聲問:“遇仙,你怎麼看出她已入神境?”
我輕輕說:“我在神界曾遇到過一個人。他失了神格,也毫無修為。”
頓了頓。
“我猜,是全給了織娘。隻是她自己不知道。”
“這也能給?”熊可可湊過頭來,“怎麼會有人這麼傻?”
“因為,”我說,“他叫牧雲郎。”
……
當年金烏一箭把我送去神界的過往,正趕上了神魔之戰的中後期。
戰場上,我見過一個清秀男子,生著一雙很大的眼睛。
他在戰場搬屍為生,這是神界最下賤的差事,專留給那些犯了天規的神仙。
他沒有神格,也沒有修為,全憑氣力,彆人把屍首一袋袋裝好後,用神力一起揹回,他卻隻能一具一具地搬。搬不動時,就拖在地上。這是對死者的不敬,便有人搶他的份額,打他,罵他。
他滿臉是血,還死死抱著屍體不撒手。
有時他也耍些小聰明,撿些殘臂斷肢回去,謊稱是將領的遺骸,想多記幾分功勞。
卻往往被人識破,又是一頓打。
他的人緣差到了極點。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連那些同樣搬屍的罪仙,都羞於與他為伍。
戰場上,他總挑瘦弱的神兵神將守著,窩在邊上等。仗一打完,便像瘋狗撲食般衝上去搶。
我也被他盯上過。
那時我生得瘦弱,他常常在我附近徘徊,睜著那雙大眼睛,盼著我死。
“你在等什麼?”
“等你死了。”他說,“你是龍族皇帝,我把你揹回去,可是天大的功勞。”
但我讓他失望了。直到神魔之戰結束,我也沒死成。
再後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被關回了牢裡,也許搶屍時被人打死了。
隻因他留給我的印象太深,我曾私下打聽過。
他叫牧雲郎。
神魔之戰結束那日,他用自己的所有功勞,一具一具屍體積攢起來的、沾滿血與泥的功勞,換成貶下凡間。
那時他已沒有神格,沒有修為,隻剩數十年的壽元。
也許直到死,他都沒能再尋到織娘。